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是在第四天的清晨送到的。
当时沈若曦正坐在餐厅里,对着面前那盘白面包蘸蜂蜜进行每日例行的心灵斗争——吃,还是不吃。吃的话,味蕾受苦;不吃的话,肚子受苦。她用叉子戳了戳那块硬邦邦的白面包,面包在盘子里倔强地滚了半圈,露出底部被蜂蜜浸软的唯一一块可食用区域。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只把那块软的切下来吃掉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偷偷塞给赫尔曼,钟声响了。
不是晨钟。晨钟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敲过了,那场天还没亮就把她从床上拽起来的噪音污染她还记着呢。这次的钟声是另一种——更沉,更急,一下接一下,间隔短促而猛烈,像是有人在钟楼上用整个人的重量去撞那口青铜大钟。餐厅里所有神官和修女同时停下了手中的餐具。赫尔曼手里的银勺掉在餐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但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的脸色在晨光中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
“紧急会议钟。”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沈若曦解释,“这口钟只有在边境遇袭或者魔王军异动的时候才会敲响。上一次敲响是三年前。”
沈若曦放下叉子。那块白面包终于逃过了被她继续戳的命运。
议事厅里的气氛比餐厅凝重十倍。沈若曦走进去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不是平时那种只有大主教和几位神官的小型会议,而是神殿所有中高级神职人员全部到场的紧急状态。穿白袍的高阶神官,穿银甲的圣殿骑士队长,两位书记官,甚至角落里那个平时只在花园里修剪百合花的老修女也来了,坐在最末端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佝偻的背影在周围挺直腰板的神职人员中间显得格外矮小。所有人都面朝着长桌主位,面朝着奥古斯特大主教。
大主教今天穿着全套的深红色主教礼袍,领口和袖口的金色纹饰在晨光中泛着冷厉的光泽。他面前摊着一份羊皮纸文件,纸的边缘被撕得不整齐——不是用拆信刀裁开的,是被人用手直接撕开的,撕口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火漆碎屑。他的双手平放在文件两侧,手指稳稳地按在桌面上,但从沈若曦走进门的角度可以看到,他按着桌面的指节泛着白。
“人都到齐了。”大主教开口了。没有开场白,没有仪式性的祈祷,连平时那种“光明女神在上”的固定句式都省了。他的声音比沈若曦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低沉,像是从胸腔很深的地方直接压出来的。“今日凌晨,北方边境的哨站传来急报。魔王军于昨夜突袭了北境三座村庄,分别是灰谷、石桥渡和——”
他停顿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停顿,是他的喉咙在那个名字上卡了一瞬。他垂下眼,看了一眼面前那份羊皮纸,然后重新抬起头,“——和阿什村。”
议事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赫尔曼坐在沈若曦斜对面,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阿什村”三个字,然后用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光明女神的符号。其他几位神官的反应大同小异——低头祈祷的,面色发白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的。连那几位身经百战的圣殿骑士队长,盔甲下的肩膀都绷紧了几分。
“死伤人数还在统计中,”大主教继续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过的铁板,扁平而沉重,“初步估算,三座村庄共计失踪百余人,确认遇难者至少六十。边境驻军已经开赴救援,但魔王军的突袭部队在援军抵达前已经撤回北方。魔物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粮食、牲畜、以及活人。”
他抬起眼睛,目光扫过长桌两侧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恐惧、愤怒、悲痛、沉默的坚毅——但没有一个人避开他的视线。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沈若曦身上。
沈若曦坐在角落里。不是长桌两侧的正式座位,是靠墙的一把矮凳,是她自己搬过去的。她从踏进议事厅的那一刻起就不想往长桌边上凑——那些人要么脸色惨白要么表情沉重,坐进去等于把自己嵌进一幅宗教悲情壁画里。所以她从墙角拖了把矮凳,摆在书记官背后的阴影里,坐下去,双腿交叠,后背靠墙,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圣剑靠在矮凳旁边的墙上,剑格上的蓝宝石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冷漠,不是无动于衷,只是平静。三年游戏策划生涯教会她一件事——在听到坏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要写在脸上。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个消息背后还有什么,也不知道盯着你的脸看的那些人,打算从你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大主教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琥珀色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深沉,眼角细密的纹路比前几天又深了几分。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议事厅里所有人都顺着大主教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向角落里那个穿着皱巴巴外衣、靠在墙上、姿态懒散的勇者。
“勇者大人。”大主教的声音在这个被晨光灌满的议事厅里回荡开来,正式而庄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仪式化的重锤落在铁砧上,“这是你的职责。”
沈若曦没有动。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视着大主教。她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从她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从她握住圣剑的那一刻,从她跟大主教谈判条件、跟雷恩教官应付训练、在正殿侧门看了苏晓棠整整一个下午的赐福——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时刻做的铺垫。勇者的职责。打魔王,救世界。不是神殿请她来度假的。
她沉默了三息。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喷泉的水声。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赫尔曼的手帕已经快被拧成麻花了。圣殿骑士队长们的盔甲在呼吸时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去可以。”沈若曦开口了。语气平平的,和在餐厅里对白面包说话时差不多。
大主教的眉心那道竖纹微微跳了一下。他等着沈若曦的下半句——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勇者大人的话永远有下半句。
沈若曦把后背从墙上直起来,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她微微前倾,让面孔从墙角阴影里移出来,晨光照在她侧脸上。然后她说了那下半句。
“但我有个条件。”
议事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几位神官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圣殿骑士队长中有人轻轻哼了一声,但很快收住了。大主教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把按在桌面上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节白得更厉害了。
“……说。”
沈若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猎手看到猎物走进射程时那种极轻极淡的弧度。她的条件很简单。简单到她自己都觉得大主教没有理由拒绝。但她也知道,正是因为这个条件太简单、太理所当然,大主教反而会拒绝——因为他从来不是在拒绝条件本身,他是在拒绝任何让圣女殿下和勇者之间距离变得更近的可能性。
她没有立刻说。她把后背重新靠回墙上,偏过头,目光越过长桌两侧那些神官和骑士队长的头顶,穿过被晨光照亮的议事厅空气,落在正对面那面墙上挂着的巨大地图上。北境三座被突袭的村庄被用红色墨水圈了出来——灰谷、石桥渡、阿什村。三个血红色的圆圈,在泛黄的羊皮纸上格外刺目。她的条件,和这三个红圈有关,也和一个人有关。那个人此刻不在议事厅里。圣女不参加神殿行政会议,这是规矩。沈若曦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大主教。然后她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