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铃醒来。
尾巴摊在木地板上,三条并排,银白的毛被窗格透进来的晨光照得蓬蓬的。系带绑到尾尖,蝴蝶结歪在一边。她眨了眨眼睛,金粉色的瞳孔慢慢聚焦——枫叶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
铃铛在响。
不是她碰的。是它自己在响——很轻,很短,像在说什么梦话。铜制的表面贴在她腕上,微微震颤,又安静,又震颤。
她低头看铃铛。红绳系在腕骨上,褪色的红,和她指尖的淡粉色是一个色调。铃铛又响了一声。她想起昨晚的梦。
尾巴尖那撮浅色的毛竖起来了。
梦里有一座城门。
很大。比她见过任何东西都大。青灰色的瓦,一层一层叠上去,瓦当上刻着鸟——不是朱雀,是像麻雀,圆滚滚的,翅膀收着。城门是木头的,漆色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钉是铜的,锈成青绿色。
城门下站着一个人。
白色狩衣,帽子戴得很正。不是歪的。她记得很清楚——帽檐是平的,和眉毛平行。他站在城门阴影里,衣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风从朱雀大路吹过来,把柳枝吹得横过来,又把他的袖口吹得贴在手背上。
他回头看她。
眼睛很静。不像在看她,像在看她身后的什么。她身后什么都没有——她知道自己身后是空荡荡的朱雀大路,尘土在风里扬起来,柳絮粘在路面上。但他就是那样看的,像她身后站着什么人。
她想走近。脚动不了。脚趾踩在夯实的土路上,能感觉到土里碎石的棱角,但抬不起来。
他张嘴,像在说什么。嘴唇翕动。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她听不见。
她跑去廊下。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尾巴在身后飘起来。空無在廊下擦那把木梳。梳子安安静静躺在布上,黄杨木在晨光里泛着暖金色。他擦得很慢,布从左推到右,梳齿间的银白发丝颤了颤。
铃蹲到他旁边。尾巴扫过木地板,落在他膝边。
“那个人帽子戴得很正。不是歪的。帽檐是平的,和眉毛平行。”她用手在自己额头比了一下。“瓦当上有鸟。不是朱雀,是像麻雀。圆滚滚的。翅膀收着。门钉是铜的,锈成青绿色。风从朱雀大路吹过来,把他的袖口吹得贴在手背上——”
她说了很久。
空無擦梳子的手没停。布从左推到右,又从右推到左。梳齿间的银白发丝被擦得微微发亮。
“——他回头看我。眼睛很静。不像在看我,像在看我身后的什么。我身后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那样看的。”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尾巴在她身后——没卷。摊在木地板上,银白的毛蓬蓬的,尾尖微微翘着。她完全忘了卷尾巴。
“然后他张嘴,像在说什么。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我听不见。”
她又喘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着。银白的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在空無膝边的木梳上。
空無擦梳子的手没停。
铃发现自己还在喘气。她闭上嘴。嘴唇有点干。刚才说了多少话?不知道。她低头看自己的尾巴——三条尾巴摊在木地板上,蓬蓬的,尾尖微微翘着。没卷。
她看着自己的尾巴。尾巴慢慢卷起来了。从尾尖开始,银白的毛一撮一撮收拢,系带绷紧。卷到一半,停住了——不是完全卷,是像在犹豫。
耳朵从耳垂开始泛红。
“我是不是说了很多。”
空無说:“嗯。”
梳子在布上转了一圈。他把布叠成小方块,压在梳子上面。晨光照在他手背上,深色和服的袖口落下来,遮住了手腕。
铃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耳朵还红着。尾巴停在半卷不卷的状态,系带蝴蝶结微微发抖。
枫叶的影子在她脸上晃。
安静了很久。竹筒满了——倾斜——倒空——弹回来。水又少了。
“安倍晴明还活着吗。”
她没看空無。看着院子里的枫树。叶子边缘红透了,叶脉还绿着。风来的时候,红绿交织在一起,像很多只很小的手在招。
空無的手停了。很短。梳子在布下面,黄杨木的梳背露出来,刻着一枝梅花——花瓣被手掌磨得只剩轮廓。
“不知道。”
铃没有追问。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脚踝上轻轻划着——沿着骨头的形状,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尾巴在身后慢慢松开了。系带不再绷着,蝴蝶结贴在尾尖上。
铃铛在她腕上轻轻响了一声。很轻。不像追问。像在点头。
空無把梳子从布下面拿出来。黄杨木在晨光里泛着暖金色,梳齿间那根银白的发丝微微发亮。他看着梳背那枝梅花。
“他活得很久。比大多数人都久。”
铃看着枫叶。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竹筒边。叶脉还绿着,边缘红透了。
“他看见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空無沉默了很久。梳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梅花从一边转到另一边。竹筒满了——倾斜——倒空。水快干了。
“和现在一样。”
铃铛在她腕上轻轻响了一声。不是追问,不是点头,不是笑。是像在说——我知道了。
铃把手从脚踝上收回来,抱住了膝盖。尾巴在她身后,蓬蓬的,尾尖轻轻搭在木地板上。她没说话。
空無把梳子放回布上。黄杨木落在棉布上,轻轻一声。
傍晚。铃坐在廊下,尾巴摊在木地板上。夕阳从枫叶间漏下来,把她的银白毛发染成淡金色。系带绑到尾尖,蝴蝶结歪在一边。
铃铛偶尔响一声。很轻,很短。不像在追问,不像在答应,不像在笑。像在自言自语。
她低头看铃铛。铜制的表面映着夕光,里面那枚从没响过的铜舌在壁上轻轻碰着——叮。停很久。叮。
“你也梦见了吗。”
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很轻。像在说:嗯。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竹筒满了——倾斜——倒空。水又少了。铃铛沉默下去。夕光从她脸上移走,落在枫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