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安坐在棋室中间的那张桌子后面。今天他没有抱着书。他的双手搭在桌沿上,面前摆着一个已经展开了的棋盘,黑子白子散落在格子之间,不是正常对局的摆放方式。有的地方棋子密集,像两军对峙的前线;有的地方空空荡荡,只有一两枚孤零零的棋子站在格子中央。像是某种残局,或者某种研究。
他的手指正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落下。手腕悬空,一动不动,像一只停在水面上方、随时会扎下去的翠鸟。
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照进来,比下午上课时更稠,颜色也从金色变成了橘红。窗外的声音比下午少了很多。偶尔有一两声鸟鸣,清脆而短促,像石子投进静水,激起一小圈涟漪,然后迅速被寂静吞没。
卡西安听见门声,扭过头来。眼镜片反射着窗户的光,两片圆形的、橘红色的亮斑遮住了他的眼神。
“西娅和塞西莉亚呢?”他问。
露娜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而闷的“砰”。她把怀里的课本放在门边的小桌上,书脊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沉沉的、被闷住了的轻响。
“西娅去参加监事会了。”她说,一边往棋室里面走,“塞西莉亚被学者叫过去了,不知道有什么事。大概过会儿就会来练习。”
卡西安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把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棋子与棋盘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很轻,但在安静的棋室里足够清晰。
露娜的步子慢了一拍。
她有些犹豫。
是走到窗前,自己以往的那个位置坐下——那个和西娅下棋的位置?还是坐在卡西安对面?
这里只有自己与卡西安两人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她和卡西安并不陌生。其实早在入学格林以前,她就认识他了。
他的父亲尼格尔·佩拉吉奥斯侯爵,曾是露娜母亲的战友。一起参与了皇帝的远征——新大陆的丛林、沼泽、被浓雾笼罩的山脉,他们的脚印曾经踩在同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战争结束后,尼格尔获封侯爵,镇守作为战果的新大陆。那片土地被划入帝国的版图,他成了那里最高的统治者。
母亲遭遇意外后,露娜随父亲前往事发地。
她记得那趟旅程。船在海上航行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永远待在船上,成为这艘船的一部分。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又干又涩,盐粒凝结在发丝上,用手指梳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沙沙的触感。父亲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比任何时候都要孤单沉默。
便是在那里——那片陌生的、湿热的、空气中永远飘着植物腐烂气味和香料味道的土地上——她见到了作为佩拉吉奥斯家继承人的卡西安。
那时候的卡西安和现在差不多。一样的眼镜,一样的沉默,一样的不急不缓。他与露娜同岁,但站在他父亲身边时,已经像一个小大人了。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不东张西望,也不乱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提前摆上棋盘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棋子。
她没有和他说太多话。那时候的露娜也没有太多话可以说。
最后,她还是选择坐在了卡西安对面。
椅子被拉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木头腿蹭过石板地面,带着一点微微的阻力。
卡西安的目光在棋盘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着她。
“要来一局吗?”他问。
露娜点了点头。
“好。”
卡西安把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归位。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动作不快,但很准。
两人开始对弈。露娜执白,卡西安执黑。
开局很安静。兵前进,马跳出,象斜走——和往常一样。棋子的落声在安静的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对话。露娜的落子声稍轻,像蜻蜓点水;卡西安的落子声稍沉,像雨滴落在石板上。
卡西安的棋风像他这个人一样。
如水。如海。沉稳平缓,却深不可测。
他不急着进攻。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思考——不是犹豫,是耐心。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把棋子推到该去的地方。他的黑子像缓慢上涨的潮水,一开始你甚至感觉不到它在动,等你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淹过了脚踝。
两人没有对话。
沉默像第三位棋手,坐在他们旁边,安静地看着棋盘。阳光继续偏斜,光线在棋盘上的明暗界线缓慢移动——那一半浸在光里的白子,现在已经有一小部分被阴影吞没了。光柱里的尘埃飘得更慢了,像是在浓稠的橘红色光线里游不动了,每一下浮沉都被拉得很长。
对局逐渐焦灼。露娜的手指搭在皇后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棋子的表面。局势似乎陷入了停滞。两个人都在长考,落子的间隔越来越长。棋室里的空气变得比刚进来时更稠,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被沉默填满的质感。
露娜开口了。
“尼格尔侯爵……还好吗?”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了棋盘上那些正在对峙的棋子。“他的右手和右脚,有没有痊愈?”
卡西安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下。那枚黑子已经被他拿起来了,悬在棋盘上方,正要落下。棋子在他指间微微倾斜,反射着窗户漏进来的一小片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
露娜指的是尼格尔侯爵在她母亲遭遇意外后,率军复仇时遭遇陷阱受的伤。那件事她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
卡西安把那枚黑子落下。“叩”的一声,比刚才的任何一步都更沉。棋子落在棋盘上时,旁边的另一枚黑子被微微震了一下,晃了晃,又静止了。
“父亲身体还算健康。”他说。声音和刚才一样,沉沉的,不紧不慢。“手脚虽然没有接上,但使用了魔法驱动的义肢。行动没有不便。”
他停了一下。手指从棋盘上收回来,放回桌沿。那只手的手指微微收拢,指节泛白了一瞬,然后松开。
“他说,比真手好用。不疼。”
露娜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看着卡西安刚才落下的那枚黑子。那是一步她不意外的棋——防守型的,把自己的阵脚压得更稳。
沉默再次笼罩了两个人。
只有棋子移动的声音,与棋盘碰撞的声音。
卡西安的嘴唇紧闭着。下唇被上牙轻轻咬住,又松开,又咬住。手指在落子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棋盘边缘停了一瞬,指腹摩挲着木质的边框。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大概是某一次落子时不小心留下的,他的指尖反复地、无意识地擦过那道痕迹。
似乎是酝酿了一番,又犹豫了一番。
但露娜的注意力都在对局上。阳光继续偏斜,光线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更深的、接近赤铜的色调。
卡西安下完一步棋后,开口了。
“你母亲的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这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很久,终于被推了出来,“我很抱歉。”
露娜的手指停在皇后上。指尖还搭在棋子的王冠上,能感觉到那顶微小王冠被磨损后的光滑表面。
她抬起头。
“这是佩拉吉奥斯的责任。”卡西安继续说。他没有看露娜,目光落在棋盘上——但也不像是在看棋盘。他的眼睛对着那些黑子白子,但焦距似乎不在那里,像是穿过了棋盘,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我们大意了。”
露娜看着卡西安的眼睛。眼镜片反射着窗户的光,两片圆形的、赤铜色的亮斑遮住了他的眼神。但她能看见镜片边缘——镜框与眼睛之间那一小截没有被反光遮住的地方——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很深的水。此刻那两片深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某种很沉的东西正从水底往上涌。
“都已经过去了。”
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低下头,走出了自己的那一步棋。棋子在她指间滑出去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棋子底部与棋盘表面接触时那一瞬间的、轻微的阻力。
卡西安没有继续下棋。
他抬起头,看着露娜。眼镜片上的反光随着他抬头的动作移动了一下,有一瞬间,露娜看见了他的眼睛——深蓝色,不平静。
“那里的人民,”他说,“在战后受尽了苦难与压迫。直到现在。”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西娅思考时会做的那个动作。
“这当然会滋生出极端的反抗。”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现在完全露出来了——眼镜片上的反光移到了别处,她终于能看清他的眼神。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沉的、更久的东西。
“差别对待。占而不治。佩拉吉奥斯想改。”
他停了一下。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棋盘边缘。那枚他没有落下的黑子还搁在棋盒旁边,底部朝上,露出被切割得平滑的横截面。他的拇指和食指夹起那枚棋子,指腹能感觉到黑曜石光滑的、微凉的质感。
“但一切都是那个人的方针。”
卡西安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他盯着露娜,瞳孔微微收缩,虹膜的颜色在夕阳下变得比平时更深,像被压缩过的深海。
“皇帝奥勒良。”
他顿了顿。那几个字被他咬得很清楚,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单独拿出来、在舌尖上停了一瞬才放出去的。
“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露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她意识到了话题的严重性。
卡西安说的这些话——如果被第三个人听见——她的手心微微发凉。
她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快。
“卡西安……”
“我知道。”
他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不是强势,是某种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口的确定。
“你见过新大陆。也感受过。”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还在看着她,没有镜片的遮挡,她能看见他瞳孔深处那一点极小的、橘红色的光——那是窗户在他眼睛里的倒影。
“这些话我只会对你说。”
说完,他低下头,看向棋盘。眼镜片重新滑回原位,两片圆形的、赤铜色的亮斑再次遮住了他的眼神。他伸出手,拿起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叩。”
落子的声音比刚才任何一步都更轻。像是某种句号。也像是另起一行的第一个字。
露娜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棋盘。
她的手指搭上自己的棋子,没有立刻动。指腹能感觉到棋子表面那层被体温捂暖的微温。黑曜石在刚拿起时是凉的,现在已经被她的手指捂得和体温差不多了。
作为女儿,对方将母亲从年幼的自己身边夺走——要说她对皇帝没有一些怨恨,是不可能的。
她记得那一天。记得父亲站在门口时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某种被抽空了的东西。像一扇被突然推开的门,门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他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手指微微发抖。他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整个肩膀都包进掌心里。但那一刻,那只手在抖。他说的话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着。闷闷的,钝钝的。然后她被抱进怀里。父亲的怀抱有烟草和墨水的味道,还有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属于父亲独有的气味。那气味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每次闻到类似的东西,都会让她的胸口缩紧一下。
但她们身为臣子,这是义务。
皇帝的军队需要她,她就去了。这是她选择的道路——不是被人推上去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的。露娜相信,母亲在踏上那条路的时候,就知道尽头可能是什么。
卡西安是不是弄错了憎恶的对象呢?
可战争无情。
在新大陆原住民的眼里,又理应如此。
他们的土地被占领,他们的亲人被杀死,他们的神明被换成了皇帝的名字。他们看着那些穿着黑袍的魔法使从船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魔杖,嘴里念着他们听不懂的咒语。那些魔法使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样子?是解放者?是征服者?是恶魔?
如果换成自己——如果有人闯进她的家,夺走她的母亲——她会怎么做?
露娜的手指动了。她把皇后从棋盘中央撤回来,落在自己王的旁边。那是一步防守型的棋,不像她平时的风格。棋子落下时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叩”,像是她此刻的心跳。
两人继续下棋。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交错着。卡西安走了一步,露娜走了一步。再轮到他,再轮到她。节奏比之前更慢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被拉得很长,长到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钟声——那是格林学院钟楼的黄昏钟,每天这个时间都会敲响。
需要思考的事情很多。没有答案的事情也很多。
母亲的事。卡西安说的事。西娅的事。她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事。
想着想着,露娜的思绪已经飘向了远方。
她看着棋盘,但她看见的不是黑子白子。她看见的是新大陆的海岸线——从船舷上望出去,那一片被浓雾笼罩的、绿色的、陌生的土地。父亲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只手很沉,不像是要安慰她,更像是要确认她还站在那里。
时间流逝。
太阳继续偏斜。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越来越低,颜色从赤铜变成了更深的、接近暗红的琥珀色。整间棋室都浸在这片即将熄灭的光里——墙壁被染成暖橘色,地板上的木纹像一条条凝固的、深色的河流。棋盘上的明暗界线已经移动了大半——黑子的那一半现在几乎完全浸在阴影里了,只有边缘还被最后一点光勾出一道极细的、金红色的轮廓。
露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影子的轮廓因为光线的角度而变得有些扭曲。她动一下,影子也跟着动一下。她不动的时候,影子也静止着,像一个沉默的、一直陪伴着她的同伴。
卡西安的影子投在另一面墙上。比露娜的影子更高,肩膀更宽。他低着头,影子里的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下的声音。
一声响。
门被推开了。门轴发出年迈的“吱呀”——比平时更响,像是被沉默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西娅和塞西莉亚一起走了进来。
西娅走在前面,法袍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塞西莉亚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金色的卷发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发丝翘起来,在夕阳里变成细细的、发光的金线。她们带进来一阵走廊里更凉的空气。
卡西安和露娜同时转过头,看向她们。
西娅的目光扫过棋室——从卡西安面前的棋盘上掠过,在残局的布局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露娜脸上,停了另一瞬。
“淘汰赛的对阵表已经出来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被夕阳浸过,带着一种沉沉的、接近夜晚的质感。“我们对战库克宿舍。”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身侧轻轻捻了捻——那是露娜见过的动作。
“从过往成绩来看,不算是特别强的对手。不用紧张。”
卡西安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下巴微微向下低了一下。
露娜也点了点头。她的手指从棋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西娅和塞西莉亚走到他们旁边的桌子边坐下。椅子被拉开时发出两声短促的摩擦声——先是一声,然后是另一声,像某种一前一后的、默契的回应。
“出场顺序我来决定,可以吗?”西娅问。
她的目光从卡西安身上移到露娜身上,又移到塞西莉亚身上。每次移动之间的间隔都是一样的——不长不短,像是给每个人留出了同样的、回答的空间。
没有人有异议。卡西安点了点头。露娜也点了点头。塞西莉亚的手指在法袍边缘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用力点了一下头,金色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卡西安第一个。”她说。声音和刚才一样,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塞西莉亚第二个。露娜第三。我最后。”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卡西安的沉默,塞西莉亚的认真,露娜的平静。夕阳在她的眼睛里投下三团小小的、橘红色的火,每一团火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面孔。
“比赛时间在三天后。我们抓紧练习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