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说谁对暮渡城的新闻感知最慢,那一定是教会中的某人。
巴耶克主教的教派与前任主教的自由放任方针不同,是彻彻底底的静修派,正如主教挂在嘴边的那句话:践行忠诚最好的方法就是静修,只有静修的人才能让灵魂与神主同修,唯有静修才是对神主最大的忠诚。
可最近,巴耶克同样因为教义的事烦心。
遵从亡师的命令主动接手暮渡城教会至今已有两年,暮渡城的前任主教西隆如何践行忠诚,自己不得而知,但他留给自己的那位圣修女却一直奉行西隆的教导、处处不合拍,难以共事。
但神主留下圣途永远不是单行道,自己即使身为主教也没资格影响他人的流派,更何况她的圣心十分稳固——毕竟无论什么流派哪位神主,唯有圣心稳固才是教职人员合法性的唯一来源。
所以即使艾莉卡与自己处处不对付,自己也不可能像尖酸刻薄的鞋店老板教训学徒那样动辄打骂、甚至在大雪天将铺盖连同行李一起丢出门外,不顾死活地扫地出门。
自己毕竟是主教,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这么做的。
巴耶克默默对自己说着,同时通过主教房间的侧门来到教堂大厅背后的暗室。
踱步进门,打开室内玉石雕琢的台子上的宝盒,一枚透着氤氲白光的巨大宝石出现在眼前。
巴耶克抚摸着宝石流动的光线,双手感受着它日益充盈的魔力,心头充满激动。
他将宝石小心翼翼地捧起,只是稍稍观赏后又分外小心地放下。
这巨大宝石是西隆主教的遗产,放置在教会法阵的核心处,作用就是收集教会乃至全城百姓的忠诚并将其转化为魔力。
暮渡城历年的庇护法阵就是西隆主教通过这宝石释放,取之于民又用之于民,西隆生前一直如此,而且死后也愿意留下此宝石继续庇佑暮渡城。
巴耶克去年也如此照做了,但他很快发现:西隆这些年一定是老迈昏聩了,暮渡城一整年收集的魔力根本维持不住法阵的运行,这也是暮渡城常被攻破的原因;而西隆在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冬天,肯定也是因此被魔兽围攻致死。
因此今年他有了个更好的新计划:借用民众们的魔力滋养自己的圣心,让自己成功晋升枢机主教,枢机主教能自然沟通神主,魔力也会源源不断,到时候以枢机主教的能力拯救一个暮渡城仅仅只是弹指之间。
而这,也是一种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方式。
若西隆主教在天有灵,想必也会赞同自己的计划。
巴耶克,可是教会史上最年轻的主教晋升者,当初西隆主教留下这块宝石,想必也是神主在冥冥之中助力我的晋升。
如此合算一番后,巴耶克才终于压制了自己的烦闷,他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躺在盒中的宝石,双手握住皮革包边的厚木盒,缓缓扣上。
突然,宝石氤氲而平稳的白光中突然涌出一缕细弱灰雾,然后融入那氤氲的白光中。
巴耶克全程紧盯着,自然骤然警惕,双手也停止了关盒的动作。
“这黑雾....”
巴耶克继续盯着宝石足足看了一刻钟,直到确认那细弱的黑雾再也没出现过之后,才放心地扣上盒盖。
“一定是我眼花了。”
巴耶克自言自语,心中还一直重复着:没错,就是这样,一切都不用担心。
然而到了第二天同一时间,巴耶克再来查看时,那宝石再次出现了异常。
巴耶克捧着宝石数次感应,但宝石中的魔力相较昨日并未增加,而且那原本氤氲流转的白光也变得死气沉沉团在底部,像是一潭死水。
这次,巴耶克最担忧的景象还是出现了。
无妨,这种事之前也出现过,不过是某个马戏团来到暮渡城搅动了人心,导致那几日的魔力收集缓慢。
无妨,这次等等就好,我也不一定非要在这个冬天结束前积攒到足够的魔力。
无妨。
巴耶克再次说服了自己,并关上盒盖,决绝地离开了暗室。
第三天早上,巴耶克一反常态,没有照例在傍晚时分查看宝石状况。
因为担心宝石的缘故,他昨晚压根没怎么睡,到了今天起床时甚至圣心都受了影响。
毕竟这次可是完全停滞啊!上次只是积攒速度变慢,这次完全停滞的魔力流动怎么可能是巧合呢?
巴耶克再次来到暗室,饱含期待地打开盒子,若一切都能恢复如初,自己便又能安安稳稳地回去进修了,皆大欢喜。
但这次的结果却不遂人愿——依旧是一潭死水。
巴耶克这次也没喷起,只伸出一只手触碰感应便再次确认——魔力依旧没有增加。
“喝——喝——”
主教的身子肉眼可见的抖动起来,一同剧烈的还有他颤巍而急促的呼吸。
冷静、冷静!
慌乱是静修派的大敌,压制住恐慌,均匀呼吸。
“呼————呼————”
不能再坐视不管了,阻拦我收集魔力晋升主教,便是对圣途的阻拦,便是对神主的忤逆!
您说对吗?神主。
巴耶克双手合十,以此推论叩问神主,而神主冥冥中将一份魔力注入巴耶克身体作为回应。
这股魔力...是神主回应我了?
巴耶克用心感受着刚才从右手掌心中涌现的一股魔力,大喜过望,它慢慢流过自己的手腕、臂膀,然后是心脏。
神主居然回应我了?
巴耶克绝喜。
无论如何,我,巴耶克已经取得了斩除一切障碍的权柄,那是全知全能的神主首肯过的权柄,而这权柄将赋予我行动的一切合法性。
如是,巴耶克一反常态地走出了教会,他走到大街上观察着人群脸上洋溢的情绪;
巴耶克坐在某家酒馆僻静的角落,观察来往客人的言行,从而知晓了有关码头的事;
最后他通过这些信息来到码头。
他初次见时也十分惊讶,几日不见,暮渡城的海岸居然出现了三座木质码头;
而其中两座甚至停泊了商船,往来于商船劳作的民众估摸着能有百余。
见到如此盛况,和民众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巴耶克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教会,心里则一直犯嘀咕。
上次的马戏团的事还则罢了,这次那皇子牵头做的事可是切切实实的让民众们得到了利益。
如果是在这种情况下对自己的计划有干扰的话...还想干涉改变的自己...是不是有些卑鄙了呢?
巴耶克作如是想,同时拉开了教会大门。
从大门进入教会,一进来便是大厅,而作为静修派主导的教堂,每周都会在大厅安排三次民众自发愿参与的静修会。
恰好,今天就是静修日。
巴耶克收了收心,主动让自己的心思往主持静修会上靠。
想自己刚来主持暮渡城时往往只有零星几个民众参与,而现在,每次集会都会来数百人,更有数次将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而今天....
巴耶克眼前的大厅既不是往日的拥挤,甚至也不是惨淡的零星数人,而是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回事?今天的静修会没办吗?
巴耶克走进大厅,直接找到了本该主持静修会、本教会除了艾莉卡以外的第二位圣修女,也是第三圣途的圣修女:梅拉妮。
“梅拉妮小姐,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出了什么意外吗?”
此刻一头黑发的她正跪拜在神像前,专注在自己的静修状态中。
梅拉妮缓缓回头。
“主教大人,今日的静修83人都请假去码头帮工了,剩下的19人不辞而别,想必也是同样的理由。”
哦~原来如此。
这个答案也是巴耶克心里大概猜到的答案。
但与听到回答之前的焦急、担忧相比,巴耶克听到答案之后心中却有股奇妙的释然。
这释然就像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绝妙,真是绝妙。
居然用金钱腐蚀民众对神主的忠诚,真是罪大恶极!
如此一来我便也无可奈何,必须得有所作为来回报神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