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有露娜的加入，想必会轻松不少吧。”
卡西安的声音从棋室中央的桌子后面传来。他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泛黄，边缘有些卷曲。
下午的课后，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棋室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温暖的光池。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窗外的草坪上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笑声。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练习魔法，咒语的尾音被风扯碎，飘进棋室时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露娜坐在窗边——平时和西娅下棋的那个位置。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把发丝染成暖橘色，边缘泛着一层极细的、几乎透明的光晕。她面前的桌上摆着那个水晶与黑曜石的棋盘，棋子已经摆好了，白子黑子隔着中线对峙。
西娅倚靠在露娜的那张桌子旁边。她的指尖搭在桌沿上，身体微微侧向窗户的方向，却没有在看窗外的风景。她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地板上，和露娜的影子边缘轻轻触碰在一起——一个靠着桌子的轮廓，一个端正坐着的轮廓，在地面上融成了一片模糊的、分不清彼此的灰。
西娅点了点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卡西安身上。
“嗯。”
然后她侧过头，看向露娜。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侧脸轮廓上勾出一道极细的暖金色线条，另一侧则沉在柔和的阴影里。
“你应该注意到了，”西娅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费伦宿舍的棋室向来冷清。只有我们三个是经常来的。”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指节叩击木头，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轻响。
“明明象棋在贵族和格林的学生之间颇为流行，”她继续说，“但霍金斯宿舍像着了魔一样——擅长象棋的人很少。”
露娜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裙子的布料在膝盖处绷得平整，她的手背能感觉到自己体温透过布料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暖意。她抬起头，看向西娅的眼睛。
“赛制是怎么样的？”露娜问。
西娅从桌边直起身，转过身来正对着露娜。她的影子从露娜的影子旁边移开，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
“比赛以宿舍为单位参加。”她说，“赛程分为预选赛和淘汰赛。前一届的冠亚军作为种子队伍，直接进入淘汰赛。剩下十八支队伍分为三组举行预选赛，每组头名出线。和两支种子队伍共八支队伍，在淘汰赛中决出胜者。”
露娜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卡西安合上书，抬起头。书页合拢时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噗”，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光，两片圆形的白色亮斑遮住了他的眼神。
“每支队伍有四名成员。”他补充道，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赛前提交确定好的出场顺序。每人获胜得一分。第一轮比完，如果双方二比二平，最后一场决胜局的出场选手由队伍自行决定。”
露娜的目光从西娅转向卡西安，又移回来。
西娅的手指又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我们还差一人。”她说。
露娜问：“那上次的选手是如何决定的？”
西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略带无奈的弧度。她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草坪上那些跑来跑去的低年级学生。
“选手原则上由监事直接决定。”她说，“所以是我略带强硬地从学生中‘抓了’两人。”
她把“抓了”这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
“明明其他宿舍甚至会为此在内部举行排名比赛，”她转过头，看向露娜，“我这里却为此困扰。”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露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棋盘上。
“塞西莉亚就是上次的选手之一。”她说，“你和她关系比较近——可以一起去问问她的意愿吗？”
露娜看着西娅的侧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影，每一次眨眼，那些阴影就会轻轻跳动一下。
“好。”露娜说。
塞西莉亚的卧室在霍金斯宿舍的三楼。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明亮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好闻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是干花和旧书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塞西莉亚的头微微低着，金色的卷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没有看西娅，也没有看露娜。睫毛在她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我……”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塞西莉亚坐在床边。金色的卷发披在肩上，法袍换成了便服——一件浅蓝色的家居长裙，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白色蕾丝。
西娅和露娜坐在椅子上，三个人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西娅和露娜在同一侧，塞西莉亚正对着她们。椅子是木质的，坐垫有些薄，能感觉到硬质的椅面透过垫子抵着腿骨。
露娜注意到塞西莉亚的手。她的手指正在膝盖上轻轻绞着裙子的布料——抓起来，展平，又抓起来。指节微微泛白。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恰好落在她的手背上，照亮了皮肤下隐约可见的、淡蓝色的血管。
露娜看着塞西莉亚。这样的反应很少见——平时的塞西莉亚不是这样的。
“是有什么顾虑吗？”露娜问。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问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西娅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我们不勉强。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就好。”
塞西莉亚抬起头。她的眼睛中有某种接近于不安的、水润的光泽。她看了西娅一眼，又看了露娜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深吸了一口气。
“去年……我一直在拖后腿。”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又小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从淘汰赛开始，一次都没有赢过。全靠卡西安和西娅监事。我……我配不上冠军的称号。”
她说完，又把头低了下去。金色的卷发再次垂下来，把她整张脸都遮住了。只能看见她咬住了下唇——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红。
露娜扭头，看了西娅一眼。
西娅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塞西莉亚，目光平静得像一潭静止的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参赛让你感到压力很大？”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金色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是因为没有赢，觉得拖累了其他人吗？”
继续点头。这一次，她的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了。
塞西莉亚又抬起头，看着西娅。手指还绞着裙子，但比刚才松了一点。裙子上那些被她抓出来的褶皱正在慢慢舒展开。
“我每次都尽力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不甘。“每一次练习我都很认真，每一次上场前都会紧张得手心出汗。但……还是比不过。”
西娅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塞西莉亚，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下棋？”塞西莉亚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是在问自己。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上升，下降，像一群无声的、漫无目的的旅人。
西娅把交叠的手指松开，手放回膝盖上。
“那你喜欢下棋吗？”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这个问题似乎不在她的预期里。
“……喜欢。”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西娅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一种更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柔软”的弧度。那弧度很小，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但露娜看见了。
“这就够了。”
西娅的声音比刚才更平。
“我觉得，比起输赢，享受下棋的快乐过程才是最重要的。不用感到压力，不用在意那些。”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塞西莉亚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束干枯的薰衣草上。
“我和卡西安从来没有觉得你是拖累。开心的下棋就行了。”
塞西莉亚的表情还是有些苦涩。她的嘴角往上弯了弯，但那个笑容有些僵硬，像是硬贴上去的。嘴角在微微发抖，保持着那个弧度需要用力。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一支刚被点燃又被风吹灭的蜡烛。
“是……是这样吗。”她说。
露娜动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鞋底蹭过地板，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猫走过沙地。然后在塞西莉亚面前蹲下来，凑近了她。近到能看清塞西莉亚眼睛里那些细小的血丝，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干花和旧书混合的气味——和这个房间的味道一样。
露娜伸出手，轻轻覆在塞西莉亚平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塞西莉亚的手很凉。露娜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那只手轻轻抖了一下——不是退缩，是被温暖触碰时的本能反应。
“不用担心。”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我们会教你的。”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露娜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露娜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那手比她自己的手暖得多，暖意正从那几根手指一点一点地传过来，渗进她的手背，再沿着血管慢慢往上走。
她抬起头，看向露娜的眼睛。
塞西莉亚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被呼出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重量。
“既然这样……”她说，声音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口气带走了，“那今年也请多多指教了。”
露娜微笑。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最后在眼睛里点亮了一小簇温暖的光。她点了点头。
卧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门锁扣进槽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走廊里很安静。墙壁上的魔法火焰在铜盆里安静地燃烧，把石墙照得明暗交错。
西娅走在前面。她的脚步不快，法袍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
露娜关上塞西莉亚的房门，快步跟上。她的鞋跟敲击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声——几步之后，她的脚步声和西娅的脚步声交织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错落的、默契的节奏。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以后塞西莉亚得麻烦你多费心了。”西娅说。她没有看露娜，目光落在前方的走廊尽头。那里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挂毯，图案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骑马的人。“我之前没想那么多，不知道她有这么大压力。”
露娜转头看了西娅一眼。西娅的侧脸在魔法火焰的光线下明暗分明——鼻梁的线条，下巴的弧度，还有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
“她是霍金斯的学生。”露娜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你是霍金斯的监事，这次的队长。”
她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停，但语速慢了一点。
“我们一起。”
西娅扭头，看了露娜一眼。
魔法火焰的光点在她深褐色的虹膜上映出一个小小的、摇曳的亮点，像夜晚湖面上倒映的唯一一颗星。
然后她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稳。
“好。”
走廊上只有她们两个人。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重叠，错开，再重叠。回声比原声慢半拍到达，像是走廊深处有另外两个人，在故意错开节拍地模仿着她们的步子。
露娜略微停顿了一下。
从那天开始——从塔顶下来之后——她的心里就一直有个小小的疙瘩。不大，不影响什么，像衣服里的一粒沙，不痛，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坐下的时候能感觉到，安静下来的时候更能感觉到。它不会自己消失。
“没想到，”露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事，“我们去年居然是冠军。”
西娅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更像是某种略带自嘲的、短促的气息从鼻腔里呼出来。那声笑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弹在石墙上，又被吞没。
“是的。”她说，“今年直接准备淘汰赛就行了。塞西莉亚还有很长的练习时间。”
露娜点了点头。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廊在前方分出一条岔路——左边通往宿舍的公共休息室，右边通往楼梯。西娅往右拐，露娜跟上去。脚步转方向时，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像两条并行的小船同时改变航向。
露娜的手指在法袍的袖口边缘轻轻摩挲着。
“弗洛伦斯监事……”她说。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试探水温。“去年是霍金斯的对手吗？”
西娅的脚步没有停。
“她所在的莫伯利宿舍是亚军。”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餐吃了什么。
露娜能看出来——西娅和弗洛伦斯之间，似乎交情不浅。
不是那种经常见面、经常说话的交情。是另一种东西。是塔顶上擦身而过时，弗洛伦斯说的那句“今年我也很期待”；是西娅站在那里、没有打招呼、只是说“你也在这里”时的那种自然；是她们之间那种不需要寒暄、不需要解释的沉默。
露娜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辨认了一下——好奇。但又不只是好奇。好奇底下还有一层什么东西，更软，更模糊，像水面下的暗流，你站在岸上看不见，但知道它在动。她不知道那层东西叫什么名字。或者说，她还没有准备好去知道。
这份说不清的感觉促使她继续问下去。
“你们认识很久了？”
西娅没有察觉什么。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楼梯上，手指在身侧轻轻摆动，和走路的节奏保持着一致。
“我们第一次见确实是在很小的时候。”她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往事，“但是交集不多。”
露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塔顶上弗洛伦斯看着西娅时的目光。那目光落在西娅身上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也没有移开。就像是在看一件她早就习惯了去看的东西。像棋手看着棋盘，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确认。
虽然西娅说“交集不多”，但露娜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对于西娅这样“竖起墙”的人来说，已经太近了。
近到不像“交集不多”。
近到像某种默契。
露娜在心里回想西娅的话。很小的时候。
她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
很小的时候。比现在更小的时候。比格林更早的时候。比霍金斯、比监事、比这些走廊和魔法火焰更早的时候。那时候的西娅是什么样的？那时候的她，是不是还没有学会竖起墙？
如果有这么多年的时间……
她看着西娅的背影。西娅走在前面，已经下了两级台阶。黑发披在身后，发尾随着她下楼的节奏轻轻晃动，像某种沉静的、永不停止的呼吸。法袍的布料在她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两道浅浅的褶皱，随着她每一步下楼而交替着收紧与松开。
露娜的目光在那两道褶皱上停了一瞬。
如果有这么多年的时间，她会看到围墙后面的样子吗？
她没有问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