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七点十五分,苏醒站在出租屋的玄关,面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额头——确切地说,遮住了从额角延伸出来的那对山羊角。工装裤是上周新买的,比以前的尺码大了一号,裤腰用皮带勒到最紧,才勉强挂在变窄的胯骨上。尾巴塞在裤管里,从后腰绕到左腿外侧,用苗妙妙昨晚远程指导的方法——弹力绷带固定在大腿上。
“像绑了条蛇在身上。”苏醒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尾巴在绷带下面不满地动了动。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门口鞋柜上的口罩戴上。不是防病毒,是遮脸。下巴和下颌线的线条现在太过柔和,和公司门禁卡上那张两年前拍的照片相比,已经不太像同一个人了。
能做的都做了。
苏醒推开门。
Z市四月的清晨带着一层薄雾,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混合着尾气和早餐摊油烟的味道。他租住的小区门口是一排早餐车,煎饼果子、鸡蛋灌饼、豆浆油条,烟火气浓得呛人。
苏醒路过卖煎饼果子的摊位时,感知到了一团灰蒙蒙的情绪。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手里翻着面糊,脸上的表情是职业性的麻木。她的情绪颜色是灰色的,像被反复淘洗过的水,带着一点陈旧的疲惫和一点机械的耐心。
这是苏醒第一次在室外、在人群中感知到陌生人的情绪。
昨天在出租屋里感知邻居的时候,隔着一堵墙,感觉还不太强烈。现在那团灰色的光芒就在两米之外,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开了第二块屏幕。
他加快脚步走过早餐摊。
地铁站入口在小区东边三百米。苏醒走了五分钟,路过了十一个人。
每个人的情绪他都感知到了。
赶着上学的男孩,背着书包跑过,情绪是一团跳跃的明黄色——纯粹的兴奋,因为什么而高兴,他不知道,但那团黄色亮得晃眼。牵着男孩手的母亲,情绪是土黄色掺着灰——疲惫,焦虑,还有一点点对孩子活力的无奈。晨练回来的老头,情绪是平稳的浅蓝色,像晴天的天空,没有波澜。遛狗的女孩,情绪是粉红色的,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大概是恋爱。
十一个人,十一团颜色。
苏醒觉得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个正在被疯狂调台的收音机,每个频道都在同时播放,声音叠着声音,颜色叠着颜色。
他走进地铁站。
早高峰的站台上人头攒动。苏醒站在队伍里等车的时候,情绪感知像被扔进了搅拌机。几十团颜色同时涌入——灰色的疲惫、土黄的焦虑、暗红的烦躁、偶尔一两团明黄色的愉悦——全部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令人反胃的色团。
他把感知“调低”了。
昨天苗妙妙陪他练习过这个技巧:把情绪感知想象成收音机的音量旋钮。不需要完全关闭(小册子说了,关不掉),但可以调低到不那么刺耳的程度。
苏醒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找到那个虚拟的旋钮,往左拧。
颜色的饱和度降了下来。
从刺眼的霓虹变成了淡彩。
他睁开眼。车厢来了,被人流推着上了车。
地铁开动的时候,苏醒抓着吊环,缩在车厢角落。帽子压得低低的,口罩遮住半张脸,宽松的卫衣和工装裤模糊了身体线条。从外表看,只是一个穿着随意、有点驼背的年轻人。
没人多看他一眼。
尾巴在裤管里安静地待着,没有乱动。绷带绑得够紧。
第一关,过了。
公司位于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九层。电梯里的镜子照出苏醒的全身——帽子、口罩、宽松衣服,像个感冒了还坚持上班的倒霉蛋。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暗红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不那么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不是纯黑。
“回头买个美瞳。”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九层到了。
苏醒走出电梯,推开玻璃门。
前台小刘正在吃早餐,抬头看了他一眼:“哟,苏醒,你不是请病假了吗?”
“好点了。”苏醒的声音闷在口罩里,“怕工作堆太多。”
小刘点点头,没多问。她的情绪是一团平静的浅绿色,带着一点点对早餐被打断的不耐烦——但很快就被煎饼果子的香气盖过去了。
苏醒穿过走廊,走向自己的工位。
开放式办公室,二十多个工位,隔板只到胸口。他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左边是同样做策划的小李,右边是空着的(原来坐这里的人上个月辞职了,还没招到新人)。
苏醒坐下,打开电脑。
老赵还没来。
他稍微松了口气,摘下口罩。帽子没摘。办公室里有同事戴帽子不算奇怪——有个做设计的哥们儿一年四季戴着棒球帽,说是遮发际线。
电脑开机的那几秒钟,苏醒感知到了整个办公室的情绪。
二十三个人。
大部分是灰绿色——忍耐。像隔壁那个小夫妻里的丈夫一样,在忍耐着什么。工作的枯燥、上司的压力、生活的一成不变。灰绿色连成一片,像一层薄雾笼罩着整个办公室。
其中几个是土黄色——疲惫。昨晚加班没睡好,或者家里有小孩闹腾。
小李的情绪是一团跳跃的橙色,带着一点好奇的亮黄色。他探过头来:“苏醒,你什么病啊?昨天赵哥还问你来着。”
“发烧。”苏醒说。
“哦。那你今天悠着点,赵哥昨天被客户骂了,心情不好。”
苏醒不用他说也知道了。
老赵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但隔着门和十几米的距离,苏醒依然能感知到那团情绪——暗红色的,带着不规则的锯齿,像一团正在闷烧的炭火。
烦躁。愤怒。随时准备找个人发泄。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抖了一下。
他把感知旋钮又调低了一档。
上午九点半,老赵从办公室出来了。
苏醒提前三十秒就知道了。那团暗红色的情绪从走廊尽头移动过来,像一团雷雨云。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这是他在老赵面前的标准姿势。不靠着椅背,不翘二郎腿,不玩手机,双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尾巴在裤管里僵住了。
“苏醒。”
老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醒转过身。老赵站在他工位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四十多岁的男人,肚子微微发福,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中层管理特有的疲惫与威严的混合体。他的情绪是暗红色的,但比刚才淡了一点——看到苏醒端正的坐姿,怒气稍微降了一点点。
“赵哥。”
“昨天请病假了?”
“是。发烧。”
“现在呢?”
“好多了。”
老赵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苏醒的帽子上停留了一瞬,但没说什么。办公室有人戴帽子不是大事。
“那个方案,客户又提了新需求。”老赵把文件夹扔到他桌上,“今天下班前改完发我。”
苏醒接过文件夹。
“好的赵哥。”
老赵转身走了。那团暗红色的雷雨云移向下一个倒霉蛋——是坐苏醒对面的小王。小王今天迟到了十分钟。
苏醒低头翻开文件夹。
客户的新需求写了整整两页。第一页是文字描述,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其中三条互相矛盾。第二页是客户画的示意图——用PPT画的,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的字小得要用放大镜看。
方案要重写。
今天下班前交。
苏醒盯着那两页纸,感觉小腹深处那口井的水位在缓慢下降。不是因为饥饿——早上出门前苗妙妙来过一次,亲了他,饱足感还有七分。是别的什么。一种比饥饿更深的空洞。
他打开文档,开始改方案。
十点半,第一版。十一点,第二版。十一点四十,第三版。
每改完一版,苏醒就发给老赵。老赵回三个字:“再看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二点,办公室的人陆续起身去吃饭。小李拍了拍苏醒的肩膀:“走,吃饭去。”
“我带了。”苏醒说。
其实他没带。但他不敢去食堂。食堂人多,帽子不能摘,口罩不能一直戴着不摘。而且——他的“饭”不是食堂能提供的。
小李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苏醒靠在椅背上,摘下帽子,让角透透气。角根被帽子压了一上午,有点发麻。他伸手揉了揉角根,指尖触到光滑的角质表面,能感觉到内部隐约的脉搏——像是角在“呼吸”。
尾巴在裤管里也憋了一上午。苏醒解开皮带,把绷带松了松。尾巴立刻弹了出来,像一根被压弯太久终于释放的弹簧,尖端的桃心愉快地抖了抖。
“你倒是舒服了。”苏醒低头看着从裤腰边缘探出来的尾巴尖。
尾巴尖画了个圈。
他拿起手机。苗妙妙在十一点半的时候发过一条消息:“饿了吗?”
苏醒回:“还行。你吃饭了吗?”
秒回:“正在吃。你呢?”
“在办公室。同事都去食堂了。”
“你尾巴还好吗?憋一上午了。”
苏醒拍了一张尾巴尖从裤腰探出来的照片发过去。
苗妙妙回了一连串的笑脸表情,然后说:“它好像在比耶。”
苏醒低头一看——尾巴尖的桃心正好分成了两瓣,像剪刀手。
“……你真是够了。”
“饿的话告诉我。我午休可以过来。”
“不用。还能撑。早上那次吃得很饱。”
“真的?”
“真的。”
苏醒放下手机,看着尾巴尖慢慢缩回裤腰里。
他重新戴上帽子,打开文档,开始改第四版。
下午三点,苏醒的饱足感降到了三分。
小腹深处那口井的水位正在以可以感知的速度下降。与此同时,办公室里的情绪开始变得比上午更清晰——他的感知旋钮没有调高,但饥饿让感知被动增强了。
小册子上写过:饥饿会扩大魅魔的情绪感知范围。
苏醒现在亲身体验到了。
老赵在办公室里接了个电话,是客户打来的。苏醒隔着十几米,隔着两堵墙,清晰地感知到老赵的情绪从暗红变成深红,又变成一种带着黑色纹路的暗红——那是愤怒掺着无力。客户大概又改需求了。
小李在对面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情绪是灰绿色的,带着一点土黄。他在忍耐什么,同时又很疲惫。
前台小刘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情绪是一团不安的灰蓝色。大概是私人电话,不方便在工位打。
每个人。每个人的情绪他都感知得到。
而且不只是感知,那些情绪开始影响他自己。
老赵的愤怒像一滴墨水,滴进他小腹那口井里,染出一小片暗红。小李的疲惫像沙子,磨着他的神经。小刘的不安像一阵冷风,吹得他后颈发凉。
苏醒把感知旋钮拧到最低。
还是有。
关不掉。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第五版方案,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手机亮了。
苗妙妙:“三点多了,你饿不饿?”
苏醒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字:“有一点。”
“多少?”
“三分。”
“眼睛发直了吗?”
苏醒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在对照《饲养手册》的饥饿分级。第一级:眼睛发直,不自觉注视他人的嘴唇或皮肤。
他扫视了一圈办公室。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前台小刘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露出一截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某种“味道”。
不是嗅觉。是那种生命精华的气息。
苏醒猛地收回视线。
“直了。”他回。
“尾巴呢?”
他感受了一下。尾巴在裤管里垂着,一动不动。
“垂着。不动。”
“第二级了。”苗妙妙秒回,“我现在过来。你公司楼下等我。”
“你不用上班?”
“午休时间自由支配。我三点半能到。你撑半小时。”
“好。”
苏醒放下手机,关掉文档,站起来。
老赵的办公室门关着。那团暗红色的情绪还在里面闷烧。
苏醒穿过走廊,推开玻璃门,走进电梯。
下楼。
苗妙妙到的时候,苏醒正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
帽子压得低低的,口罩遮住半张脸,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
苗妙妙从地铁站方向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他。
不是因为认出了他的衣服或身形。而是因为——他身边两米之内,没有人。
写字楼门口人来人往,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绕开了苏醒站的那一小块区域。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场,让人下意识地避开。
苗妙妙加快脚步。
“苏醒。”
他抬起头。帽子阴影下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在日光下透出微微的光。瞳孔有一点涣散——那是饥饿的征兆。
“你来了。”他的声音闷在口罩里。
苗妙妙走到他面前,伸手摘下他的口罩。
苏醒的嘴唇有点发白。
“三分?”苗妙妙问。
“两分了。”
“怎么不早说。”
“你说三点半到。现在三点二十五。还有五分钟。”
苗妙妙看着他。
苏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预计到达时间三点半,实际到达时间三点二十五,误差五分钟,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就是这样的人。在公司里对老赵说“好的赵哥”,对她说“还有五分钟”。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不提前喊饿,习惯了一个人撑着直到撑不住。
苗妙妙没说话。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以前不用踮的,现在需要了——吻了上去。
苏醒闭上眼睛。
那股暖流涌进小腹深处。像干涸的井底终于等来了水,每一滴都被饥渴的土壤贪婪地吸收。他能感觉到苗妙妙的生命精华顺着喉咙滑下去,不是滑进胃里,而是滑进那个新生的器官。井水上涨。从两分涨到三分,从三分涨到四分、五分、六分。
苗妙妙的橙色光芒在他感知中明亮起来。比刚才亮,比上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那团光里有温暖的橙色——是心疼。有明亮的黄色——是着急。还有一点点红色——是生气。
生气。
她在生气。
苏醒睁开眼睛。
苗妙妙退后一步,看着他。
“六分了。”苏醒说。
“够吗?”
“够了。”
“真的够了?”
“真的。”
苗妙妙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抬手,在他帽檐上敲了一下。
“以后饿到四分就告诉我。”
“四分还能撑——”
“四分就告诉我。”苗妙妙打断他,“手册更新了。四分是新的第一级。”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动了动。
“你在生气。”他说。
“对。”
“因为我没早说。”
“对。”
苏醒沉默了一瞬。
“习惯了。”他说,“在公司里,不舒服也撑着,饿了也撑着,被骂了也撑着。撑着撑着就习惯了。”
“那是公司。”苗妙妙说,“我是我。”
苏醒看着她。
她的情绪从红色慢慢变回橙色。心疼的颜色压过了生气的颜色。
“你在我这里不用撑。”她说。
苏醒的尾巴从裤腰边缘探出来,尖端的桃心轻轻碰了碰苗妙妙的手背。
“知道了。”他说。
苗妙妙没有马上走。
她拉着苏醒在写字楼后面的长椅上坐下。这一带是旧城区,写字楼和居民楼混杂,后面这条小路行人稀少,种着一排不知种了多少年的梧桐树。春天的梧桐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
苏醒靠在长椅上,帽子摘了,角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尾巴从裤管里解放出来,搭在苗妙妙的手腕上。
“今天上午怎么样?”苗妙妙问。
苏醒想了想。
“办公室有二十三个人。”他说,“每个人的情绪我都感知到了。大部分是灰绿色——忍耐。在忍耐工作,忍耐生活,忍耐上司。几个是土黄色——疲惫。老赵是暗红色,一直在生气。”
“你能同时感知这么多人?”
“饥饿的时候范围会扩大。吃饱了就缩小了。现在只能感知到你。”苏醒的尾巴尖蹭了蹭她的脉搏,“你的颜色最清楚。”
“什么颜色?”
“橙色。暖的。带一点黄——你在想事情。”
苗妙妙确实在想事情。她在想苏醒说的“灰绿色”——二十三个人在忍耐。包括他自己。
“你呢?”她问,“你是什么颜色?”
苏醒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看不见自己的情绪。”
“小林能看见。下次问问他。”
苏醒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被当成色谱分析的样子,尾巴不由自主地卷了一下。
“又在害羞。”苗妙妙说。
“没有。”
“尾巴卷起来了。手册上写的:害羞至极,尾巴卷起来。”
苏醒低头一看——尾巴果然卷成了一个小圈,尖端的桃心藏在圈心里。
“……这东西真的不能关。”
苗妙妙笑了。
她的笑声在午后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阳光从梧桐树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光斑随着枝叶的晃动轻轻摇晃。
苏醒看着她,感觉小腹深处那口井不只是被填满了,还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饥饿。不是饱足。是第三种东西。
“妙妙。”
“嗯?”
“谢谢你过来。”
苗妙妙偏过头看他。
苏醒的尾巴从她手腕上松开,慢慢翘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不是那种愉快的、自娱自乐的圈。是缓慢的、认真的、一笔一划的圈。
“画圈是什么意思?”苗妙妙问。
“不知道。手册上还没研究出来。”
“那你现在是什么情绪?”
苏醒想了想。
“可能是……踏实。”
尾巴又画了一个圈。
苗妙妙从包里掏出那本《饲养手册1.0》——她居然随身带着——翻到尾巴情绪密码那一页,在“尾巴画圈:意义不明”后面加了一行字。
踏实。
她合上手册,放回包里。
“我该回去了。”她站起来,“公司下午还有会。”
苏醒也站起来。把尾巴塞回裤管,用绷带绑好。戴上帽子,调整角度遮住角根。
苗妙妙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熟练了。比昨天早上第一次穿衣服时快了一倍。
“晚上我来接你。”她说。
“不用,我自己——”
“我来接你。”
苏醒看着她。她的情绪是橙色的,带着一条清晰的、不容反驳的亮黄色边界。
“好。”他说。
苗妙妙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回头。
苏醒还站在长椅边,尾巴在裤管里闷着,帽檐下的眼睛看着她。
“你上去吧。”她说。
“你先走。”
“你先上去。”
“我看你走。”
苗妙妙没再争。她转过身,沿着梧桐树影走向地铁站。
苏醒看着她走出五米、十米、十五米。那团橙色的光芒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个点。
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尾巴在裤管里垂了下去。
苏醒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写字楼大门。
下午六点,苏醒把第五版方案发给了老赵。
老赵回了一个字:“可。”
苏醒盯着那个“可”字看了五秒钟。
改了五版,从上午九点半改到下午六点。最后发过去,老赵只回了一个“可”。没有“辛苦了”,没有“不错”,连多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的情绪是暗红色的,带着一点灰。不是因为苏醒的方案不好,是因为客户还在烦他。苏醒只是那团暗红色怒火边缘的一个小目标,被扫到了而已。
苏醒关掉文档,关掉电脑。
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小李收拾东西的时候问他:“走不走?”
“走。”
苏醒站起来。帽子戴好,口罩戴上。尾巴在裤管里安静地待了一下午,已经习惯了绷带的触感。
他走出办公室,走出写字楼。
苗妙妙在地铁站口等他。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天是衬衫,现在是T恤和牛仔外套。头发也重新扎过了,从马尾变成了松散的麻花辫,搭在一边肩膀上。
苏醒走到她面前。
“下班了?”她问。
“下班了。”
“今天怎么样?”
“方案通过了。”
“改了几版?”
“五版。”
苗妙妙没评价这个数字。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回家。”她说。
地铁上,两人并肩坐着。晚高峰的车厢比早高峰还挤,人和人之间只隔着衣服。苏醒的情绪感知旋钮已经调到最低了,但几十个人的疲惫、烦躁、归心似箭还是像背景噪音一样嗡嗡作响。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苗妙妙身上。
她的情绪是温暖的橙色,像一团移动的篝火,在灰色的人潮里静静燃烧。
只要专注看她,其他人的情绪就会变淡。不是消失,是退到背景里。像收音机调准了一个频道,其他频道的杂音就听不清了。
苗妙妙偏过头看他。
“你在看我。”
“嗯。”
“看我干嘛?”
“看你,别人的情绪就不吵了。”
苗妙妙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以前是她比他高半个头,靠过来的时候刚好枕在他的肩窝里。现在反过来了——苏醒比她矮了一点,她的头靠过来,额角贴着他的耳朵。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轻轻动了动。
地铁到站。两人下车,出站,走回苏醒的出租屋。
上楼梯的时候,苗妙妙走在前面,苏醒走在后面。他看着她的背影——麻花辫在肩头轻轻晃动,牛仔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摆动。
她体内那团橙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明亮。
到了门口,苏醒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但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暖黄。
苗妙妙换鞋的时候,苏醒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的脸埋进她的后颈,尾巴从裤管里弹出来,绕过她的腰,在她身前缠了一圈。
苗妙妙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苏醒的声音闷在她后颈上,“就是想抱。”
苗妙妙的手覆上腰间那条尾巴。指尖轻轻抚过尾巴尖的桃心。
尾巴颤了颤,但没有松开。
“今天很累?”她问。
“嗯。”
“因为方案?”
“不是。方案只是方案。”苏醒的脸埋在她后颈,声音闷闷的,“是办公室。所有人的情绪。一整天。灰绿色。都在忍耐。我也是灰绿色。以前不知道,今天看到了。我也是灰绿色。”
苗妙妙没说话。
她的手继续抚着尾巴尖。一下,一下,很轻。
“但看你的时候就不是。”苏醒说,“看你是橙色。”
尾巴缠得更紧了一点。
苗妙妙在黑暗的玄关里站了很久,任由他抱着。
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一个长了角、长了尾巴、外表正在变化的人,从背后抱着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尾巴缠着她的腰。
“饿了吗?”苗妙妙问。
“有一点。”
“几分?”
“四分。”
苗妙妙在他怀里转过身,面对他。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
“那这次别等到两分了。”她说。
她吻上来。
小腹深处那口井再次被填满。温暖的、带着她体温的精华,从她的口中流向他的身体最深处。
井水上涨。
从四分到五分,从五分到六分,从六分到七分。
刚好七分。不多不少。
尾巴在她腰间翘起来,尖端的桃心贴着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和他的心跳同步。
那天晚上,苗妙妙没有回家。
她睡在苏醒旁边,手腕被他的尾巴缠着。半夜,苏醒被小腹的空洞感叫醒——刚好七小时,饱足感从七分降到了三分。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暖流滑进身体。井水回升到六分。够了。不用叫醒她。
尾巴在被子下面找到她的手腕,重新缠上。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要面对二十三个人的灰绿色。明天老赵还会发火,方案还会被改第五版,他的尾巴还要在裤管里闷一整天。
但明天苗妙妙会在地铁站等他。
尾巴尖的桃心轻轻动了动,贴着她的脉搏。
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