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沈若曦的困惑

作者:那些年dai 更新时间:2026/4/28 8:00:02 字数:4057

沈若曦回到房间的时候,离契约仪式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她把圣剑靠回床头,把自己摔进床铺里,盯着天花板上那幅光明女神俯视众生的壁画。女神慈祥地俯视着她,壁画里的荧光矿物在壁灯的昏黄光晕中微微泛着白日里看不出的暗光。床还是很硬。她把枕头翻了个面,枕头里的干花瓣沙沙作响,百合和薰衣草的气味扬起来,又沉下去。

然后她开始想一件事。这个人,到底是想出去,还是不想出去?

昨天夜里,不对,应该是前天夜里——她穿越过来才两天,时间感已经乱成了一团。前天夜里,苏晓棠端着茶壶跑到她房间里,求她保密蜂蜜蛋糕的事。她说“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的时候,眼睛里的恳求是真的。沈若曦说“带我出去玩”的时候,她眼睛里瞬间亮起来的那道光,也是真的。那道光甚至亮到连圣女的标准表情都盖不住,亮到沈若曦在那一瞬间看清了这个人被规矩压在底下的、最本能的渴望。她想去。她想出去想得不得了。

后来在神殿长廊里,她介绍每一处建筑的时候,头顶飘过的那些弹幕——“这个偏厅下午的阳光最好,很适合偷偷坐着发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我只看过王都主街”。每一行都在说同一件事:她被困在这里太久了,她渴望出去,哪怕只是看看。昨天凌晨在走廊里,她问苏晓棠“你睡了没”,苏晓棠嘴上说“自然是睡了的”,头顶飘过的字是“大概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吧”。失眠了六年的人,在凌晨天没亮的时候穿着整齐的晨袍走出房间,步伐从容,神情端庄。但她说“晨祷是圣女的职责”的时候,头顶飘过的字是“每天。六年了。没有一天例外”。那行字的语气,沈若曦记得很清楚。不是抱怨,不是骄傲,是一种被问到了就随口说出来的、已经不再期待任何改变的习惯。

她想去。她想出去想得不得了。

但今天在侧厅里,沈若曦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上次说的交易还算数,你想出去透气的时候告诉我”的时候,她摇了头。不是那种坚定的、毫不犹豫的摇头。是她看着沈若曦的眼睛,眼神里清清楚楚地晃动了那么一下,然后垂下眼睫,用极其微小的幅度摇了摇。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个快要脱口而出的“好”字压回去。

她把杯子递还给沈若曦的时候,用的是神殿里晚辈向长辈递还器物的标准手势。双手捧着杯底,杯口朝向自己,分寸得体,无可挑剔。她用那个手势告诉沈若曦——我是圣女,你是勇者,我们之间是神殿规定的关系。但她捧着杯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着白。

沈若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很厚,隔音很好,什么都听不到。手背上的纹章微微发热,视野边缘那行半透明的文字安静地待在那里:「契约对象状态:已就绪」。

她想去。她拒绝了。她想出去想得不得了,但她说了“不”。为什么?

沈若曦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像上辈子在策划案里遇到一个逻辑不通的剧情节点时那样,从各个角度推演。是因为怕被大主教发现?有可能。大主教上午刚把她叫到书房里,用“不要和圣女走得太近”警告过她。苏晓棠在神殿生活了十三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违抗规矩的后果。偷吃蜂蜜蛋糕是一回事——那是私下的、可以被厨房修女帮忙瞒住的小秘密。跟勇者一起溜出神殿是另一回事。那是公然违抗“圣女不能随意离开神殿”的规定,性质和偷吃一块蛋糕完全不同。

但沈若曦觉得这不是全部原因。大主教的警告或许是一个因素,但不是最根本的那个。最根本的那个东西,藏在苏晓棠看她时的那个眼神里。动摇。然后摇头。动摇是真的,摇头也是真的。这两个冲突的东西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哪一个都不是装的。

沈若曦把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光明女神慈祥地俯视着她,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她做游戏策划三年,写过无数角色的人设。傲娇的,三无的,腹黑的,天然呆的,每一种性格都有一套自洽的行为逻辑。傲娇的角色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是因为她害羞。三无的角色表面没有表情内心波澜壮阔,是因为她不擅长表达。只要找到那个核心动机,角色的一切行为都可以被解释。但苏晓棠身上,她找不到那个统一的核心。她想去。她拒绝了。两个都是真的。

沈若曦忽然发现,她看不懂这个人。

她能在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通过赫尔曼头顶的弹幕判断出大神官是个老实人。她能在第一次见到大主教的时候,从他头顶那行“这个勇者怎么跟预言里说的不太一样”里,精准地读取出他的性格底色——掌控欲强,习惯于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对超出预期的事物怀有本能的警惕。她甚至能在老修女修剪花枝时没有任何弹幕飘过的空白头顶上,感觉到一种沉静的、不与任何人交流的自足。她看得懂所有人。因为她有策划案视角,能看到别人头顶飘过的真实想法。这个金手指让她在异世界的人际交往中拥有了一种近乎作弊的便利。

但苏晓棠头顶也飘着字。她看到了。从第一天晚上“好饿,蜂蜜蛋糕,想吃城南那家”,到被揭穿时疯狂刷屏的“她怎么知道她怎么知道”,到社死时的“完了完了完了”,到内厅里被迫承认自己是保姆兼监控时那行沉重而缓慢的“我也不想的”。她全都看到了。那些弹幕告诉她,苏晓棠是一个被神殿规矩束缚得喘不过气、渴望平凡生活、重度甜食爱好者、内心戏极其丰富的少女。这些她都看懂了。她看懂了她是什么样的人。

但她看不懂她为什么摇了头。

沈若曦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最后一缕暮色,暗红色的,像侧厅帷幔外那一瞬的光。她把被子揪过来,没盖在身上,只是揪着一个被角。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公司里有一个同事,做了三年运营,能力很强,但每次有晋升机会的时候都会主动往后缩。不是谦虚,是真的不想升。沈若曦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和她一起下楼买夜宵,问她为什么。那个同事想了想,说了一句她至今记得的话。“不是不想,是不习惯想了。”那个同事从小被父母安排了一切——学什么专业,进什么公司,做什么岗位。所有选择都是别人替她做的。久而久之,她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不是没有想要的东西,是“想要”这个动作本身,对她来说已经变得陌生而费劲。

沈若曦揪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苏晓棠六岁进神殿。六岁。十三年来,她每一天的每一个时辰都被安排好了。晨钟响了必须起床,晨祷必须站在喷泉正前方,早餐必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最端庄的姿态吃完,赐福必须用同样的声线同样的微笑同样的节奏重复同样六个字无数遍。她不需要选择,也没有选择的机会。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这种对于普通人来说再基本不过的事情,对于被神殿塑造了十三年的人来说,可能已经变成了一种需要额外耗费力气才能启动的能力。

她想出去透气。这是真的。但她不习惯“想要”这件事本身,不习惯为自己的渴望做出选择、承担后果。所以当选择真的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摇了头。不是不想去,是“选择去”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太重了。

沈若曦把被子盖到身上。床很硬,石板透过薄薄的褥子硌着她的肩胛骨。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幅在暮色中渐渐隐去的光明女神像,壁画里的荧光矿物开始发出微弱的暗光,比黄昏时亮了一点,但还没到夜里那种明显的程度。

她发现自己想明白了一件事,但这件事让她更纳闷了。如果苏晓棠的问题不是“不想去”,而是“不习惯选择想去”,那她应该怎么做?继续问?问到她习惯为止?那会不会变成另一种逼迫?不问?那她是不是就永远困在那个“不习惯想要”的状态里出不来了?她想起侧厅里那个亚麻布包裹。她把蜂蜜面包留在矮几上了。苏晓棠会吃吗?还是会让它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因为“圣女不能有私人的喜好”?她不知道。

沈若曦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异世界待了两天,跟大主教谈判赢了两次,劈开了教官沉默的铁桦木桩,但她此刻被一个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承认的圣女殿下搞得完全没辙。不是因为对方太复杂,是因为对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而她那个能看到别人头顶弹幕的金手指,在这种时候毫无用处——因为苏晓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她的弹幕里也不会飘出来。

手背上的纹章又热了一下。视野边缘的文字闪了闪,还是「契约对象状态:已就绪」。沈若曦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已就绪”这三个字有点讽刺。契约仪式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始了,圣女殿下已经就绪了。她穿着那件浅金色的圣袍,银白色的长发大概已经重新梳好了,月光石发饰别回了固定的位置,脂粉重新盖住了眼睑下方的淡青色。她站在神殿深处的某个房间里,端庄,圣洁,无可挑剔。一切都已就绪。

但她想吃蜂蜜面包。她想去城南那家店。她想在偏厅里偷偷坐着发呆。她想了很多东西,多到她的弹幕每天都在刷屏,但她一个都没有选过。

沈若曦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暮色已经沉到了最深处,花园里的百合花在最后一丝天光中呈现出一种介于白和灰之间的颜色。喷泉的水声隐隐传来,细碎而持续。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被晚风吹了一整天,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她看不懂苏晓棠。但她发现,自己好像比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更想看懂她了。不是攻略的需要,不是好感度系统的数值。是她在正殿侧门站了一下午,看着那个人站在光柱里重复了无数遍同样六个字之后,在她脸上看到那层脂粉盖不住的淡青色的时候。是她在侧厅里把那杯温水递过去,苏晓棠接过杯子时指尖冰凉,但喝水的时候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很珍惜的时候。是她说了“交易长期有效”之后,苏晓棠脚步顿了一拍才继续往前走的时候。

沈若曦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玻璃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体温痕迹。她伸手抹掉了。

离契约仪式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她转身从窗边离开,拎起靠在床头的圣剑。圣剑在她手里微微亮了一下,剑格上的蓝宝石一闪一闪。她走到门边,拉开门,走进长廊。走廊里的壁灯已经全部点亮了,昏黄的光晕一盏接着一盏,沿着石板地面延伸到神殿深处。她朝正殿的方向走去,软底便鞋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圣剑在她肩头一晃一晃。

她还在纳闷。但她决定先不想了。因为契约仪式马上就要开始,苏晓棠会站在正殿的女神像前,穿着那身浅金色的圣袍,用最端庄的姿态完成神圣契约。她会站在苏晓棠旁边,按照大主教安排的流程,把这场戏演完。然后——

然后她再想办法。

她想知道,苏晓棠第一次为自己选一件事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不是被神殿安排好的,不是被规矩规定好的,是她自己选的。哪怕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哪怕只是吃一块蜂蜜面包。

沈若曦拐过走廊的弯角。正殿的穹顶在壁灯的映照下,从长廊尽头露出一个模糊而恢弘的轮廓。晚风从某扇没关好的窗户里涌进来,带着百合花的香气,和她肩头圣剑的微光一起,朝那个方向去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