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瞳渊醒过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壁是白色的,床单也是白色的。被单下的身体传来一阵沉闷的酸胀感,她本能地试图动一下腿,好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大脑下达了清晰的指令——屈膝,抬腿,哪怕只是脚趾头勾一下也行。她甚至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两条腿的存在,感觉到小腿肚贴着床单的微凉触感,感觉到膝盖窝里闷出的潮热。
可它们纹丝不动。
她咬紧牙,又试了一次,大腿肌肉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像是被人在筋腱上狠狠弹了一下。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双腿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没有哪怕一毫米的移动。
姚瞳渊愣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慢慢地撑起上半身,低头去看自己的腿。两条腿还在,看起来甚至称得上健康。她伸手掐了一把大腿外侧,指甲陷进皮肉里——
“嘶——”她疼得指尖一颤,条件反射地想把腿蜷起来躲开。但那条腿无视了她所有的尖叫和挣扎,像一根沉重的、不属于她的木头,钉死在这张病床上。
护士进来的时候,姚瞳渊正在翻床头的费用清单。
“你醒了?”护士快步走过来,“感觉怎么样?送来的时候受伤很严重……”
“护士姐姐,直接说结果。”
护士沉默了一下:“下肢的运动功能……无法恢复。”
姚瞳渊的睫毛抖了抖。她听见自己用很平静的声音问:“你是说,以后我能感觉到疼,感觉到痒,但就是不能走,连动一下都不行?”
护士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行。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护士看了她一眼,大概没见过这么干脆的病人,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才离开。
姚瞳渊重新躺回枕头上。三天前她还在人族聚集区一家叫“旧日”的酒吧唱歌,回家途中遭遇一场车祸,再醒来就是这里了。
她两个月后办了出院手续。
不是治好了,而是没必要再花钱了。姚瞳渊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成年后便独自在社会上谋生。福利院被取消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可称作“家”的地方,也没有一个紧急联系人。住院费会耗尽了她的积蓄,继续住下去毫无意义。
出院那天下了小雨。姚瞳渊被房东阿姨接回出租屋,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轮椅是在医院买的,相当高级的电动轮椅,但对她来说不算太贵。她庆幸有存钱的习惯现在还有几个月的生活费。
出租屋位于人族聚集区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说是“人族聚集区”,其实更像这座宏伟城市边缘的一块补丁。从她住的五楼窗户望出去,越过低矮杂乱的楼群和灰蒙蒙的雾霾,能清晰看见远处“龙渊联邦”中心城区的天际线。那些高耸入云的晶体大厦永远流光溢彩,无数飞行器像萤火虫群一样绕着楼宇穿梭,即便在夜晚也亮如白昼。
龙渊联邦,这颗星球上唯一的国家,也是整个已知星系中科技最发达、经济最富裕的国家。而这一切繁荣的根基与受益者,仅限龙族。这片大陆上所有城市的规划、所有资源的分配、所有法律的制定,都围绕着一个核心原则:龙族优先。
人族、兽族、精灵等人种,理论上受法律保护,可以从事基础服务业,但必须持有居住许可,聚集在划定区域内生活。在联邦的经济秩序里,这些种族还有一个更实际的用途——他们是体系中最底层的填充物。一旦某个亚人种欠下无力偿还的债务,联邦金融管理局就会启动“债务清偿程序”。说得直白点,就是沦为债务奴隶。本人会被植入限制芯片,送入龙族的企业或庄园从事无偿劳动,直到债务还清——而利息的计算方式,往往意味着永远也还不清。更残酷的是,这种奴隶契约可以被交易。一个欠债的人族,今天还在一家餐厅后厨洗碗,明天就可能被转卖给某个龙族的私人矿场,与家人彻底失联,再无音讯。
像姚瞳渊住的这种聚集区,几乎每周都有人因为还不上高利贷、或者一笔突如其来的医疗费,就被穿着灰色制服的执行官带走。人走之后,门上的封条是唯一留下的东西。邻居们最多议论几句,然后照常过日子——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姚瞳渊把出租屋收拾得干净整洁。床头柜上摞着几本书,都是军事相关的读物和游戏设定集。墙角立着她的吉他包,拉链半开着,露出琴颈。那是她吃饭的家伙。
房东阿姨帮她把轮椅推到床边,又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小姚,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房东阿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尤其是……如果收到什么账单,或者有穿灰制服的人来找你,千万别签字,先给我打电话。”
姚瞳渊知道她在说什么。聚集区里流传着无数这样的故事:一场车祸的赔偿、一笔突然冒出的医疗欠费、一份看不懂条款的贷款合同,就能把一个自由人变成某位龙族财产清单上的一串编号。
“好,谢谢阿姨。”
门关上了。
姚瞳渊把自己从轮椅挪到床上,这个动作花了不小的力气。她最终平躺下来,紫色的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道细细的日光落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亮线。
她拿出手机,翻到“旧日”酒吧老板秦霄的号码,拨了过去。
秦霄是龙族。在聚集区开酒吧的龙族不多,但也不算稀奇。有些龙族把这里当作消遣的后花园,或者寻找一些在中心城区不便经营的“灰色生意”。秦霄属于哪种,姚瞳渊一直没太看透。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秦姐,我是姚瞳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女声,“恢复得怎么样?”
“腿动不了。驻唱的事我没法做了,您得另外找人。”
“你现在住哪儿?”
“原来的地方。”
沉默了几秒后,秦霄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你来我这儿住吧,我可以养你。”
姚瞳渊没说话。
“不是白养的。”秦霄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我的意思你清楚。”
姚瞳渊当然清楚。秦霄的爱好酒吧人尽皆知。以前在酒吧唱歌时,秦霄就经常在后台用那双金色的眼镜打量她,冰凉的手指有意无意拂过她的后颈。但秦霄给驻唱的薪水比别处高出三成,从不拖欠,所以她忍了。现在她落到这个地步,倒成了别人眼里的机会。
“秦姐。”姚瞳渊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我可不想在自己最不值钱的时候把自己卖出去。”
“你现在有得选吗?”
姚瞳渊没有回答。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秦霄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想通了再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
姚瞳渊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继续看天花板上的那条光线。光线从左边慢慢挪到右边,最后消失不见了。
她一直没有动。
不是因为腿动不了,是她不想动。她就这么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在黑暗中半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秦霄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的意识里。
然后她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开了一道光。一道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光从意识深处涌出来,半透明的面板悬浮在她的意识空间中。左上角是一对展开的金属羽翼徽记,羽翼尖端是尖锐的机械结构,中间交叉着两把指挥刀。面板中间是一行字。
“指挥官系统已激活。”
姚瞳渊猛地睁开眼。
面板还在。她闭上眼,面板在。睁开眼,面板依然悬浮在视野右下角,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等待被点开的屏幕。
她愣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
她把自己撑起来靠墙坐着,点开面板。界面比她预想的简洁,左侧一排分类标签:兵种、建筑、科技、资源、任务。右侧是详细信息面板。最下方是资源条,标注着“能量值”和“召唤点”,两者目前都是零。
姚瞳渊点开兵种标签。
空白的列表弹出来,最上方有一个选项——“首次召唤引导”。
她点了下去。
面板上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指挥官系统,核心功能:通过消耗能量值兑换召唤点,以召唤点召唤兵种单位。可通过建筑菜单建造基地设施。”
“所有召唤单位均为机械生命体,完全服从指挥官指令。同时需要消耗能量值维持行动力。”
“能量值获取方式:吸收外界能量。包括但不限于光能、热能、电能等。”
“首次激活赠送:蓝图×1。”
姚瞳渊读完这些文字,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敲。
她玩过即时战略游戏,对这种系统再熟悉不过。而现在,一个活生生的系统出现在了她的脑子里。
她又点开“蓝图”。一张设计图在她的意识中展开,她选择了轻型步兵单位的基础框架,旁边标注着可以在此进行修改和定制。
姚瞳渊深吸一口气,想起今天秦霄电话里最后那句话。
“想通了再给我打电话。”
她嘴角微微一弯。窗外,远处中心城区的光芒穿过雾霾,在天花板上投下极淡的彩色光斑。
关掉面板,她重新躺回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