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品店开业那天,红线在天还没亮时就醒了。不是紧张,是“今天要分很多甜的东西出去”。
她在床上躺了片刻,起身把头发扎成低马尾——那根红绳还是几千年前编的第一根红线,编歪了好几处,但一直没换。
无名指上的琥珀色主线微微发光,网感知到甜品店即将开业,主线的另一端轻轻飘起来,像在说“准备好了”。
她到店里时,卷帘门还关着。
门口那块黑板招牌上覆盖着新写的粉笔字——“甜的。草莓大福、红豆糯米团、桂花糖藕。每天早上七点开门,卖完收摊。”
她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太像凡人的店铺公告,便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可以自己带糯米粉,我帮你裹。”
写完往后退一步,粉笔灰落在袖口上,没有拍。
第一笼草莓大福在日出时分出炉。
糯米皮裹了两层,草莓是昨天从花市旁边水果摊挑的,每一颗都红得发亮。
红线把第一颗大福放在柜台最右边那个空位置上——这个位置从天道崩解那天就开始有了,每天放一颗新的。只是今天这颗不是为了等谁,是因为“第一颗永远是分享的”。
她把围裙上的糯米粉拍了拍,走到卷帘门前推开半扇。
晨光照进来,落在柜台上那颗草莓大福上,糯米皮在光里微微透亮。
第一个顾客是张大河,天刚亮就抱着那本《计算机组成原理》来了。书页上已经画满了暖黄色小太阳,每颗旁边都有紫色星星。他今天没翻书,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红线。
“苏晚让我带给你的。雏菊种子,花盆里自己收的。她说甜品店窗台上可以养一盆,浇水分量和雏菊一样就行。”
红线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种子很小,深褐色,每一粒都饱满。她把纸包放在窗台上,说等晚上收摊了再泡种。
张大河点了第一单草莓大福,红线从蒸笼里夹出一颗装进纸袋递过去。他咬了一口。
“今天的糯米皮比昨天更糯了。不是厚,是糯。”
她点点头——“多蒸了一会儿。蒸久了就糯。时间是好东西。”
张大河又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
“那我也算好东西。”
红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硬不过三秒的笑,是“被冷不丁戳中了”的那种笑。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蒸笼盖掀开,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窗台上那包雏菊种子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上午来了一拨客人。
先是林贰,抱着雏菊盆和《西西弗神话》,说她今天不描铅笔线,只是来吃甜品。她要了红豆糯米团,坐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吃,吃完在扉页上又画了一颗红豆。
然后是苏晚,端着一盆新到的多肉走进来,说是给甜品店添点绿色。
“多肉耐旱,你忙起来忘了浇水它也不会死。盆底我贴了便签,一周浇一次就好,便签背面张大爷画了太阳。”
苏晚把多肉放在窗台上雏菊种子旁边,又掏出一颗草莓糖放在柜台上。
“早上买康乃馨时花市老板给的。我不吃糖,给你。”
红线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化开。
午后人渐渐多起来。
巷子里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花店的雏菊香混在一起,飘进甜品店。
门口那张写着“甜的”的黑板前有学生停下来看,推门进来问。
“你们是卖什么的。”
红线说:“草莓大福。”
学生要了一颗,咬了一口说:“好甜。”
又问:“店名为什么叫'甜的'。"
红线想了想——“因为第一次被人记住的味道是甜的。”
学生似懂非懂地走了,剩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根琥珀色主线。几千年前编的第一根红线,编歪了好几处,颜色已经泛出极淡极淡的琥珀色,戴了几千年,今天才明白它不叫“牵线”,叫“记得”。
被人记住的味道是甜的,记住别人的味道也是甜的。甜品店不是让人相爱的地方,是让人记得的地方。
傍晚时陆清辞推门进来。今天刚从昆仑过来,青灰色道袍,袖口绣有情剑道的暖灰色剑纹,剑横在身后,剑鞘上的青金色光泽在暮色里微微发光。她点了一颗桂花糖藕,坐在窗边慢慢吃。吃完问红线。
“能不能打包一份带回昆仑。”
红线问:“带给谁。”
陆清辞说:“师祖——壹说好久没吃凡人的甜食。”
红线把桂花糖藕装进纸盒,又加了一颗草莓大福。
“草莓大福是给你师祖的。桂花糖藕是给你的。你每次来都点这个,我记住了。”
陆清辞看着纸盒,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只记红线。”
红线把围裙上的糯米粉拍了又拍。
“以前是月老,现在是做甜品的。做甜品的人记口味。口味也是情。”
打烊后红线一个人收拾蒸笼。她把所有器皿擦干净,把明天要用的糯米粉提前泡好,把窗台上那包雏菊种子埋进小花盆里浇了第一遍水。
多肉放在旁边,盆底那张便签上张大爷画的太阳在灯光里微微反光。
她走到黑板前,把“可以自己带糯米粉”那行字擦掉,改成“可以自己带糯米粉,也可以什么都不带。来了就好。”
红线把粉笔放回黑板槽。
窗台上新种的雏菊种子埋在土里还没有发芽,多肉安静地立在旁边。明天又是一天。草莓大福还要做很多个,不是为等谁,是因为甜是好的。好的东西,应该分给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