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贰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很久。不是观察,是等——她知道李凡每周三下午会来还书,今天周三。她手里拿着一本《存在与时间》,海德格尔的那本。不是伪装用的道具,是她真的在读。读不太懂,但读的时候会想起李凡在课上揉太阳穴的样子。
李凡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几本新借的书。看到她,停下脚步。“林贰。好巧。”
“不巧。我在等你。”李凡没有意外,走到她旁边,靠在栏杆上。“聊什么?”
林贰翻开《存在与时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海德格尔说,人是被抛入世界的。你信吗?”
“不太信。”
“为什么?”
“因为我老婆说,每一个人的存在都有原因。那个原因,是她。”李凡顿了顿,“天道说的。她不太会说哲学,但这句话比海德格尔整本书都好懂。”
林贰合上书。“你老婆说的,你都信?”
“她不说谎。”
“天道不说谎,不代表她说的都对。”
“她说的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的,是她真的那么想的。”
林贰的手指在书脊上微微收紧。“‘真的那么想的’。你怎么知道别人是不是真的那么想?”
李凡看着她。“你在问你自己。”
风穿过走廊。林贰的短发被吹起来,她没有拨。她看着李凡,用那种“情感伪装”的专业目光。但李凡没有回避,只是靠在栏杆上,手边放着那几本书,表情平静,像在等一个迟到很久的人终于开口。
“管理局说,天道有情是BUG。”她的声音很轻,“法则应该是绝对的,中立的,无情的。天道动了情,法则就偏了。你身边的因果律——红灯永远在你到路口时变绿,自动售货机看到你会吐饮料,情敌的WiFi永远连不上——这些都是BUG的证据。”
“所以呢?”
“所以必须评估。评估之后——”她顿了一下,“清除。”
李凡没有反驳,只是问:“你刚才说的那些,红灯变绿、售货机吐饮料、WiFi断连——你觉得哪一条是‘错’的?”
林贰张了张嘴。
“红灯变绿,我没迟到。售货机吐饮料,我渴了有水喝。WiFi断连,那个人后来去图书馆借了纸质书,考了全班第一。哪一条是错的?”
“法则偏私,本身就是错。”
“谁定义的?”
“法则本身。”
“法则又是谁定义的?”
“天道。”
“现在的天道是我老婆。她说,可以有偏私。”
林贰沉默了。手里的《存在与时间》被攥出了褶皱。
“你在管理局待了很久。维护法则,清除BUG。这是你的工作。但工作久了,就会变成习惯。习惯久了,就会忘了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李凡看着她,“你维护的不是法则。是习惯。”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是习惯?”
“因为你读海德格尔。海德格尔说人是被抛入世界的,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只是‘已经在’。你已经在管理局了,已经在执行任务了,已经在伪装成大学生了。但你没有问过自己——我想不想在这里。”
她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她看着手里的书,书页上被她画了很多线。有一句是“此在是时间性的”。她画了线,但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她把自己困在管理局的“习惯”里,时间从来没有流动过。直到她来到江城大学,坐在后排观察李凡和天道,时间才开始流动。不是变快,也不是变慢,是开始有了刻度——他揉太阳穴的次数,她说“叫老婆”的次数,她牵衣角的力度变化。
“我能模仿任何人的情感。”她轻声说,“管理局给我的能力。情感伪装,完美复制目标的情感波动。高兴、难过、愤怒、恐惧,给我一个样本,我就能变成那个人。”
“但你不知道自己的情感是什么。”
她的手指收紧。“我模仿了太多人。管理局的同事,观察目标,路过的凡人。每一个都模仿得很像。但模仿得太久,我分不清哪些是模仿来的,哪些是自己的。”
她抬起头。“你骗不了我。你的心跳在说谎。”
“……我也是。”
阳光移过走廊。她手里的书,书页微微颤动。
“你现在对我,是伪装,还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我希望是真的。但‘希望’这个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伪装的。”
李凡没有追问。他只是从怀里那摞书里抽出一本,递给她。“这本借你。比海德格尔好懂。”
她低头。加缪,《西西弗神话》。她知道这本书——讲的是一个人永远推石头上山,石头滚下来,再推。无尽的、荒谬的、重复的劳动。但加缪说,西西弗是幸福的。因为他在推石头的过程中,找到了意义。
“你觉得我像西西弗?”
“不像。西西弗知道自己为什么推石头。你还不知道。”李凡收回手,“但你在找了。找的过程,就是意义。”
他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林贰叫住他。“李凡。我今天,不会再写报告了。”
“为什么?”
“因为写了,就会被零退回。退回之后,她会说‘保持专业’。但我不知道什么是‘专业’了。观察一个人,记录他的呼吸频率、揉太阳穴的次数、说‘行吧’的语调变化——这叫专业吗?还是叫——”她顿住。
“叫‘想懂’。”
她的眼眶没有红。情感伪装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她的手,把《西西弗神话》贴在胸口,指节泛白。
“嗯。想懂。”
那天深夜。林贰坐在宿舍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加密频道的上传界面开着,光标在“报告摘要”栏闪烁。她看着光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上传界面。翻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写:“今天,没有观察记录。”
笔尖停顿。又写:“今天,他借了我一本书。加缪。《西西弗神话》。他说西西弗知道自己为什么推石头,我还不知道。但我在找了。”
又写:“找的过程,就是意义。”
笔搁下。月光照在纸页上。那一页的边角,她画了一块石头。不是滚下来的石头,是正在往上推的石头。石头很小,路很长。但推石头的人,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终于知道自己在推什么”的笃定。
她合上笔记本。窗外,月光照着李凡宿舍的窗。天道在窗边看月光,白发微微发光。李凡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那几本书。少了一本——《西西弗神话》。在天道管理局观察员林贰的手里。
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像写了之后又擦掉,但没擦干净。“祝你找到自己的石头。”不是李凡的笔迹,是天道的。天道翻过这本书,在这一页写了这行字。她不知道这书会给谁,但她写了。
林贰看着那行字。月光照在淡灰色的铅笔痕迹上。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没有擦。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躺下。窗外,月光还在照。她闭上眼。
梦里有一块石头,很小。她推着它上山。不知道山顶有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在推了。推的过程,就是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