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没课。
艾琳娜坐在窗边,看索帕娅擦茶具。女仆的动作很慢,每一只杯子都要转三圈。不是规定,是习惯。
“索帕娅。”
“在。”
“你每天擦几遍茶具?”
“三遍。早晨泡茶前,午后收茶后,睡前再擦一次。”
“……不腻吗?”
索帕娅的手停了一下。“不腻。每次擦,杯子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早晨的杯子是凉的,午后的杯子有余温。睡前的杯子,沾着一天的茶渍。”她低下头继续擦,“擦掉的时候,会想起今天谁喝过。”
艾琳娜看着那只杯子。杯壁薄薄的,在午后阳光里半透明。
“现在这只,是谁的?”
“莉莉丝小姐的。今天早晨她来过,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没喝茶,但杯子我放在那里了。”
索帕娅把杯子举到光里。杯壁上有一层极淡的霜。
“她碰过。霜的位置和昨天不同。昨天在杯口,今天在杯底。”她把杯子放回托盘,“她今天拿杯子的手势变了。以前握着杯身,今天托着杯底。”
“……这能看出什么?”
“不知道。但不一样了。”
艾琳娜看着那只杯子。霜在杯底,薄薄的。
花园里,莉莉丝在做花。
今天阳光好,冰不容易化。她做了三朵,厚薄不一。最薄的那朵放在草地上,阳光穿过花瓣,在地面投出一小片虹彩。
阿尔伊洁蹲在旁边看。“莉莉丝,你今天做的花,颜色比昨天暖。”
“嗯。”
“为什么?”
莉莉丝低头看着手指。“今天心情好。”
阿尔伊洁的眼睛亮了。“有什么好事吗?”
“早晨去看了艾琳娜的窗台。那朵厚的,还在。”
“其他的呢?”
“都在。五朵,一朵没少。”
阿尔伊洁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枫糖海盐的。
“尝尝。今天的新配方。”
莉莉丝接过去咬了一口。枫糖的甜和海盐的咸在嘴里化开。
“好吃。”
“真的吗!”
“嗯。甜的里面有咸,味道很清楚。”
阿尔伊洁开心得在草地上滚了半圈。
实验室里,梅露对着水晶球发呆。
艾琳娜走进来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球里翻涌的灰绿色魔力。
“怎么了?”
“我在想塞西莉亚的话。魔力共鸣像呼吸一样自然。”梅露托着下巴,“那如果两股魔力从没接触过,能共鸣吗?”
“不知道。你想试?”
“想。但没有合适的对象。”
梅露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我的魔力属性是金属性,学院里用金属性的只有塞西莉亚老师。但她是精灵族,魔力本质和人类不一样。”
“所以找不到人试?”
“嗯。”她合上笔记本,“不过没关系。有些问题不是非要现在找到答案。”
艾琳娜在她旁边坐下。
“梅露。”
“嗯?”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研究魔力?”
梅露沉默了一瞬。“因为魔力不会骗人。它是什么就是什么。恶意会变成攻击,善意会变成保护。想藏都藏不住。”
“你喜欢这种诚实?”
“不是喜欢。是羡慕。”她看着水晶球里自己的魔力,“我做不到。我会犹豫,会假装,会说不想说的话。但我的魔力不会。”
艾琳娜没有接话。
窗外有鸟飞过。梅露重新打开笔记本。
“不过最近,我的魔力有点变化。”
“什么变化?”
“以前它只对金属性有反应。现在——”她看着水晶球边缘,“对你来的时候,它会亮一点。”
艾琳娜低头。水晶球里,灰绿色的魔力翻涌着。边缘确实比刚才亮了。不是金属的光泽,是别的。
训练场,伊莎贝尔在练剑。
银翼划过空气的声音很有节奏。不快不慢,像心跳。
艾琳娜靠在门边看着。她舞剑的时候表情很专注,不是紧绷,是放松。像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
银翼最后一次划出弧线,收鞘。
“看够了?”
“看够了。”
伊莎贝尔走过来,拿起水壶喝了一口,递过来。艾琳娜接过。凉的,刚好。
“今天练的什么?”
“基础动作。劈、刺、格挡。”伊莎贝尔靠在墙边,“不练新东西的时候,就练基础。基础不会骗人。”
“剑也不会骗人?”
“剑最诚实。手抖它就抖,心乱它就偏。”
艾琳娜低头看着银翼的剑鞘。银色的剑身收在鞘里,安静地伏着。
“伊莎贝尔。”
“嗯?”
“你的魔力,除了暖光和白光,还有别的吗?”
伊莎贝尔想了想。“没有。就这两种。暖光守护,白光攻击。”
“那够了。”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保护的人,不需要第三种光。”
伊莎贝尔没有接话。但银翼的剑鞘在她手里微微震了一下。
傍晚,食堂。
阿尔伊洁做了蘑菇汤。奶油放多了,有点腻。
但每个人都喝完了。梅露甚至用面包把碗底擦干净。索帕娅续茶。
莉莉丝今天喝了两口自己那杯。不是被迫的,是自己端起来的。
伊莎贝尔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推给艾琳娜。艾琳娜推回去。又推过来。
梅露看着她们来回推面包。“你们不吃我吃。”
两人同时收回手。梅露把面包拿走了。
阿尔伊洁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莉莉丝的嘴角动了一下。索帕娅续茶的手偏了一瞬。
艾琳娜喝着蘑菇汤。腻了,但挺暖的。
晚上,艾琳娜回到房间。
窗台上的花还亮着。五朵,一朵没少。金边的和最薄的挨在一起,系着银丝的和沾过雨水的并排。薰衣草干花放在中间,紫色的光把所有花瓣都染了一层。
她坐下来看着它们。索帕娅说,莉莉丝今天早晨来过。没喝茶,但碰了杯子。霜的位置和昨天不同。以前握着杯身,今天托着杯底。
她想起莉莉丝说的。“今天心情好。那朵厚的还在。”
艾琳娜伸手碰了碰最厚的那朵冰花。花瓣凉凉的,稳稳的。
花的亮度没有变化。但它的光往她指尖贴了一点。
只有一点。
像索帕娅的茶,从厨房到房间,温度不会变。像莉莉丝拿杯子的手势,从握到托。像梅露的魔力,在她来的时候亮一点。像伊莎贝尔的面包,推过来又推过去。
很小的变化。
但不一样了。
艾琳娜把花一朵朵摆好。金边的在最外面,最薄的在最里面。薰衣草在中间。
然后躺下。
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不是七星,是普通的星星。
她闭上眼睛。
花的呼吸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