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5月11日
孩子满月的前一天。
雨下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停了。
空气里全是湿乎乎的青草味。
吸进肺里，凉的。
我蹲在院子里，给念汐洗衣服。
水凉得刺骨。
指尖很快就麻了。
指节泛白。
肥皂泡破在手腕上，顺着胳膊流进袖子里。
我没动。
莉莉丝从身后走过来，伸手把我拉起来。
“不是说了让佣人洗吗？”
她皱着眉，把我手里的衣服扔回盆里，拿毛巾擦我的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很仔细。
“冻坏了怎么办。”
我没挣。
任由她擦。
擦完了，我才慢慢说。
“我自己的孩子。”
“我来洗。”
她从身后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背上。
“夏希。”
她声音闷闷的。
“你真好。”
我的身体僵住了。
呼吸停了一秒。
我抬起手。
悬在半空。
停了三秒。
指尖先碰到她的手背。
像被烫了一样，缩了一下。
才慢慢放上去。
只搭着一点点。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碰她。
她抱得更紧了。
脸贴在我的背上，心跳很快。
我数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没看见。
垂在身前的另一只手。
指甲慢慢嵌进掌心。
旧的伤口裂开了。
有点疼。
但这点疼。
让我很清醒。
真好。
她信了。
这一个月。
我演得很好。
我记住了。
她喝咖啡要加两块糖，不加奶。
每天晚上八点，要处理一个小时的公务。
这一个小时，她不会被任何人打扰。
左边肩膀有一道旧伤，阴雨天会疼。
我会在她喝咖啡的时候，提前把糖放好。
会在她处理公务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不说话。
会在阴雨天，给她揉肩膀。
我的动作一直很生疏，很笨拙。
但正是这份生疏和笨拙。
让她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
她撤掉了最后一个跟着我的佣人。
把别墅的钥匙都给了我。
甚至允许我带着念汐，坐快艇在岛附近转一圈。
我从来没有拒绝过。
也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逃跑的迹象。
我只是每天抱着念汐，在岛上慢慢走。
把每一条路，每一个转角，每一个守卫的位置。
都刻在脑子里。
我用她给我的那部手机，在备忘录里加密记录了所有的信息。
手机没有联网，只能打她的电话。
但足够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
莉莉丝突然说。
“明天孩子满月，我们回首都吧。”
我拿着勺子的手。
顿了一下。
勺子碰到碗边，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抬起头。
眼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还有一点不安。
“回首都？”
“嗯。”
她点头，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带你去见我母亲。她是这个国家的国王，莉芙琳。我要告诉她，我要娶你，让你成为我正式的伴侣。”
我的睫毛颤了颤。
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没说话。
过了很久。
我才轻轻说。
“我……我怕。”
“怕什么？”
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我母亲看起来严厉，其实人很好。她会喜欢你的，也会喜欢念汐的。”
我还是没说话。
手指微微蜷缩着。
指甲在碗底，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她以为我是真的害怕，心里更疼了。
“别怕。”
她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的嘴唇很凉。
我没躲。
“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带着念汐，一起回去，好不好？”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慢慢抬起头。
扯出一个很浅的笑。
和三个月前，那个说“我想通了”的笑，一模一样。
“好。”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
快艇破开海面，溅起白色的浪花。
打在船舷上，碎成无数个小水珠。
我抱着念汐，坐在船舱里。
一直看着窗外。
那座囚禁了我九个月的岛。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消失在海平面上。
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莉莉丝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怎么了？舍不得？”
她笑着问。
我转过头，看着她。
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我说。
然后，把脸贴在念汐的脸上。
她睡得很熟，小嘴巴一张一合的。
我的眼神软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一秒。
两秒。
三秒。
离我回家。
又近了一步。
快艇开了三个小时，才抵达首都的港口。
下了船，早有王室的车队在等着。
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外面看不见里面，我抱着念汐，跟着莉莉丝上了车。
车开得很稳，我一直看着窗外。
街道很宽，两边是整齐的建筑。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能看到穿着制服的士兵走过。
我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记下车开的时间，转弯的次数，路过的标志性建筑。
莉莉丝一直在跟我说话。
跟我介绍这个国家，介绍首都。
我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看起来很认真在听。
实际上，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四十分钟后。
车停在了王宫门口。
我抬起头。
围墙很高。
比岛上的围墙还要高。
门口站着两排士兵，手里拿着枪，表情严肃。
像一尊尊雕塑。
铁门缓缓打开。
发出沉重的、吱呀的声响。
车开了进去。
里面是大片的草坪，还有修剪整齐的花园。
远处是一座白色的宫殿。
看起来很宏伟。
也很冰冷。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把念汐抱得更紧了。
莉莉丝察觉到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别怕。”
她轻声说。
“马上就到了。”
车停在了宫殿门口。
莉莉丝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我下来。
我的脚刚落地。
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好奇。
审视。
不屑。
像针一样，扎在我的皮肤上。
我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紧紧抱着念汐，跟着莉莉丝往里走。
宫殿里很安静。
铺着红色的地毯。
很厚。
踩下去，像陷进泥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一声。
又一声。
我的眼睛一直看着脚下的地毯。
但我的余光。
扫过了每一个角落。
扫过站在两边的佣人。
扫过走廊尽头的守卫。
扫过墙上的窗户。
都记下来了。
走到大殿门口。
莉莉丝停住了。
她整理了一下我的衣服，又帮我理了理头发。
“别紧张。”
她笑着说。
“跟着我就好。”
我点了点头。
莉莉丝牵着我的手，走了进去。
大殿里很亮。
天花板很高，挂着巨大的水晶灯。
光很刺眼。
我眨了三下眼睛。
正前方的高台上，放着一把金色的王座。
一个女人坐在上面。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头发盘在脑后，戴着王冠。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就是莉芙琳女王。
莉莉丝牵着我，走到王座前。
“母亲。”
她弯腰行礼。
我也跟着弯腰。
头埋得很低，几乎贴到胸口。
“起来吧。”
莉芙琳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任何情绪。
像冰一样。
莉莉丝直起身，拉着我的手。
“母亲，这是夏希。这是我们的女儿，夏念汐。”
莉芙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从上到下。
慢慢打量着我。
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那目光像是有重量。
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莉莉丝立刻握紧了我的手。
过了很久。
她的目光，才落在了念汐身上。
眼神柔和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莉莉丝看向我。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慢慢把念汐递了过去。
我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胳膊僵着。
递到一半，顿了顿。
手指松了三次。
才彻底放开。
莉芙琳接过念汐。
念汐醒了，眨着眼睛看她。
没哭。
莉芙琳的嘴角，难得地扯出了一点笑意。
“像他。”
莉莉丝笑着说，看了我一眼。
莉芙琳没说话。
她抱着念汐，逗了一会儿。
然后，把念汐还给我。
我立刻伸手接过来。
紧紧抱在怀里。
像是怕被抢走一样。
莉芙琳的目光，又回到了我身上。
“你就是夏希。”
她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是。”
我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听说，你之前一直不愿意跟莉莉丝在一起。”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又迅速低下头。
“以前是我不懂事。”
我说，声音很平。
“现在我想通了。莉莉丝对我很好，我想和她好好过日子，好好照顾念汐。”
莉芙琳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的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一滴汗顺着我的脊椎滑下去。
凉的。
然后。
她突然说。
“夏言汐是你的姐姐吧。”
我抱着孩子的手。
瞬间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变得发白。
骨头都在疼。
念汐被我抱得不舒服，哼唧了一声。
我立刻放松了手。
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
又一下。
动作很轻。
过了三秒。
我才慢慢说。
“……是。”
“你不想她吗？”
她问。
声音还是那么平。
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我的睫毛颤了颤。
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汐。
她的小拳头，攥着我的一根手指。
很紧。
“想。”
我的声音很轻。
几乎听不见。
顿了顿。
我又说。
“但我现在有念汐了。我只想好好陪着我的孩子。”
大殿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莉莉丝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莉芙琳。
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再说什么。
她才开口。
“既然你想通了，那就好好跟着莉莉丝。王室不会亏待你。”
“我知道。”
我说。
“好了，你们一路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她挥了挥手。
“晚上有晚宴，为你们接风。”
“谢谢母亲。”
莉莉丝松了一口气，拉着我的手。
“那我们先下去了。”
走出大殿。
风一吹。
我才发现。
后背已经全湿了。
凉飕飕的。
“你别往心里去。”
莉莉丝握着我的手，轻声安慰。
“我母亲就是这样，对谁都很严厉，她没有恶意的。”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说。
声音还是很平，没有起伏。
垂在身侧的手。
指甲已经把掌心掐出了血。
血珠渗出来。
粘在手指上。
黏糊糊的。
回到安排好的寝宫。
莉莉丝去安排晚宴的事情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念汐。
我把念汐放在小床上。
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
我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外面是王宫的后花园。
能看到远处的围墙。
还有墙上的守卫。
背着枪，来回走动。
我站在窗边。
站了很久。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手机。
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背面。
一下。
又一下。
屏幕是黑的。
映出我的脸。
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
莉芙琳没有信我。
没关系。
我有的是时间。
我已经从岛上出来了。
我已经到了首都。
离姐姐。
只有一墙之隔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转过身，看着小床上的念汐。
走过去，坐在床边。
伸手。
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她的皮肤很软，很暖。
“念汐。”
我轻声说。
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再等等。”
“等爸爸救出你妈妈。”
“我们就一起走。”
“很快了。”
“离我回到原世界也很快了”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
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我的头发，我的指甲，在床沿的木头上，又抠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