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妈妈是在病房的洗手间里再次见到顾小嘉的。
当时顾妈妈还在和主治医生沟通顾小嘉的状况，同病房其他病人的家属急匆匆跑到了他们的面前，急迫地插入了他们地对话。
“苏曼，你女儿出事了！”
顾妈妈好像第一时间没有听清，歪着头看着这个同一个病房的家属女人，脸上有些疑惑。
“你闺女去了一趟洗手间，然后就——”
还不等那人把话说完，顾妈妈就已经一屁股坐了起来，火急火燎的冲出了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跟另一个女人只能看见她风一样的的背影。
当她砰的一声推开门，在洗手间里发现女儿顾小嘉的时候，顾小嘉正衣衫凌乱地坐在洗手池前面的地板上。
病号服上衣的扣子已经被解开了，裤子也脱了一半，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场面显然有些不雅。
此时的顾小嘉正一脸厌恶的表情看向洗手台上的镜子，仿佛那边的世界正藏着一个怪物。
下一秒，顾小嘉终于是反应过来有人推开门了，猛地转头，就对上了正气喘吁吁的妈妈的目光。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有关心，也有疑惑，她好像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顾小嘉现在在做什么，但这种复杂只持续了一秒，就仿佛变得什么也没看见一样，轻轻的后退出房间，关上了这扇让顾小嘉慌乱地门。
顾小嘉也被吓了一跳，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涨红，慌不迭地地把敞开了衣服盖回去，接着匆忙地扣起扣子。
她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位失聪的聋子，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听到自己胸腔中跃动的心跳，像一记记闷雷轰在她的脑门上，全身像是有火焰在燃烧，脸上也有些麻麻的感觉。
就像正在干坏事被警察抓住了一样，她突然觉得人的一辈子总共也不超过一百年，如果现在就对着窗户跳下去会不会是最好的选择。
反正地球已经活了几十亿年，人类都有70亿，每个人都是一粒不起眼的沙子罢了。
随后她又在心里开始了一轮轮的模拟对话，如果妈妈等下这样问，她就回答A选项，如果妈妈等下那样问，她就回答B选项。
刚才妈妈并没有开口说话，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就这样离开了洗手间，也许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吧。
过了良久，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柔的语气像是在呵护脆弱的花朵。
“小嘉的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吗？如果有不舒服等下我们一起去找大夫好吗？”
······
“小嘉？”
······
“好···。”
顾小嘉在门的另一边张了半天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出来，但是喉咙就像被看不见的手卡住了一样，沉默许久最后只能憋出一个字音。
即使是一个字，也仿佛耗尽了她的全身力气，她说不了更多了。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顾小嘉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思绪飘回了几分钟前。
* * *
妈妈走后，顾小嘉就坐在了病床上，也不能说是坐在床上，这时候她已经半躺下了身体。
这个姿势能让她以一种看起来自然的动作把手埋进被子里。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仔细的观察顾小嘉，就会发现顾小嘉正盖着被子，安静的半躺在病床上。可若是看的仔细点，就会发现盖在顾小嘉肚子上的被子并不怎么平静。
藏在被子下的小手反反复复摸索了几遍，也没有发现想要的东西，顾小嘉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剐去了一块肉。
藏在被子下的手像是寻找某种最后希望的溺水者，在那具陌生且柔软的躯壳上反复确认着。指尖每触碰到一处陌生的凹凸，都像是被冰冷的刀刃刮过。
这种‘空空如也’的缺失感让她感受到了绝望。
【我变成了女人？】
不仅如此，这里好像也不是自己死亡的时间点，医院的风格看起来有些怀旧，还有年轻的妈妈，就像是回到了过去一样。
顾小嘉并非不看小说，她知道性转跟时间回溯这些小说中的情节设定。
然而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的身边时，她只感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压在下面，鼻尖也泛着酸意，每一次呼吸都让她感到有些痛苦。
她讨厌陌生的东西，以前只是陌生人，现在连她自己也变得陌生，这让她的后背泛起一股股凉意。
心中仿佛有千万根乱麻在互相缠绕打结，顾小嘉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应该干什么，鬼使神差地，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趴下了床，脚步忐忑地走进了洗手间。
也许她还没有完全死心，觉得自己可能现在只是在做梦。
但是当她看到镜子中自己的脸时，还是没忍住湿了眼眶，她觉得自己的心里充满了悲伤。
里面的女生很好看，脸型是很上镜的瓜子脸，鼻梁秀挺，上面挂着一双标准的杏眼，本应像黑曜石一样好看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水，皮肤是一种病态的苍白，隐隐能看见下面浮现出的血管，像是瓷器的裂痕。
这张看起来有点薄幸的脸，虽然跟自己的相貌不同，但是眉眼确实跟以前的自己有七分相像。
接着她带着一丝好奇与一丝不死心，伸出修长纤细的双手，开始解开起了自己衣服的扣子···
在看到镜子中曼妙而又陌生的身形时，顾小嘉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突然很想哭出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很讨厌陌生的东西，现在连她自己的身体都感到陌生，一种羞耻与无力的绝望包裹住了她。
但她又不敢哭出声音，只能捂住自己压抑的胸口艰难的喘气，她也不想被人发现她的哭泣。
此时此刻，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有了一种一拳砸碎眼前这块碍眼的镜子的冲动。
但她也不敢，她不想被人发现她在发泄情绪，她害怕捶碎镜子之后会流血，会很疼。
她不仅怕疼，也怕被人发现碎掉的镜子之后对着她刨根问底发生了什么，万一要赔偿怎么办，她不想添麻烦。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她明明是个男子汉。
顾小嘉总是想做又不敢做，只能在心里慢慢地消化自己的情绪。
但是想要呐喊咆哮的冲动实在是太过强烈，顾小嘉怀疑自己如果不能发泄出来，胸口的火焰能把自己焚烧殆尽，于是她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嘶吼。
“呃啊——”
发泄的畅快刚结束，顾小嘉就立刻感到了后悔，忐忑不安地望着门外，希望没人发现她的无能狂怒。
可是有句俗话说得好，叫怕什么来什么，顾小嘉虽然内心疯狂祈祷不要有人注意到，洗手间的门还是被敲响了。
敲门的是隔壁病床的那个阿姨，之前昏迷时与妈妈闲聊的就是她，这个女人似乎是被叫声惊动，担心里面发生了什么。
缩在里面的顾小嘉一句话都没有回复她。
毕竟自己根本不认识她，而且这里是医院，大家出院后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那么也没有必要去和她建立联系吧。
门外问了几句得不到回应，终于，那个女人似乎是选择了放弃，脚步声渐行渐远。
顾小嘉狠狠松了一口气，但又好像想到了将来的事情，开始担忧起来。
虽然以后见不到，可是等下出去还是要见面的，到时候又该如何相处呢，还是不理她吗？
新的烦恼让她不知所措。
正在心烦意乱的顾小嘉对着镜子发着呆的时候，洗手间的门突然被强烈地打开了。
* * *
若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正在洗手间里踌躇地顾小嘉地心情，那么她现在毫无疑问是烦闷的。
妈妈并没有追问自己在做什么，即使自己当时的样子看起来很奇怪，这反而让顾小嘉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舒完，她又担心妈妈会不会脑补自己做的事情，会不会发现她的秘密。
要去跟她解释发生了什么吗？
要想一个听起来能圆过去的理由吗？
虽然想了很多，但她也清楚，自己是不会主动开口的。
于是索性决定放弃思考摆烂的顾小嘉又把目光放在了镜子中的自己。
虽然很是不想承认，但是在看到了这张脸后，顾小嘉确实是稍微感受到了一点正面的感情。
她想到了自己上辈子平平无奇的外貌，是绝对配不上现在这张脸的，长得真的很好看啊。
可是现在明明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想不到自己也是颜值动物吗？
明明刚才怕的不得了，但现在看到自己的脸之后，居然隐隐闪过一丝庆幸。
是因为变得很漂亮的关系吧，如果是变成了一个丑女，想必自己会更加难受吧，说不定就能一口气获得从楼上跳下去所缺少的勇气呢？
果然自己也是庸俗的颜值动物呢，毕竟人都是爱美的。既然大家都是被激素多巴胺与电信号控制的一堆细胞，那么自己这种情绪想来也是正常的吧，更何况这是自己的脸。
如果现在开始想象这张脸以后衰老，进入坟墓之后的样子，那么长的好看与否好像真的没什么区别呢，反正大家最后都是要变成骨灰的，只有庸俗的人才会在乎外表的美丑。
就这样发散着思维，顾小嘉鼓足了勇气，缓缓走到洗手间的门前，又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终于是下定了决心，深深地吸入一口气，轻轻地打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