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秽云上浮不止，终是于三年之后触及到了大明的疆域，边境的人们开始陆续搬至内地。
幸而仰赖大长公主殿下远见，早于此况到来前便建成了攀附于楼林之间的城寨，此为大明百姓在洪水之上用以继续踏足的陆地。
我曾携家眷离开应天下去游览过那里，刚到时所进入的是功能与正常城市无异的上层区，那里置身其中跟在地面城市中无异。
由此走向外围，路上的人流更甚些许，是因城寨边缘有着类似码头的功能性，故多有体力劳动者往返聚集。在我们自热闹的街道走出后，初入眼的便是一片有些魔幻蒸汽时代的景色。
我先是被看上去若在不远处的数根宏伟巨柱给吸引了注意，这群仿佛在支撑天地的巨柱身上正挂着许多纵横相连的金属吊桥。
“轰锵轰锵轰锵。”
攀附于高楼和巨柱上的超大型传送带在不停运作，对于尚未适应这里的人来说，本地机械发出的噪音将时刻拥挤在他们的耳朵。上层向下输送食物与能源，下层向上输送自秽云之下旧世界打捞而来的物资。
偶有时刻，我们周遭的阳光会突然短暂地被投影遮蔽。仰头张望，其仿若遮蔽了视野的半边天，空中有一飞船？不，那是与楼连体的吊机在拎着一艘海船。
对于诸如此类过于庞大的东西，传送带置放不稳便通常由吊机来代替。
它们多数时候都在给下层递送船只，当有更大的船将去便会被拆分为多件分批，待全部递送完后由下层专业人员自行组织安装。
至于下层，我携家眷当时暂不宜去。不过据现场找好心人打听，若欲孤身往返上下层得转乘多次列车。此法费用稍贵，另有一计则是徒步行最外圈的螺旋铁梯或是蹭货运电梯。
只是，前者路远少有休息点，缺乏体力者极易半途腿软不慎踩空。后者须为下层务工者，自下而上无证不可，自上而下游客禁用。
此行之后又去两年，这段时间的秽云上浮速度可见有明显的加速。
如今，大明除应天之下已无天然的陆地可踏足，昔日曾为秽云码头的楼层早已浸泡在了秽云其下八百多米的海水中。
为了能供应上国内所需循环与建造的材料，毕竟现大明的土地亦被秽云秽雨给吞得十不存一，遂人们不再止于乘船打捞。
自格物院着力研发的秽海潜衣初转民用后，很快便受到了百姓的疯狂订购。
是因打捞物官方回收价大数字的基本都沉在水中，故一时有大批水性好的或不要命的争先恐后潜入了秽海中，将此行视为淘金，将此间视为零元购的开放大卖场。
起先几月，据多数潜水者言，除却海水本身如雨一般不可直接发生肉体接触，其余可能的危险似乎不存于海中，偶尔能碰见的大小黑影也不过是已然化作空壳尸骸的大鱼小鱼。
然直至秽海淹没应天莲蓬山的那天，随大明失去了最后的天然陆地。当事实确实如此之后，这场洪水天灾似乎随之在它的命运游戏中达成了某项成就。
顿时，天地间骤然自上而下刮起了扮演数倍引力的飓风。高悬的秽云受之按压爆发雷霆，仿佛它已然固定的位置正在被强行撕裂，最终天倾一般轰然砸落在了秽海表面。
一时巨浪扑天，浊雾远覆万里。
待风平浪静，这时秽云与秽海之间已彻底没了距离，深灰色的碎云平铺海面，无论从哪看都感觉像是一片肮脏的泡沫垃圾。
自此，不过一夜之间。无论是浮于海面乘小木船打捞的劳动者，还是已然习以为常的潜水者。
尽管次日的海景令人深感不妙，但迫于生计。
对于勤劳的人民来说，仅凭一点身体所谓矫情的预警而度过没有收入的休息日，那便是在奢侈地扔掉自己本该进口袋的钱。
然现实紧接着给他们呈现了最坏的情况。
当日卯时正中，东方初泛淡灰微光。
这会儿的海港正漫卷着湿冷的海雾，其间灯火点点，那是数以万计的人们肚子里装着早饭在通勤上工。
只一两小时后，港口忽起一阵恐慌与吵闹，是因有诸多人狼狈而归。
他们或是船只破烂，或是精神失常，一经上岸便在拥簇的热心民众中哭诉，内容大致统一为秽海中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出现了许多怪物。
截止此后三个月内的遇难报告，朝廷经整理后向民间大力普及了在秽海中可能会遇到的怪物。
其中，最为常见的是会主动缠绕猎杀，吸食活物的超长海草。
次为貌似亡灵，哪怕会溃散也要不惜自身爬出秽海追上岸只为多攻击两下，对人类有着高度集中敌意的蓝绿色荧光人形。
末为宛若神话巨兽一般的鱿鱼状海怪。
虽活的目击者甚少，但据已知的事件来看，其似乎颇爱追猎大型潜艇或船只，在册的几次初见遇袭，皆为像是在宣告其到来的象征性拍打或敲击。
依三种应对情况如述，招呼冷热兵器者即刻遭死手，无视或试图交涉者片刻后遭死手，唯全速逃跑者或可有些许人幸存。
家中，我看着电视新闻里每日更新的相关消息，对于末日的那天已然可以大概地预见。
虽然此世大明的高楼极限层数和精巧程度已是到了相当科幻的程度，但从秽海现在又继续加速的上涨来看，待其完全淹没所有高楼极限的276层也不过一年了。
带着蒙了一层结实忧虑的心绪起身，我将手机熄屏揣进口袋，走向厨房准备去给家人们做午饭。然未走三步，口袋里的手机忽震动让我驻足。
掏出手机，锁屏上可见有几条来自大长公主殿下的讯息。
“三庚安好。”
“今有要事相寻，特来知会于你。”
“昨日钦天监遍算，已然断定，距离秽海彻底吞没大明仅剩三月光阴。这些年来举国上下同心一体，一如精巧机括，诸事本当顺遂。然近日，于早前秽雨初降之时便动工的星舰朱明神舟，其进度却陡然受阻。”
“是因我原先设计之中定为星舰能源的自身神力，如今竟在将近完工的神舟上莫名失去了效力。依感知，其于将近完成的阶段似乎不知觉间变质为了另一种东西，遂顺应天命或自身意愿，否定了我的神力作为能源。后凭彻夜推演，得知现在的神舟所需能源，除我神力之外，亦非格物器械之理，而是某种接近于神学或幻想之物。若缺此物，过往设计便尽化空阁浮影。”
“所幸，我之推演中有得天意指引，我察知如今大明正聚有诸多命不在此世者。现故而召集一众奇人前往格物院报告厅议事，亦厚颜邀你，为大明的未来添几分可能性。”
看完，我随即将手机熄屏塞回了兜里，接着回卧室换了身还算正式的打扮准备出门。
临走前，我没忘知会娘子蓝溪，与她说了大长公主殿下的讯息。
对此，蓝溪很是放心地宽慰我，说虽然情况看来似乎不太妙，但天塌了也有大长公主殿下顶着，要相信祂老人家的天慧与洪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