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大人死了。
死在了和其他魔王的争锋里。
那个龙一样大，喜欢哈哈大笑的黑漆漆大王，死在了和另一个黑紫黑紫的魔王挑起的堂堂正正的战斗里。
大王死了，但自己活下来了，骨龙们也活着；像自家大王一样行动，信奉着拳头的对方带着他的手下死了。
就是死了。
草率地死了。
魅魔不懂感情。
懂了感情的不是魅魔。
艾玛呆愣愣地看着不断试图拱起魔王尸体，让他站起来继续指挥他们战斗的骨龙们，摇摇摆摆地抬起手，在那群骨龙疑惑的眼神里通过自己勉强完成的契约魔法，指挥着他们轻轻抓起大王的尸首，摇摇晃晃飞回矮矮的黑漆漆魔王城。
在魔王的葬礼上，大王召集来的大家都在说，大王死得太快了，太快了。
魔界还没有变成大王喜欢的样子，魔王军的土地还没有找到开垦的方法，魔王城的水源问题还没解决，魔族们还是不知道自己需要盐。
艾玛都知道。
大王不争气，大王只管了两座城，大王只找到一处水源，大王没来得及找到盐，大王就走了。
艾玛没有哭。
真的……
魅魔不懂哭泣，即使漂亮的眼球里滑落了水滴，也不过是为了更好求取其他魔物怜悯与喜爱而产生的假象。
所以，艾玛眼里掉下来的应该是一直阴沉沉的魔界少见的咸水。
她轻轻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把蘸着水滴的食指舔了一下。
是咸水。
“大王，艾玛，找到盐了……”
第一次举办的简陋葬礼上，周围的大家小心翼翼地盯着面无表情的娇小艾玛，都在说，艾玛，指挥我们吧。艾玛，大王说过，书记官要负责，负责把我们从以前的那种糟糕日子里救出来。
艾玛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被一层层石块关在地下的大王。大王睡着了，大王不知道，这个他设计的东西，第一次的对象就是他自己。
于是魔界的太阳转了三圈后，艾玛平静地带着剩下的复仇心切的魔族疯子们，抛下了石头堆砌的黑漆漆魔王城，带着骨龙们，循着那个魔王的足迹追踪着他们的来历。
她拍打着背后小小的黑漆漆翅膀，在空中看着大王的魔王军撕碎了对方全是老人小孩的抵抗军。
她冷漠地看着那三个干部面庞扭曲，一口**活撕咬着咬死了那个黑紫黑紫魔王的四个黑紫黑紫的小崽子。
魅魔没有感情。
艾玛带着嘶吼的大家发疯一样游荡着，寻找着附近没有逃跑的聚落，屠杀着那些他们的同类。
什么都没变。魔族们还是为了杀而活着。艾玛就带着大家在这条路上一路狂奔。杀，然后掠夺，然后接着杀。和她一直瞧不起的同族一样。
魔界的太阳转了几十轮。
最擅长魔法的二号死了。战争里，一个杂鱼魔王释放了一次致命的火球术。就是一个简单的火球术，但艾玛和大家没能挡住，因为对方是榨干了他们全部的手下和魔王自己的魔力和生命释放的火球术。
擅长精密魔法的二号在巨大的魔力洪流里勉强用它自研的随机传送魔法送走了其他人，自己却没来得及说遗言。最后，二号只是把自己摸索出的魔法知识通过艾玛的契约交给了艾玛。
艾玛一声不吭。
魔界的太阳转了几千轮。大王钦点的魔王军的仇恨和愤怒却没有尽头。
三号没死，但走了，它有一天在屠杀完的时候突然跪倒在被火焰烧成焦土的村庄面前，嚎哭着。哭完了，就神色恍惚地飞走了，走之前，它说自己要回深渊，那里不需要思考。它说不想再在魔界受苦了，即使回到深渊需要放弃自由和思考，它也不想受苦了。
三号留下来了它掌握的深渊生命魔法。
魔界的太阳转了几百轮。
四号呢？四号什么都没干，四号只是跟着艾玛一起日复一日得追逐着魔界这片原野上的生命，一次次向敌人挥洒着噩梦。
直到有一天，四号熟悉的身影没有出现在被魔族恐惧地叫作“魔王军”的队伍最前方。
艾玛找到了四号，四号躲在队伍搭建的最后方营帐里。四号说，它老了，追不上艾玛了。它想休息一会儿了。
回过神的时候，艾玛才发现和她说话时一直打瞌睡的四号老了。
四号说，艾玛，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找大王报告，我们安全了，不怕其他魔欺负了。大王可以安心琢磨怎么种庄稼了。
艾玛看着神情恍惚、身体虚幻的四号，点了点头。
她拍打着背后黑漆漆的翅膀，在天上飞了一大圈，用反复绕圈的方式告诉只剩下寥寥数十人的魔王军，该回家了。
艾玛不认路，但还活着的几只破破烂烂的骨龙一直知道家在哪边。于是大家一言不发地上路了。
魔界的太阳转了几百轮，艾玛他们最后还是回到了那好似什么都没变的黑漆漆又矮矮的魔王城。
四号在路途的一半就睡着了，睡得很香，梦魇第一次做了个美梦。在艾玛到的时候，它醒了一会儿，问艾玛，大王召见它了吗？艾玛说没有，大王还在睡觉。
四号恍惚地咧嘴一笑，露出梦魇特色的尖牙利齿，呢喃一样说，艾玛艾玛，看好我的身体，我要去梦里吓一下大王。
艾玛说好的，记得替我打大王一拳。大王到现在也没答应和我教培。
四号面上带着餍足的神色，幸福地闭上眼，彻底睡着了。
艾玛就静静地看着四号躺在压着大王身体的石板上，慢慢变得透明，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下得消失了。
——魅魔不吸收感情，不刻意用感情固化自己的魔力，就能通过不断更新自我魔力永远活下去。
艾玛愣愣地看着四号消失的地方。最后，是一只小骨龙咬了咬艾玛的胳膊，艾玛才像反应过来一样，转过身走出了大王的墓园。
艾玛开始作为书记官工作了。因为大王不争气，艾玛争气。
管理魔族，吸引同胞，研发技术，扩张领地。
艾玛从二号留下的魔法研究里翻来翻去，找到了二号最后几次屠杀时研发出的水魔法。
黑漆漆的魔王城有水喝了。
艾玛从三号留下的深渊生命魔法里找到了植物魔法，在花了几十轮的时间后，艾玛总算培养成了能在魔界土地上勉强生长的、可以体内含盐的植物。
黑漆漆的魔王城有盐了。
魔王城还是那么矮，像一座小屋子。但周围的一圈总算有了其他魔的活动痕迹。最后，那座黑漆漆的魔王城，不知不觉变成了大型魔族聚落的中央建筑。
可是艾玛最后没能打的过前来踢馆的新魔王。即使对方自称是魔帝，艾玛也知道，他是魔王。
因为艾玛只是魅魔。因为大家已经累了。最后剩下的两只破破烂烂的骨龙安静地卧倒在门口，懒洋洋地引颈就戮，眼眶里蓝色的灵魂之火黯淡至极，矮矮的魔王城里，陪着艾玛的，知道艾玛和大王故事的，只剩这两只笨蛋骨龙。
如果它们没有把艾玛的故事讲给它们的孩子、孙子、孙子的孩子听的话。
和好久好久以前一模一样的艾玛在对方远超大王的魔力下投降了。即使敌人入侵时她正在独自呆在大王的墓园里，即使对方说，想要给艾玛这位几百年前的老前辈一个体面的结局。
但，艾玛还是投降了。
魅魔不懂感情，也不懂道德，更不懂哭泣。
魔帝在艾玛无言的辅佐下登基，靠着他的才能，靠着他的野心和残酷，靠着他的无耻和一次又一次的背叛成功一扫寰宇，席卷魔界八荒。
魔界的远古时代，就此结束了。
直到魔界八方来朝时，直到那间黑漆漆的旧魔王城被封给艾玛，直到魔帝新建了魔王城，直到随之为了入侵其他种族诞生的新魔王军成立，艾玛还是魔王军的书记官。
——好久好久以后，魔界的干部换了一批又一批，魔族对外的战争打了一轮又一轮。
直到魔王大人一直等着的愿意种地的堕落精灵都出现在魔界，直到魔界的地里真的因为长年战斗的魔力残留，长出来能作为魔族生活所需的食物和水源的史莱姆。
直到魔王军从四个干部，变成五个，又从五个变成六个，从六个变成十二个；直到魔界引入了人界新发明的造纸术，开始用纸张代替石板……
艾玛还在当着她的魔族书记官。
魔王的位子换了一届又一届，但现在不叫魔王了，现在叫“魔帝”，为的是和人类、精灵、巨龙、矮人等等种族的帝王对标。
艾玛做的只是默默迈着自己短短的腿，跟在魔帝后面，和魔帝亮晃晃的王座一起看着王座下的魔换了一届又一届，王座上的魔帝换了一届又一届。
大家都在说，担任魔帝书记的那个家伙是魅魔里的异类，不像正常魅魔一样渴望感情，渴望一段又一段新的感情。就连寿命，也很长很长。
到底有多长呢？
有一只骨龙悄悄告诉自己的魔狼朋友，说，它爷爷的爷爷，几千年前的大骨龙，也认识对方……
有一个深渊恶魔偷偷用三百铜币卖给了堕落精灵一个情报——深渊里某个沉睡的古老存在，曾经不住得呢喃着“艾玛”这个名字。
不知何时，一句话在被一代代魔帝统一为同一个国家的魔界流传：
魔王军的魅魔书记不流泪。
艾玛知道，是这样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魔王军的魅魔书记不流泪。
只是会呆在自己那间黑漆漆又阴沉沉的破旧又古老的小屋子里，坐在黑漆漆石头堆成的黑漆漆王座上，摸着地里长出的黑漆漆史莱姆，呆呆看着以前很远很远的远方，静静地和黑漆漆的屋子一起等待。
等什么？
已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等的魅魔书记官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要等的人不争气，政务也处理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