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泰勒的举石大赛赢得了暮渡城居民的极大关注，广场旁的酒馆因此顾客满员以至于干脆将桌子摆到店外招待顾客，而之后泰勒小队内部的比试也让包括优胜者在内的一众围观群众啧啧称奇。
反响如此，卢修斯自然趁热打铁，直接在泰勒办比赛的地方连夜立了块告示牌。
第二天，《募兵令》在广场政府告示牌上全篇展出，募兵要求、期限、训练安排、服役待遇、阵亡抚恤条例等等细则全部公开，并且配备专门的公告员为不识字的民众逐条讲解。
是日上午9时开始，广场告示牌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批识字的民众听闻征兵居然有饷银，便往围住告示牌人群里挤，只为亲眼确认征兵细则；
而更多民众不识字，为了亲耳听到公告员的讲解，便更加奋力地挤向嘈杂人群的中心。
老约翰拄着拐杖远远站在广场的另一端，遥望着拥挤的人群，他对小伙子们口中的什么募兵令并不感兴趣，但自从听说这件事后便杵在这必经的路口，他要截住自己那血气方刚的孙子小约翰。
老约翰支住拐杖插入地面，双腿稍稍分开站定，不过多事，小约翰偏出现在眼前。
左手拄拐，右脚跨步，然后是右手狠狠地一抓。
“谁啊？放开我！放..”
小约翰回头一望便愣住了。
“老约翰？”
“别去报名...”
老约翰有气无力地说出这句话。
刚才小约翰回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拦不住了，但还是带着所有的记忆与感情说出这句话。
“小约翰，我知道你想应征入狱，但在那之前我有些藏在心底的话要说给你听。”
老约翰思绪回到二十年前，也将手中的拐杖捏紧。
“二十年前暮渡城刚建城的第一年，当时的领主第一年冬天都会征兵抵御魔兽，我当年45岁因为人手不足也要应征入伍。
那年兽潮是月圆夜，45岁的我跟着一个30人小队坚守西侧城墙；
那时的小队长壮汉，叫马丁，30岁，是领主那年承认的最强大的战士，可私底下他却性格温和，尤其是每每聊起他家里那8岁的女儿时，两眼更是在放光，那是他的掌上明珠。
那晚，是暮渡城的第一年守城。
领主手下的军官经验不足，明明西侧城墙靠近森林，兽潮冲击最为猛烈，可偏偏将主力部队放在中部城墙上，西侧就留我们30人小队。
可那年的兽潮也极为凶猛，成群的狼种魔兽发疯一般堆在城墙下，还有些已然变异的魔兽踩在同伴堆上直接跳上了城墙。
我们小队才刚刚射过几轮弩箭，魔兽都没射伤几只，便有几只魔兽跳上城墙开始了肉搏战。
马丁不仅力量不凡，领导力也是超群。
身为队长第一个提刀与魔兽搏斗，第一个将狼种魔兽的头颅割下，还同时指挥着大家同跃上城墙的魔兽搏斗。
可当时那个指挥官调配兵力极为缓慢，一直等到小队死伤大半才派人增援，而小队长早就死在了众魔兽围攻之下。”
说着老约翰露出自己的瘸腿。
“我这条腿，也是在那晚被魔兽咬穿膝盖，落下了残疾。”
“可马丁死后呢？
那王八蛋指挥官为了掩盖自己的指挥失职，竟将马丁说成是能力不足只能算战死，让马丁的妻女只能拿最低等的抚恤，不能拿领主设立的英雄奖金。
马丁的妻女从此孤苦无依，而那马丁掌上明珠般的女儿，长大后为了生计，竟然只能去河对岸的菲拉为妓谋生。”
说到这儿，老约翰手中的拐杖梆梆敲在石头上，似乎是在为马丁和妻女的际遇鸣不平。
“所以，小约翰你听我劝，不要去为领主卖命，与其为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卖命，不如直接自己苟活着，哪怕苦了点，至少也安稳。”
小约翰听得认真，脸上的兴奋渐渐平静下来，然后问出一句。
“我爸之所以连年当逃兵，就是被你这样说服的吗？”
“是啊，你爸就是听了我的建议，所以即使同龄人死了一票，但却依旧苟活至今，你也避免了丧父之苦。”
听了这一句后，小约翰仿佛心结已了，眉眼都舒展开。
“那我，也终于想通了。”
看见孙子那明事理的表情，老约翰心中甚慰。
老约翰直接伸手想拉他回家。
可孙子却巍然不动，再往小约翰眼睛里一瞧，那瞪圆的眼珠子里简直燃烧着熊熊烈火。
“老约翰，我我想通了，我这次一定要去参军。”
老约翰伸手想拉，孙子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爷爷，您知道1月份菲拉贫民区的下水道的味道有多恶心吗？
爷爷，您光说着苟活着，可我从出生开始每年冬天都在遥望着菲拉那高耸的白色城壁，想象住在那些白色城壁中的人物们的人生。
可我一躺下，身下那臭水沟旁一个冬天都不能干透的小床铺便会猛烈刺激我的鼻子，它提醒我的出身、我睡的位置——是臭水沟边。”
“爷爷，年年冬天，父亲都会带我们一家去菲拉逃难，过程中受尽菲拉底层人的白眼，而贵族们知道我们的存在后更是连取笑都嫌晦气。
第二年开春后回到城中的识字课堂，我穿着那件一个冬天都没能晾干、沾满臭水沟气味的衣服上第一节课时，永远只能获得同学的嘲讽、羞辱。
他们说我一家都是老鼠人，身上的衣服永远有下水道味道，一家人征兵时永远当逃兵。”
“爷爷，你是老鼠人吗？”
突然的质问让老约翰有些不知如何作答，他此刻脑子里全是孙子被人蛊惑的怨恨，只得理所当然地回答一句。
“当然不是老鼠人，我不是，你爸不是，你更不是。
不要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老约翰！我迄今为止的人生永远只有下水道的臭味，每年冬天都在下水道里寄生，你们可能不是老鼠人，可我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下水道，我确实就是老鼠人！
但我从今天开始，不想做老鼠人了，我想试着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我甚至想以英雄的姿态被招待到那白色城壁一般的建筑里去，我甚至想获得与它们平视的权利，被尊重被夸耀。
老约翰，你这看见别人流血牺牲便胆怯了二十年的缩头乌龟，你养出的老鼠人现在再也不会选择苟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