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心理问诊室内，埃利诺的双手正捧着一杯热可可，放在黑色的办公桌上。
这个房间和别的问诊室不同，虽说都有沙发和书柜，但角落储存甜品的小冰箱却破坏了这位心理康复师的威严和专业性。
埃利诺已经上了年纪，对甜度的感受已经不那么敏感，但即便如此，热可可依旧是她的最爱。
因为她女儿曾经最爱喝这个。
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将眼神放在窗外的少女，发出轻声的安慰。
“汐若理事，这次会面是您的舅舅安排的，也算是我的老朋友了。不必拘谨，就当是聊天吧，什么都不会记录。”
少女这才回过头，半睁着的眼睛有些无精打采的看着埃利诺，眉头皱起，礼貌中带着疏离：“谢谢，但我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从那个噩梦般的地方逃离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汐若还在试图适应如今的生活。
不会再有莫名其妙的保全将她囚禁，也不会再有冰冷的地板将她冷醒。
更不会看到汐莉那可笑的嘴脸，毕竟她已经被关起来了，两人马上就会在法庭相见，不过她相信汐莉并不会勇敢到和她当庭对峙。
虽说得到了自由，但汐若还失去了很多东西。
她失去了超能力，也失去了再次面对夜晚大海的勇气，更失去了......一位朋友。
直至今日，汐若总会在梦里见到她。
依旧是那身黑色的长袍，依旧是那蓝紫色为主的头发。
只不过梦里的细节远比黑暗的回忆更清晰，清晰得让汐若看到梦魇身上的伤、血，以及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她看着自己，惨白的脸上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汐若看出她是在责怪自己。
死去的她如今确确实实的成为了汐若的梦魇。
每当这时，她便会从梦中惊醒。
汐若坐起身，低下头，察觉到自己的眼泪正顺着脸颊流到脖颈。
然后无助的意识到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对不起，对不起......
“可我觉得我们有很多话题能够交流。”埃利诺的声音将她从自责中拉回，她的声音充斥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慈祥，就连她那初露皱纹的脸亦是如此。
就像汐若的另一个母亲。
“我并不觉得，之前几个康复师并不相信我的说辞。”即便如此，汐若也拒绝和她进行更深度的交流。
“是关于你之前对其他康复师说过的那位朋友吗？”埃利诺主动问道，她双手捧起，将杯中的热可可往嘴里送。
汐若并没有回答，但在这位心理康复师看来，就算是默认了。
她站了起来，在旁边的柜子上取出一个新的白色马克杯，并拿起装百合莲子茶的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个半满。
“他们大概都认为这很正常。”她将装好茶的杯子向少女的方向推去，微笑的看着她。
“正常？”
“遭受不可逃避的重大创伤时，我们的内心有时会生成一位朋友来陪我度过难关，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期。”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支撑你活下去的动力。”
“在你绝望即将饿死的时候出现给了你活下去的动力，而后又在逃走以后消失。”
听到这话，汐若的不由得发出一声不赞同的冷哼。不过，从某种程度上，她说的没错。
但汐若觉得这位康复师对她的话不信分毫，自己又何必浪费口舌呢？
汐若双手抱胸，将身体往椅子内缩。“你说是就是吧。”
她的眼神却瞥向办公室墙上不断发出滴答声的机械时钟。
该死，怎么时间才过这么点。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汐若小姐。”轻飘飘的话语从汐若身后传来。
“你认为我是在逃避？”汐若眯起眼，红色的眼睛里埋藏着火苗一般的愤怒。
“当然，这段时间你日复一日将自己的精力投身于工作，却对周围的变化充耳不闻。”康复师的眼睛里带着家人般的担忧。
“你的工作成果颇丰，可你想用它转移注意力，我觉得这是个失败的选择，总有一天你会崩溃。”
“你装作你很正常，但身边的人早就知晓。”
“你的家人很担心你。”
听到这话，汐若皱了皱眉，她将手握向桌上的那杯茶，茶杯的顶部还能看到不断飘忽出的热气。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睛时不时瞥向敞开的门口，交谈时还做出双手抱胸那样防御性的动作。”
“我希望我们像家人那样聊聊，而不是像应付任务那样一问一答。”埃利诺对汐若举起了杯子，做出一个干杯的动作，又啜饮了一口杯中的热可可。
“你刚才说，曾经你也有过这样的时期，那是怎样的？”汐若俯下身，看着这位长辈。
突如其来的反问让埃利诺吃了一惊，她那绿色如海洋般的双眼因吃惊而睁大。
但鉴于她之前说过如家人一般的交谈，埃利诺知道自己也不能敷衍了事。
她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杯子放在办公桌上，眼神则向着汐若的身后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是很久之前了。”
“大概有多久？”
“十八年吧。”
“我和我的女儿分开了。”为了防止汐若进一步追问，埃利诺自己便先答了出来。
“抱歉，我......”
“没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埃利诺摇了摇头。
汐若注意到，在她说出这话时，脸上露出了那副勉强的笑容。
“那时候网络还不像现在那样发达，我和她都在日光城内生活。”
日光城？汐若歪了歪头。
她听说过那里，曾经是整个夏国最为繁华的港口城市。
但一场前所未有的海啸在夜晚悄然降临，整个城市差点和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一个下场。
很多人死去，富翁、乞丐、男生、女生。
死亡公平的降临，不分身份。
幸存下来的大多数人纷纷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留下的则试图在废墟中重建城市。
不管那些人经历了什么，他们都被那场恐怖的灾难永久地改变了。
她和自己一样，甚至更为痛苦。
汐若看向埃利诺，目光中多了几分尊重。
“我和她在那里被海啸分开，我沉入了水里，但有幸被路过的搜救船捞出。”
“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独自躺在云城的医院，搜救队的成员并没有找到我的女儿。”
“她的名字叫温妮莎，右手的手背有个蝴蝶形状的胎记，如果还活着，岁数应该和你差不太多。”说这话时，埃利诺的眼睛已经开始湿润，但她的职业素养阻止她进一步舒缓自己的情绪。
埃利诺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将眼神中的氤氲赶走。她看着汐若，接着说道：“我已经介绍完了，接下来该你了。”
“我？”
“你现在的眼神和那时刚从海里被打捞起来的我一模一样。”
“跟我讲讲你失去的那位朋友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