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雅住了下来。
她把观测站那本烧掉半边的笔记本摊在花园石桌上。纸页边缘卷得厉害,但字迹还能认——
第一页是“北境观测站日常记录”,
第二页是“今日风向偏北”,
第三页只有一行字:今天又没有人回应。
阿尔伊洁把饼干盒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你已经把这句话描了半本。我们不都在回应你了吗。”蒂雅低头看着自己反复描写的那行字,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你说观测站还有人在隔绝里。”艾琳娜在她对面坐下,“都有谁。”
蒂雅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叠得很小的观测站人员名单,纸张发脆,折痕处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上面一共六个名字。前四个旁边标注着“已自行挣脱”,第五个是蒂雅自己,旁边火苗替她画了朵极小的火花。第六个名字旁边没有任何标注。
站长。阿斯特。
“他不是不想挣脱。火苗飘回去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感应到的。但拒绝了火苗帮他反向渗透。只隔着他观测室的门板,跟火苗说了一句话——‘不用管我。去帮观测员。’火苗把这句话也带给了我。”
她把名单摊平,指着第六个名字,“他的隔绝不是系统强加的。是他自己给自己加的。观测站被攻击的时候大家都被隔离了,只有他能自由行动。他一个一个找,把我们都从隔绝里往外拉。每拉一个,他自己身上的隔绝就重一层。最后把我们拖出来,他自己被反向校准反噬,锁在最里面的观测室。”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莉莉丝把一朵新做的冰花放在名单旁边,花瓣边缘凝着细密冰晶,没有碎。
“你把观测员带出来了。”薇拉看着名单上被拖出来的名字,声音很轻,“当年我烧掉整座站,就是想把所有人都弄出来。我没有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蒂雅摇头。“不是我。是阿斯特站长。他把我们一个一个往外拖,用的不是反向渗透技巧——用的是他自己的魔力当导线。系统把每个人锁在隔绝里,他就把自己的魔力接上去替他们导电。我问他痛不痛,他没回答。后来我在袖口上练了很久回应,每次失败烧到自己,想到的都是他那天站在观测室门口说‘去帮观测员’时的声调。很平,手却在抖。他把自己锁在里面,不是不肯出来。是怕自己身上的反噬伤到我们。他说‘不用管我’,但每年星图偏转,观测室的窗户都朝南。”
艾琳娜低头看着名单上第六个名字。阿斯特。没有标注,没有火花。
“他还在里面。”
“还在。观测室门没锁,是他自己在里面撑着。反噬把他的魔力压在观测室四壁上,他要是松手,反噬会顺着他的魔力残迹追到每个人身上。他不放。”蒂雅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睛映着那颗掺了金丝的孤星,“我来这里,不是只为了带他们学反向渗透。是想问你们——有没有办法把反噬从一个人身上分走。一个人扛不住的重量,六个人能不能扛。”
一直没有开口的伊莎贝尔忽然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她一直在听,银翼横放在膝头,剑身上的第三种光安静地亮着。
“能。不是分走,是替他导电。他把魔力当导线,我们也可以当他的导线。替他撑一会儿,让他松手。”
“反噬会顺着导线追过来。他撑了那么久还在硬顶,就是不想连累任何人。”薇拉提醒道。
“那就让它追。追过来,我们六个人分。一个人的反噬分成六份,每份还有多重?他是观测站站长,他把所有人都拖出来了。现在轮到我们了。不是帮——还他。”
伊莎贝尔把剑尖点在地上,第三种光沿着草地蔓出去,颜色很稳。
梅露把观察记录翻到扉页,在《关于我们》旁边添了一行新字:阿斯特,观测站站长,把自己锁在最里面的观测室,等别人敲门。
灰绿色的魔力从纸页间涌出来。“我可以帮他算。反噬分成六份,每份多少当量,怎么分摊到每人魔力承受范围内。不需要精确到小数点,只要大概分均匀——剩下的他自己会调。”
莉莉丝把一朵新做的冰花放在石桌上,花瓣很厚,边缘钝钝的,不会碎。
“我不知道什么叫扛反噬。但我可以站在门口先给他一朵花。告诉他外面有人。不是来逼他出来的,是来排队的。”
阿尔伊洁把饼干盒子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块被压碎一个角的星星饼干。
“这块本来留给孤星的,但它不吃饼干。”她把饼干放在名单旁边,“带给他,就说这是枫糖的。观测站的补给没有味道,他大概也忘了甜是什么。”
索帕娅端着茶壶给每个人续杯。“反噬怕热。温度低的时候反噬蔓延得更快。我去之前多烧几壶开水。”
艾琳娜把黑暗魔力浮到掌心。五道光已经渗进去分不开了,但今天又多了一道极淡的暗紫色——孤星的颜色。孤星看了他们八天,这丝暗紫是它自己渗进来的。
“那就去吧。不是去救他——是去告诉他观测站外面有人排队等着。蒂雅把观测员带出来了,我们要把站长带出来。观测站那扇门后面不该只剩他一个人。”
薇拉把小火苗托到肩头。“我和塞西莉亚留守。孤星还在学东西,需要有人陪它。北境的防护阵我会重新画一个,保证你们在观测室里怎么分反噬,外面的魔力波动不会扩散,不会再伤到观测员。”
蒂雅低头看着名单上第六个名字,指尖轻轻按在纸面上,把自己那朵火花描过的痕迹往站长名字旁边推了推。“他跟我说‘不用管我’。我不听。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烧自己袖口的观测员了。”
孤星闪了一下。暗紫色里那丝淡金又宽了一点。它还在学,学怎么从否定变成观望,从观望变成陪在旁边。今晚它听到的对话太多,闪完还没暗回去,就那么亮着,像在消化。
花园里石桌上摊着那张裂了好几道口子的名单,上面六个名字,最后一个旁边不再空白了。
蒂雅那朵火花描过的痕迹覆在站长名字旁边,描得很慢,但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