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准时地在清晨六点睁开了眼。
这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刻进身体里的习惯。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晨祷的钟声、洗漱的冷水、跪下时膝盖压在石板上的钝痛，就日复一日地排成了固定的顺序。时间久了，哪怕没有钟声，她也能在差不多的时候醒来。像是身体自己记得，该在这个时候起身，该在这个时候低头，该在这个时候把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条。
房间里还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伊莎看了眼窗外，天色只是刚刚开始发白，远处的屋檐和塔尖都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坐起身，理了理在眼前有些散乱的银灰色短发，然后赤脚踩在地上，披上外衣。
现在这里已经比从前安静太多了。
那些年与她一起受训、一起晨祷、一起在礼堂背诵祷文的同期，早已四散出去，在帝国的不同角落效力。有人进了边境的修院，有人去了审判庭，也有人跟着外放的主教一并离开。偌大一个教堂，最后留下来的人竟只剩她自己。
以至于莉娜被带过来之前，教堂后面大部分房间都积了厚厚一层灰，有些房间甚至连门都快推不开了。
想到这里，伊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而这口气里，多少带了一点对另一个麻烦人物的无奈。
莉娜。
作为拥有【静默】技能的【修女】职业者，并且接近六级二转等级的她确实是最适合去执行抓捕的人。
【静默】并不像【预言】或者其他什么强力的技能一样，有着限制条件巨大却极为强悍的效果。相反，它的发动条件简单，冷却时长也短，属于极其好用的那一类技能。
【静默】能掩去声息，模糊痕迹，压低自身的存在感，让她在行动时像是被世界主动忽略了一样。尤其是在需要潜入，反追踪和保密时，这个技能几乎无可替代。
也正因如此，这次从南方把莉娜带回来的人最后落到了她头上。
拉斐尔冕下的【预言】从来都不是万能的。越强大的效果往往伴随着越强的约束条件。
【预言】是可以看见具有强烈因果的核心，但却难以同时容纳所有细节。越是把目光聚焦在某一个事件结果或者某一个人上，周围那些枝枝蔓蔓的细节就会越模糊。
就好像这次的行动，教皇可以看见“那个孩子一定会被带回来”的结局，可以看见“若不出手，她会被别人抢走”的后果，却很难看清谁才可以一定把她带回来，中途又会发生什么。
因此有时候结果的发生往往会发生在遥远的不可控的未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执行任务的人选极其重要。
伊莎还以为会是什么强有力的战斗职业比如【天使】之类的，但冕下告诉她，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
伊莎穿上其他衣服，坐在镜子前整理。
看着镜子里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神情淡然的自己，伊莎不由的想起以前。
在她被养大的这个地方，从来不鼓励迟钝，不鼓励软弱，也不鼓励哭哭啼啼。
小时候的训练严苛得近乎刻板。起晚了要罚，祷文背错了要罚，走路姿势不端正要罚…
轻一点的是罚站、罚跪、罚抄写，重一点的便会被关在禁室里反省，或者直接没收当天的食物，更严重的甚至会挨板子。
那时候她们被教导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念诵祷文，更不是如何战斗，而是如何侍奉。
【修女】从来都是神的【侍从】。
那时的训练内容大多是整理、沉默、守时、顺从。
一个动作做错，往往就要重来十次、二十次，直到手臂发抖也不能停。
伊莎在那段岁月里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安静的，只会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教导。
只是偶尔，在某些很细小的时刻，她也会想起一些本该被忘掉的柔软。
比如某个和她同期受训的女孩。
那孩子总是喜欢偷懒，不好好训练。
被罚得最厉害的一次，是整整一天没给饭吃，只让她跪在后院的石地上。伊莎晚上经过时，看见她缩在门边，饿得脸都绿了，却还在死死咬着嘴唇忍着眼泪。
那时候伊莎自己也只是个不大的孩子。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自己留着的半块面包偷偷塞了过去。
那是她们第一次悄悄说话。
后来那孩子成了她难得能称得上朋友的人。
会在她记不住祷词时悄悄给她提醒，也会在她深夜值守后，帮她打好洗漱用的水
可再后来，那孩子被分去了别的地方，她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
……
伊莎整理好自己，起身向门外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今早她忽然想起了以前的那些事情。
也许是因为昨天她取回来的那些东西，让她想起了某些旧日训练的影子。虽然用途并不完全一样，但那种“为了让人顺从而设计出的拘束感”，总会勾起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伊莎推开门，看到有一只小兽，正匍匐在她门口的地板上，眨巴着她闪亮的蓝色双眼，脖颈上戴着她昨日取回来的装备。
短短一瞬，她的回忆奇异地和眼前这一幕有些重叠了。不过，伊莎定睛看去，又完全不是一回事。
莉娜显然没有那可怜巴巴的倔强。她看到来人甚至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像是在邀功。
“呜呜..呜呜呜！”莉娜发出了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叫声。
看着眼前的人没有反应莉娜又呜呜了几声。
“看来，你放弃了你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很好。”
伊莎俯身帮莉娜解开了嘴上的束缚，“别忘记还有晨礼呢，这个东西可以一会再带。”
坏女人牵起莉娜向礼堂走去。
在圣像前，伊莎屈膝跪下。
莉娜也立刻跟着跪下，动作甚至比昨天还要利索。
伊莎不由地看了她一眼。
莉娜立刻板正脸，努力摆出认真严肃的表情。
但是看起来一点也不虔诚。
伊莎的嘴角扯了一下。
随即收回视线，垂下眼，开始今日的晨祷。
像无数个清晨里曾经重复过的那样。
而跪在身旁的莉娜，也照葫芦画瓢学着伊莎的样子。不过她心理到底在想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教堂里一时间只剩下祷词在晨光中缓缓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