“王帛同学。”
午后的阳光锋利如刀,即便时已入冬,它仍能轻易剖开走廊的阴影,将光与热不容分说地浇在人的身上。空气里浮动着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旋转,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金色的雪。
我在这样安静到只剩下远处管乐部走调练习声的午休,被叫到了无人的走廊。
站在我面前的同班同学——刘莹禾,正微微低着头。马尾辫,校服外套的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顶端,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嘴唇先动了动,仿佛在无声地预习某个拗口的音节,然后才把我的名字轻轻地、完整地吐出来。
“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说完,她抬起眼,睫毛在正午过分清澈的光线里,细微地颤动着,像蝶翼沾上了融化的金粉。
我看着她,视线在她强作镇定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紧绷的脸上短暂停留。
如果这是Galgame,此刻屏幕上应该会弹出那个经典的、决定命运的选项框吧。
【请选择】
→ 1. 好啊。(进入刘莹禾个人线)
→ 2. 抱歉。(返回共通线)
背景音乐会恰到好处地停下,只留下心跳的余音。而作为玩家的我,大概会深吸一口气,移动光标,在其中一个选项上久久徘徊,甚至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并不存在的“存档”按钮。
但现实没有UI界面,没有背景音,也没有存档点。
有的只是一个女生鼓足勇气的告白,和一段需要被填补的、沉默的空白。
之后发生了什么,其实很简单。
我做出了选择。她接受了结果。我们简短地交谈了两句,内容无关紧要。然后,她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站在原地,看了大概两秒她消失的方向。阳光依旧灼热,尘埃继续飞舞。远处那个走调的音符,依然顽固地重复着。
一切如常。
我推开教室后门,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午休尚未结束,大多数人趴在桌上,沉浸在短暂的梦里。空气里漂浮着阳光、旧课本和一点点睡眠特有的温热气息。
我的同桌,陈若佛,没有睡。
他坐得笔直,手里转着那支笔尾被他咬出细小牙印的黑笔,视线像等待猎物许久的雷达,精准地锁定了我。
“回来了?”他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个介于八卦和了然之间的弧度,“刚才刘莹禾同桌溜过来,跟我使眼色,说看见你们在走廊‘私聊’。”
我没说话,坐下,把椅子往里挪。他的腿故意挡着路,我膝盖顶着他大腿外侧,用了点力才挤进去。
“这次又是什么剧本?”他凑近一点,热气喷到我耳朵上,“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勇者,还是新年新气象的告白挑战赛?”
陈若佛。从初中开始就和我在各种意义上“绑定”的同桌兼损友。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妈之外,最了解我——至少是最了解我表面那部分——的人。
“哪次是过家家。”我没好气地说,感觉他的大腿肌肉报复性地绷紧,试图夹住我的膝盖。
“非我自夸,”我挣脱出来,坐稳,整理了一下根本没乱的袖子,“类似的‘事件’,我处理起来也算轻车熟路了。”
“谁能去告诉那些女生,”他收回腿,身体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感慨,“你丫就是个爱玩黄游的死宅,不是她们想象中那种能谈正常恋爱的男主角。”
“纠正一下,”我瞥他一眼,“是‘视觉小说爱好者’。”
“有区别?”
“就像CS和《只狼》的区别。”
“不都是打打杀杀?”
“一个用枪,一个用刀。一个考验反应,一个考验背板。一个追求爽快,一个追求‘死’的感悟。”我顿了顿,“同理,视觉小说也分很多种。悬疑推理,科幻幻想,泣系燃系,还有……”
“——还有你硬盘里占大头的、可以按Ctrl快进的‘废萌’和‘拔作’。”他精准补刀,笑容促狭。
我懒得反驳。某种程度上,他说得对。我确实爱玩“黄游”,尤其享受那种在精心编织的剧情和情感铺垫后,水到渠成地抵达的、令人心满意足的结局。但我也玩其他类型。就像喜欢甜点的人,偶尔也会想吃点辣的。
陈若佛见我不接话,自顾自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眺望某个不存在的、充满不公的命运舞台。
“唉——世道不公啊——”他戏剧性地摇了摇头,然后转回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说真的,不考虑一下?刘莹禾长得不错,性格也文静,一看就是会老老实实陪你打Gal……哦不,是‘体验视觉小说’的类型。”
“触发特定对话的概率,不等于‘有意思’。”我平静地陈述我的游戏观,“那可能只是随机事件,或者好感度系统的错觉。”
“行行行,您老继续玩您的全年龄版现实GalGame吧。”他翻了个白眼,放弃了游说,“我这种俗人,还是期待一下放学后的篮球副本实在点。”
他重新趴回桌上,不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假寐呼吸声。
我没理他,也把头靠向叠起的手臂。脸颊接触到微凉的校服布料,闭上眼睛。
“这种告白,有没有都差不多吧。”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说给陈若佛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教室重归寂静。空调的低鸣,同学的呼吸,窗外遥远的运动部吆喝,汇成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但我没睡着。
我叫王帛,就读于石岩高中,二年级。成绩中游,相貌尚可,性格……按照陈若佛的说法,是“在正常和欠打之间反复横跳”。最大的爱好是玩视觉小说,从上课偷看文字推理,到回家沉浸式攻略美少女,涉猎颇广。
所以,“爱玩黄游”这个标签,某种意义上也算精准。
玩过那么多恋爱游戏,理论经验丰富,实战经验却是扎眼的零。这大概是我这种人最常见的悖论。
而那些女生,明明多数都只是点头之交,连“互相借过笔记”这种初级事件都没触发过,却总能有如此行动力前来告白,反而成了我最近的烦恼源头。
在我看来,感情应该像游戏里一样,有清晰的进程。
先从朋友做起,在共同的日常里积累点点滴滴的好感,解决一些或大或小的事件,彼此了解,互相靠近。然后,在一个氛围、时机、心情都恰到好处的节点,告白才会像最终奖励一样,自然而然地被解锁,变得值得接受,也值得回应。
那才是“正确”的流程。
可我这种过于游戏化的想法,似乎很难传达给那些仅仅因为“觉得你好看”或“偶然的心动”就按下告白键的女孩。
如果可以,我其实挺想用亲身经历证明一件事:
“Galgame里学到的那套关于感情、选择和责任的逻辑,在现实里,或许也有它的参考价值。”
毕竟,现实和游戏,说到底都是关于“选择”和“结果”的故事。
只是现实没有存档,没有攻略,也没有绝对的最优解。
有的,只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和无数个需要自己承担后果的岔路口。
——所以说,在进入任何所谓的“个人线”之前,每个人都得先老老实实地,走完那段漫长、平淡、却又至关重要的“共通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