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听说了剑仙学撒娇的事。不是剑仙告诉她的，是月老。月老牵红线时顺嘴说的——“陆清辞对着镜子练撒娇，镜子裂了，剑鞘震了，耳尖红了，最后被天道当场揭穿。”月老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同行相轻的愉悦。
苏晚没有愉悦。她在思考。剑仙学撒娇失败，说明模仿天道是行不通的。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李凡对剑仙说“第三次有进步”。剑仙的撒娇像宣战，李凡却说有进步。这说明李凡的审美不是“撒娇”，而是别的。是什么？
她回想李凡周围的所有女性。天道是纯白的——白发，白裙，不懂人类规则，情感从零学起。剑仙是冷的。月老是甜的。而她自己——红裙，红唇，上辈子的债，这辈子的追。没有一个和“清纯”沾边。
李凡身边，没有清纯型。
她得出结论：稀缺即需求。李凡喜欢清纯的，只是他没遇到过，所以没表现出来。
苏晚对着铜镜点了点头。镜面还有一道裂痕，上次练无辜眼神时留下的。她看着裂痕里自己的眼睛——冷的，媚的，重的。“今天，我要清纯。”
她打开衣柜。一百个衣柜，全是合欢宗千年来积攒的华服。她翻遍了所有衣柜。红裙，黑裙，紫裙，金裙。没有白裙。合欢宗圣女不穿白色，白色是正道女修的颜色。苏晚站在衣柜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去了凡人的商场。
导购小姐热情地迎上来。苏晚面无表情地说：“白色连衣裙。清纯的。”导购拿出十几条，她全部买下。回到洞府，她站在镜前，把白裙一条一条试过去。第一条，太透。第二条，太短。第三条——她看着镜子里穿白裙的自己。红唇在白衣映衬下像雪地上的一点血。不好看。但清纯。她把第三条留下，其余塞进衣柜深处。
然后她开始化妆。合欢宗圣女精通媚妆、艳妆、冷妆。清纯妆，她不会。对着美妆博主的教程视频，涂涂抹抹两个小时。镜子里的人淡眉，浅唇，腮红若有若无。她看着自己，感觉在看一个陌生人。
“行吧。就这样。”
她站起来，白裙裙摆垂到脚踝。衣柜深处，一百个衣柜的红裙在黑暗中沉默。她关上衣柜门。
傍晚，梧桐树下。李凡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几本海德格尔。苏晚从树后走出来。白裙，淡妆，长发披散。李凡停住脚步，怀里的书差点掉下来。
“苏晚？”
“嗯。”
“你——被夺舍了？”
苏晚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努力维持温柔微笑。“没有。我只是换了风格。好看吗？”她按照教程微微低头，睫毛轻垂。李凡沉默了很久。
“你睫毛在抖。”
“因为教程里说要微微低头睫毛轻垂。我在想睫毛轻垂是多少度。”
李凡又沉默了一瞬。“你为什么要换风格？”
“因为——”她准备好的台词是“因为想让你看到不一样的我”，但说出来就变成了：“因为剑仙学撒娇失败了。我想，你可能不喜欢撒娇型。你可能喜欢清纯型。所以我——”
“所以你买了白裙。化了淡妆。练了低头。”
“……对。”
李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然后天道从梧桐树上飘下来，白发垂落，赤足踩在苏晚新买的白色高跟鞋旁边。她凑近苏晚闻了闻。
“她身上的血味没洗干净。换了衣服也没用。”
苏晚的瞳孔收缩。“什么血味？”
“上辈子哭了一百年。眼泪哭干了，哭出血。血渗进灵魂里。换了衣服，灵魂没换。”
苏晚站在梧桐树下，白裙裙摆被风吹起来。天道的红瞳倒映着她的白裙。“你的灵魂是红色的。白色盖不住。”
苏晚的手指收紧。裙摆被她攥出了褶皱。然后她笑了。不是清纯的笑，是魔道妖女苏晚的苦笑。
“这件衣服，是我从一百个衣柜里挑的。化了两小时的妆，看了十几遍教程。我想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但天道说我灵魂是红色的。白色盖不住。”
她抬起头。
“那红色，你喜欢吗？”
李凡看着她。她的眼眶没有红——眼泪上辈子哭干了。但她的眼睛在问。问一个从上辈子欠到这辈子的问题。
“我追了你百世。”她的声音很轻，“前九十九世是因为愧疚。这一世是因为我不想再跑了。不是因为欠债，是因为——”
“因为你想停下来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穿白裙的时候，睫毛在抖。不是清纯的抖，是怕被拒绝的抖。你追了百世，跑累了。想停，但不知道停在哪里。”
她的手指把裙摆攥得更紧了。“那我能停在哪里？”
李凡没有回答。天道替她回答了。
“老公的衣角。我的衣角可以分你一点。”
苏晚低头看着天道的衣角。纯白的，和她那条白裙一样白。但天道的衣角是灵魂的颜色，不是染的。她伸出手，没有碰。只是虚虚地比了比。
“分我一点，你的衣角会变红吗？”
“会。但红色好看。”
苏晚的手指停在离衣角一寸的地方。然后收回。
“等我真的洗干净了，再接。”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洞府。白裙还穿在身上。她站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白裙，淡妆，红唇。白色盖不住红色。她对着镜子，把妆卸了。红唇，红裙，红色的灵魂。她翻开那本封面写着“伸手”的册子，写：“今天穿了白色。不好看。天道说我灵魂是红色的。白色盖不住。”笔尖停顿。又写：“我问他红色好不好看。他没回答。但他说我在怕被拒绝。他看懂了。”笔尖又停。又写：“他问我想停在哪里。天道说可以分我一点衣角。我没有接。因为我想等红色被喜欢的那天，再接。”笔搁下。月光照在纸页上。那一页的最后，她画了一条红裙。
深夜，苏晚打开衣柜。一百个衣柜，红裙在黑暗中沉默。她把那条白裙叠好，放进衣柜最深处。不是扔掉，是等。等红色被喜欢的那天，再穿白色。到那时，白色不是盖住，是搭配。
窗外，梧桐树落了一片叶子。她伸手接住，叶脉是红色的。她看了很久，把它夹进册子里。那一页画着红裙，旁边终于写了两个字——“等你。”
笔搁下。月光照在红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