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 五千万年前的盟约
一
天地初开之时,创世五龙从天穹坠落,身躯化为大地,吐息化为风云,血液化为江河。
它们将最后的力量凝聚成九枚源晶,埋入地脉深处。源晶的光芒在大地之下奔涌,如同第二条太阳。于是草木生发,百兽繁衍,智慧的火花在漫长的岁月中迸发——
人族在中央平原筑起城邦;
精灵族在翡翠林海中建起树殿;
矮人在龙骨山脉深处敲响了第一声铁锤;
兽人部落在南疆草原上追随着星辰与猎物迁徙。
一个又一个种族从蒙昧中醒来,在大陆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艾尔德利亚,这片众神遗落的土地,终于迎来了属于凡物的纪元。
数十万年,数百万年,数千万年。
王国崛起又倾覆,英雄诞生又归于尘土,仇恨在战争中滋长,又在和平中消弭。各族时而兵戎相见,时而通婚结盟,如同潮汐起落,循环往复。
但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战争,在那一族出现之前,都不值一提。
二
距今五千万年前的一个夜晚,天空裂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前因。
一道血色裂缝从东境的云层一直延伸到南疆的地平线,像是苍穹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撕开了一道伤口。
从裂缝中落下的,不是陨石,不是天火——
是血族。
他们从天而降,如同猩红的暴雨。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何处来,没有古籍记载过他们的名字,没有预言预示过他们的降临。他们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异物,带着与艾尔德利亚格格不入的古老与黑暗。
第一批降临的,是十二位始祖。
他们每一位都拥有近乎神祇的力量。
暗影之祖·莫尔德斯,能在黑暗中同时出现在十二个地方,每一具分身都是本体,每一具分身又都是影子。
鲜血之祖·卡米拉,指尖轻触便能操控方圆十里内所有生灵的血液,让敌人的心脏在自己的胸腔中炸裂。
永夜之祖·诺斯费拉图,所到之处阳光退散,白昼化为午夜,群星熄灭,只剩下他猩红的双眸在黑暗中燃烧。
十二位始祖之后,是他们的子嗣。
子嗣之后,是子嗣的子嗣。
如同瘟疫一般,血族在短短数十年间从无到有,从一个不知名的角落蔓延至整个大陆。
他们带来的,只有战争。
三
血族战争持续了二十年。
前十年,各族各自为战。
人族以为这只是南方边境的小规模入侵,直到辉光域的三座城邦在一个月内接连陷落,国王的头颅被插在城墙上,血液被抽干,灌满了整座城堡的地窖。
精灵族以为血族不会踏入翡翠林海,直到古树的根须吸食了被血疫污染的土壤,整片森林从根部开始腐烂,千年古木在数日内化为枯朽的骨架。
矮人以为地下的堡垒坚不可摧,直到血族从矿道深处涌出,他们在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东西,而血族在黑暗中如同白昼。
后十年,各族联盟。
人族与精灵放下了千年的领土争端,并肩站在同一道战壕里。兽人部族放弃了世代相传的狩猎场,举族西迁,加入联军。矮人打开了地下军械库,将最精良的武器分发给人族和兽人的战士。就连一向高傲的龙族,也派出了火龙王与冰龙王的使者,承诺在关键时刻参战。
联盟军一度稳住了战线。
但血族有一项无法被破解的能力——
他们可以将战死的敌人转化为己方的兵力。
每一个倒下的联盟战士,只要血液未被彻底流干,就会被血族的秘术重新唤起,化作没有神智的血仆,转过头来屠杀昔日的战友。
联盟军在血族战争中的总伤亡是十二万人。
其中六万人战死沙场,四万人死于血仆的刀下,两万人失踪。
失踪的人,最终也变成了血仆。
联盟军的兵源在枯竭,而血族的军队却在战斗中不断壮大。
战线每天都在后退,每天都有新的领土沦陷。
到战争的第二十个年头,大陆已有近半数的土地落入了血族的控制。
联盟军的统帅们在帐篷里争吵不休,彼此指责对方不肯全力出战。
龙族的使者始终没有带来龙族主力参战的确切日期。
精灵王已经连续七日没有合眼,他的白发在短短一年间从鬓角蔓延到了发冠。
人族的皇帝在一次突围中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希望,像残烛一般,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然后,狼人来了。
四
没有人知道狼人族从何而来。
他们不是联盟的成员,没有签署任何盟约,没有派代表参加过任何一次军事会议。他们不接受任何种族的指挥,不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战略意图。
他们只是突然出现在战场上。
在联盟军最绝望的那一夜。
那一夜是月圆之夜。
月亮大得不像话,悬在天幕上,像是有人把一面银色的盾牌挂在了天上。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亮得几乎能看清百米外敌人铠甲上的裂痕。
血族大军在月光下集结,准备对联盟军残部发动最后的总攻。
暗影之祖·莫尔德斯亲临前线,他的十二道身影站在血族军阵的最前方,十二双猩红的眼睛注视着联盟军摇摇欲坠的防线。
就在那一刻。
狼来了。
不是一只,不是一百只,而是数千只。
他们从北方的针叶林中涌出,如同一道银灰色的洪流,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
领头的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白狼,肩高超过两米,体长接近五米。他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双眼是灼热的金色,如同两枚燃烧的炭火。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狼群也没有。
数千匹巨狼在月光下疾驰,如同一支无声的箭,从血族大军的侧翼刺入。
那一刻,联盟军的士兵们第一次看到血族露出恐惧的表情。
暗影之祖的十二道分身同时出手,黑暗如潮水般涌向狼群。
白狼跃起,一口咬碎了其中一道分身的喉咙。
黑暗褪去。
血族士兵的利爪抓在狼人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伤口,但那些伤口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狼人的牙齿咬穿血族士兵的铠甲,咬碎他们的骨骼,而这一次——
血族的伤口没有愈合。
那一夜,联盟军第一次在战场上听到了血族的惨叫。
不是血仆的低吼,不是血族士兵的嘲讽,而是真正的、发自本能的、充满了恐惧的惨叫。
狼人的牙齿与爪,能真正杀死血族。
联盟军的统帅们从帐篷中冲出来,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数千只巨狼在血族大军中横冲直撞,月光在他们身上凝结成一层银白色的战甲,他们的爪牙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银色弧线,每一道弧线都带走一个血族士兵的生命。
血族的阵型崩溃了。
不是战术性的撤退,而是彻底的、毫无秩序的溃逃。
暗影之祖剩下的十一道分身分散逃跑,白狼追上了其中三道,一一咬碎。
那是血族战争二十年来,联盟军取得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捷。
那一夜之后,血族对联盟军的全面攻势被迫暂停。
联盟军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而狼人族,在战斗结束后,没有接受任何感谢。
白狼在月光下变回人形,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银灰色的长发垂到腰间,双眼仍然是灼热的金色。
联盟军统帅们上前致谢,邀请他参加庆功宴,商讨下一步联合作战的计划。
他拒绝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
“狼人不结盟。狼人只杀敌。”
然后他重新化为白狼,带着狼群消失在了北方的针叶林中。
联盟军的统帅们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那位狼王。
五
血月峡谷之战,是血族战争的转折点。
也是狼人族的葬身之地。
那一战,狼人族倾巢而出。
数千名狼人在血月峡谷与血族主力展开决战。血族十二位始祖中有七位参战,连同他们最精锐的血裔亲卫队,总计兵力超过三万人。
狼人族只有不到四千人。
但他们在那一夜展现出的战力,让整个大陆为之震动。
月光将峡谷染成银白色,狼人的咆哮在岩壁间来回震荡,经久不息。血族的魔法在狼人的皮毛上炸开,留下焦黑的伤痕,但狼人不会倒下。他们拖着残破的身躯继续冲锋,用牙齿咬碎敌人的喉咙,用爪子撕开敌人的胸膛。
一个狼人倒下了,身后还有三个。
三个倒下了,身后还有十个。
狼人不知道撤退为何物。
血月峡谷的溪流在那一夜变成了红色,第二天变成了黑色,第三天仍然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
三天三夜。
血族七位始祖,战死四位。
血裔亲卫队,全灭。
血族主力军团,伤亡超过七成。
而狼人族——
四千名战士,活着走出峡谷的,不足三百人。
那位白狼王,再也没有走出峡谷。
联盟军在战后清理战场时,在峡谷最深处的血泊中找到了他的尸体。
他倒下的姿势仍然是向前冲锋的姿态,爪子深深嵌入一只血族始祖的胸膛,牙齿咬断了对方的颈动脉。他的身上有超过两百处伤口,最致命的一处是从背后贯穿了心脏。
他至死没有转身。
联盟军统帅们在白狼王的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精灵王摘下王冠,放在他的胸口。
人族的摄政王单膝跪下,将剑插在地上。
矮人王用铁锤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鸣响。
兽人族的狮王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他们用各自种族的最高礼节,向这位不肯与任何种族结盟、却为所有种族流干了血的战士致敬。
狼人族的幸存者没有参加任何悼念仪式。
他们带走了白狼王的尸体,消失在了北方的永夜之中。
六
血月峡谷之战后,血族再也无力维持大规模战争。
剩下的五位始祖中,有三位在峡谷之战中受了无法愈合的重伤,力量大不如前。血族的精锐兵力几乎耗尽,新转化的血仆质量低下,根本不足以与联盟军抗衡。
联盟军在三个月内收复了所有失地,兵锋直指血族最后的据点——血冕城。
始祖们选择了投降。
五千万年前的契约之丘上,二十余个种族的代表齐聚一堂。
血族代表跪在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签署了和平条约。
条约的条款很多,涉及领土划分、战争赔款、战犯引渡、世代通商等诸多内容。
但其中最核心的一条,只有一句话:
“所有参战种族,各自将其最原始、最狂野、最残暴的力量,封印于契约石碑之中。此封印,永世不得解除。”
那块石碑,高三十二米,宽十六米,厚五米。
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各族的契约符文。人族的篆书、精灵族的藤蔓文、矮人的卢恩符文、兽人族的爪痕印、龙族的龙语咒印……二十余种文字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条缠绕在石碑上的巨蛇。
各族代表依次上前,将各自的力量精华注入石碑。
人族的原初杀戮本能。
精灵族的远古野性之魂。
矮人族的地心怒火。
兽人族的野兽先祖之魂。
龙族的原始龙威。
巨魔族的无尽再生。
翼人族的风暴之心。
……
每一种力量注入时,石碑都会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芒。最后,二十余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直入云霄。
光柱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方圆百里内的人都能看到。
然后,光芒散去。
石碑归于沉寂。
各族的代表们互相看着彼此,脸上露出了二十年来第一次出现的、真正的笑容。
和平,终于降临了。
战争结束了。
七
血族战争结束后不久,狼人族销声匿迹了。
没有告别,没有宣言,没有任何形式的公开声明。
他们只是走了。
联盟军在战后统计各族兵力时,发现狼人族的代表没有出席任何一次会议。使者前往狼人族的领地寻找,发现他们的村庄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冷掉的篝火和半开的木门。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有人猜测他们因为血月峡谷之战伤亡过大,无法维持种群繁衍,在战后的某个时间点自然灭绝了。
有人猜测他们回归了野兽的形态,融入了北境的茫茫林海,再也不会以智慧种族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
有人猜测他们因为封印了“月夜之狂化”的力量,失去了立身之本,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被其他种族同化、稀释,最终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还有人猜测——他们根本没有消失。
他们只是不想再被任何人找到了。
五千万年来,狼人族的存在从“历史”变成了“传说”,从“传说”变成了“神话”,从“神话”变成了“可能从未存在过的虚构故事”。
到了现在,除了最古老的长寿种族中那些亲历过战争的老一辈之外,已经没有人相信狼人族真实存在过了。
大陆上最权威的学术机构“辉光学院”在三百年前发表过一篇论文,题为《论“狼人族”传说的起源与演变》。论文的结论是:狼人族可能是古代兽人族的一个分支,在漫长的口述史传播中被神化,实际上并不存在所谓的“能杀死血族的狼人”。
这篇论文被学术界广泛接受,至今仍是标准教材。
学生们在课堂上读到“狼人”这个词时,只会觉得它和“龙”“精灵”一样,是神话传说中的一个符号。
没有人知道,五千万年前的那个夜晚,确实有数千匹巨狼在月光下冲锋,确实有一位白狼王用牙齿咬碎了暗影之祖的喉咙,确实有四千名战士倒在血月峡谷的血泊中再也没有站起来。
没有人知道。
除了那些亲历者。
而亲历者中,还活着的,已经不多了。
八
五千万年是一段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时间。
大陆的地貌在五千万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山脉隆起又侵蚀,河流改道又干涸,森林化为荒漠,荒漠又被新的森林覆盖。就连大陆的形状都与五千万年前大不相同。
种族的面貌也变了。
人族从青铜时代一路走到了源晶时代,建立了庞大的帝国和复杂的政治体系。
精灵族分裂成了五个不同的亚种,木精灵、高等精灵、暗夜精灵、血精灵、霜精灵,彼此之间的关系并不比与其他种族的关系更亲近。
兽人族的十二个亚种之间的差异越来越大,狮族建立了自己的王国,狼族消失在历史中,狐族融入了人类的城市,兔族散落在草原的各个角落。
矮人族的地下城市从三座扩展到了三十座,他们的锻造技艺在五千万年间达到了连古代龙族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龙族变得更加孤僻,他们收缩到了大陆最偏远、最难以到达的角落,几乎不再与外界来往。
血族,这个曾经让整个大陆闻风丧胆的种族,也变了。
他们不再是战争中的嗜血怪物。
他们融入了大陆的社会体系,在人类城市中开设商店,在精灵的森林中建造别墅,在矮人的地下城中采购武器。他们通过“血液银行”获取血液,自愿献血者可以在血族的银行中换取金钱或其他服务。
血族的年轻一代甚至对血族战争的历史感到陌生和遥远。当他们的长辈提起“始祖”“血月峡谷”“契约石碑”这些词时,他们的反应和人类同龄人差不多——那是历史课上的东西,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和平太久了。
久到所有人都忘记了战争的滋味。
久到所有人都相信,和平是理所当然的。
久到没有人注意到,契约石碑上的符文,偶尔会发出微弱的光芒。
九
契约石碑矗立在万族碑林公园的正中央。
五千万年来,它一直是大陆最重要的历史遗迹和文化象征。每年有数百万游客从世界各地前来参观,在石碑前拍照留念,听导游讲述那个遥远的、关于战争与和平的故事。
孩子们在石碑的阴影下追逐嬉戏,年轻的情侣在石碑的基座上刻下彼此的名字(尽管这是被禁止的),老人们在石碑前的长椅上坐着,眯着眼睛晒太阳。
没有人害怕这块石碑。
没有人把它当作“封印”来看待。
它只是一块古老的石头,一块记录了“过去”的石头。
“过去”而已。
毕竟,那是五千万年前的事了。
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呢?
石碑沉默地矗立着。
石碑上的符文沉默地闪烁着。
石碑什么也不说。
十
故事开始的时候,是源晶历1582年的深秋。
辉光域,银叶城。
冒险者公会的招募大厅里挤满了人。
大厅的公告板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招募令,上面写着:
“银叶城及周边地区近期发生连环失踪事件,现招募经验丰富的冒险者进行调查。报酬从优,有意者请前往柜台登记。”
大厅里有七个人,几乎是同时走向了那个柜台。
他们彼此还不认识。
但命运已经把他们拉到了同一条线上。
就像五千万年前,各族代表走向契约石碑时一样——
他们以为自己是偶然来到这里的。
他们以为这只是又一次普通的委托。
他们不知道,五千万年前的那个盟约,即将迎来它最终的、也是最严酷的一次考验。
而他们八个人——
一个银发血族武士,手按刀柄,沉默地站在大厅角落;
一个异瞳的猎魔世家的青年,嘴里嚼着糖果,百无聊赖地翻看公告;
一个戴着贝壳挂坠的渔村少年,好奇地东张西望,像是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穿着长袖高领的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一个身披深灰色长袍的亡灵族治愈师,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安静地站在人群最后面;
两个猫人族的少女,一高一矮,一活泼一安静,两人手牵着手,目光在大厅中搜寻着什么——
他们以为这是第一次见面。
他们不知道,五千万年前,他们的命运就已经被编织在了一起。
契约石碑上,二十余种符文同时闪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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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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