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根泡面嗦进嘴里，带着一股子寡淡的盐味和更寡淡的绝望。
李正瘫在电竞椅上，感觉自己像个被榨干了的茶包，连灵魂都泡得发白了。
“第十三次……”他盯着手机外卖APP上那个鲜红的、不断转圈的加载图标，喃喃自语，“这破玩意儿是跟土地公公连的热点吗？这么卡？”
加载图标倔强地转了三圈，终于，一行冰冷的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抱歉，您的订单因未获得‘东城根街坊土地神’之实时管辖许可，已被天道网络协议驳回。】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口吻：【温馨提示：心诚则灵，建议您斋戒沐浴，焚香祷告后重试哦~】
“我可去你大爷的吧！”
李正把手机往铺着油腻鼠标垫的桌上“啪”地一摔。
还斋戒沐浴？为了点一碗二十块钱的牛肉拉面，我至于搞得跟请神上身一样吗？
这操蛋的世界。
一个月前，天地大变，神话降临。
不是什么灵气复苏，也不是什么外星人入侵。更像是……嗯，怎么说呢，像是全世界都被强制安装了一个叫“东方神话”的底层操作系统。
一夜之间，万事万物都得遵循一套全新的、狗屁不通的规则。
比如你走路不能踩井盖，因为下面现在住着井龙王，踩了会倒霉三天，具体表现为喝水塞牙、放屁砸脚后跟。
再比如，凌晨三点后不能在外面瞎晃悠，因为那是百鬼夜行的KPI考核时间，撞上了算你自愿加班。
而最最影响民生的，就是这条——所有关乎“地气”的产业，都必须得到辖区土地神的批准。
外卖，首当其冲。
“狗日的，这不就是地头蛇收保护费吗？还他妈是赛博版的！”
李正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堪比鸟窝的头发，点上一根皱巴巴的烟。
他，李正，一个光荣的前程序员，失业后靠钻研各大电商平台的规则漏洞薅羊毛为生。双十一的隐藏优惠券，外卖平台的新人叠加红包，共享单车的骑行月卡BUG……他曾是游走在数字世界的侠盗，是资本家最痛恨的“羊毛党”头子。
可现在，他的屠龙之术，在真龙面前，屁都不是。
他斗不过神仙。
烟雾缭绕中，李正的目光落在了电脑屏幕上。屏幕上还显示着他写了一半的《论土地神管辖区API接口的逻辑漏洞分析及绕过方案》，通篇都是胡言乱语。
这世界，没BUG了啊……
一个没有BUG的世界，对于一个靠BUG吃饭的人来说，就是地狱。
【叮——】
一声极其复古、极其单调、像是上世纪红白机卡带没插稳时发出的蜂鸣声，突兀地在李正脑子里响起。
“嗯？”
李正一个激灵，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幻听了？饿出毛病了？
【检测到宿主强烈意愿……】
【正在扫描当前世界规则……】
【世界名：现实Online（v3.8 神话降临·测试版）】
【正在加载[天道BUG检测系统]……】
【加载完毕。】
李正的眼前，整个世界瞬间变了。
现实的桌椅、电脑、墙壁都还在，但上面却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由无数绿色代码组成的瀑布流。
而他的视网膜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一个让他DNA都开始绞痛的界面。
黑色的背景。
绿色的光标在左上角固执地闪烁。
熟悉的C:>提示符。
DOS系统？！
“我靠……”李正揉了揉眼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都21世纪了，谁家系统长这样啊？穷疯了吧？连个UI都做不起？”
这系统界面，透着一股浓浓的穷酸味儿，跟他本人倒是挺配。
【系统说明：本系统可扫描并高亮显示‘现实世界Online’在运行过程中出现的规则漏洞，即BUG。】
【使用代价：消耗宿主之‘存在感’。】
“存在感？”李正乐了，“这玩意儿我多的是，除了催房租的房东，谁还记得我？”
他现在对这玩意儿充满了好奇。作为一个老黑客，没有什么比“漏洞”这两个字更让他兴奋的了。
“系统，给爷扫一个！就扫我这间屋子！”
【指令确认。】
【正在扫描当前坐标（东经116°23′，北纬39°54′，海拔42.5米）……】
他眼前的代码流瞬间加速，像是一场绿色的暴雨。几秒钟后，暴雨停歇。
【扫描完毕，发现一处低危BUG。】
一行绿字在DOS界面上缓缓浮现，紧接着，李正的视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落向了……他家阳台的角落。
那个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啤酒瓶和一袋没来得及扔的垃圾。
而在他的“新视野”里，那个角落的地板上，被一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方框给标记了出来。
一行注释悬浮在方框上方。
【BUG名称：土地神管辖区坐标系（高斯-克吕格投影）与现实物理空间（WGS-84坐标系）转换精度丢失BUG】
【BUG描述：由于‘东城根街坊土地神’之神力覆盖范围在录入天道数据库时，采用了古老的地图投影法，导致其管辖范围在坐标转换后，于本坐标点（阳台角落）产生0.13平方米的管辖权真空区。】
【利用建议：该区域内的一切‘地气相关’行为，将不受土地神网络协议监管。例如：接收外卖。】
李正的嘴巴，缓缓张成了一个“O”型。
他盯着那片被标记出来的、比马桶圈大不了多少的区域，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坐标转换……精度丢失……
这不就是他当年刚入行时，在某个地图APP里找到的，能让他白嫖打车优惠券的BUG吗？
原理一模一样！
太阳底下，果然没有新鲜事，神仙写的代码，也他妈会出错！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像是高压电流般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在颤抖，在欢呼！
回来了！
都回来了！
那个充满了漏洞、充满了机会、充满了让他这种人能活下去的缝隙的世界，回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李正像个疯子一样冲到阳台，趴在地上，用手反复摩挲着那块平平无奇的地板。
就是这里！
天堂！
他猛地爬起来，抄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重新打开外卖APP，找到那家牛肉拉面店，下单，付款。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在填写地址的那一栏，他深吸一口气，删掉了自己详细的门牌号，改成了一行神神叨叨的备注：
“外卖小哥，不用送上楼，用无人机！直接飞到6楼最东头那户的阳台！看见那个挂着一条红色内裤的晾衣杆没？对，就往内裤下面那个角落投送！信我，那个位置风水好，不会被雷劈！”
点击，确认发送。
做完这一切，李正的心跳得像战鼓。
成败，在此一举。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没有转圈。
没有被驳回。
订单……发送成功了！
【您的订单已由商家接单，骑手正在火速赶来！】
“成了！”
李正一拳砸在空气里，兴奋得差点从阳台上翻下去。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点外卖，而是在入侵五角大楼的服务器，在亿万行代码的海洋里，找到了那个通往自由的后门！
十几分钟后，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一架小巧的无人机悬停在了他家阳台外。
机械臂缓缓放下，一个用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餐盒，精准地、轻轻地，落在了那个被红框标记的，仅有0.13平方米的“法外之地”。
李正几乎是颤抖着手，从那片神圣的领域里，捧起了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
香！
太他妈香了！
这已经不是一碗简单的拉面了，这是胜利的号角，是自由的赞歌，是他李正，向这个操蛋的神话世界，竖起的第一根中指！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整碗面，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吃饱喝足，贤者时间。
李正习惯性地打开外卖APP，想给那位配合默契的骑手一个五星好评。
可他翻遍了订单记录，不管是“进行中”还是“已完成”，都空空如也。
那碗牛肉拉面的订单，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新平台的BUG么？”
李正挠了挠头，作为一个老羊毛党，他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平台为了修复漏洞，有时候会直接删除相关的订单数据。
“嘿，删了也好，省得被秋后算账。”
他没太在意，随手关掉了APP，感觉人生又充满了希望。
为了庆祝新生，他决定下楼买两罐啤酒。
楼下拐角就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老板是个有点脸盲的中年大叔，每次见他都跟第一次见似的。
李正吹着口哨，溜达到便利店门口。
老板正靠在柜台后打盹，听见门响，抬起眼皮，露出了一个标准化的热情微笑。
“欢迎光临！”
他看着李正，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陌生顾客的打量。
“小伙子，第一次来我们店吧？随便看看，饮料第二瓶半价！”
李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又来了。
他几乎每个星期都要来这儿三四次，这老板每次都用这种“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的语气跟他说话。
“老板，你这脸盲得有点严重啊。”李正无奈地从冰柜里拿出两罐啤酒，“我上个星期才在你这儿买过烟。”
老板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很认真地盯着李正的脸看了半天，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笑容更热情了。
想起来了！你长得特像我一个外甥！瞧我这记性，人老了，不中用咯！”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扫码。
李正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
算了，跟一个脸盲症患者计较什么。
付了钱，拎着冰啤酒走出便利店，晚风一吹，他心里那点小别扭瞬间就散了。
管他呢，世界都变玄幻了，一个记不住人的老板又算得了什么。
回到自己那狗窝一样的出租屋，李正往电竞椅上一躺，美滋滋地拉开了啤酒拉环。
“呲——”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一个字，爽。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那是他小学的毕业照。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他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站在最后一排，笑得像个二傻子的自己。
可今天，他看着照片，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照片上，自己的那张脸，好像……好像比旁边的同学要模糊一些？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特意打上了一层薄薄的马赛克，又像是被岁月额外关照过，比别的地方泛黄得更厉害。
“奇怪……”
他用手指蹭了蹭照片的表面，光滑的，没有任何问题。
“应该是光线问题吧。”
李正嘟囔了一句，把相框放回原处。
也许是刚吃饱，脑子有点缺氧。
他重新靠回椅子里，惬意地晃着二郎腿，开始盘算自己这个“天道BUG系统”的未来。
既然能找到外卖的BUG，那是不是也能找到……房租的BUG？水电费的BUG？甚至是……彩票的BUG？
一个崭新的、充满了黄金和羊毛的世界，正在向他敞开大门！
他越想越兴奋，忍不住又在脑子里呼叫系统。
“系统，再给我扫！扫个大的！范围……全城！”
【指令确认。】
【正在提升扫描功率……警告：大范围扫描将大幅消耗‘存在感’，是否继续？】
“继续！怕个毛！”
李正现在感觉自己就是天命之子，一点代价算什么！
【功率提升完毕，开始扫描‘京州市’区域……】
眼前的绿色代码流再次变成了倾盆暴雨，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都要湍急！
电脑屏幕、墙壁、天花板……整个房间都被密密麻麻的绿色字符彻底淹没。李正感觉自己像沉入了一片数据的深海，耳边只剩下单调而急促的蜂鸣声。
【哔！哔！哔！——】
突然，一声尖锐的警报声响起！
整个DOS界面，瞬间被刷屏的红色警告信息占满！
【严重警告！发现高危‘法则层’BUG！】
【BUG名称：【财神（赵公明）-五路运财符】因果律判定延迟漏洞】
【BUG描述：‘五路运财符’在赐福凡人时，其‘善因’判定模块与‘善果’执行模块存在0.03秒的异步延迟。在此延迟期间，可通过替换受益人参数，截取本不属于自己的‘横财’之果。】
李正的呼吸，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段描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钉子，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截取……别人的财运？
这他妈……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DOS界面上，一行新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绿色文本，缓缓浮现。
【已锁定一例即将触发的‘五路运-财符’赐福事件。】
【触发时间：23分17秒后】
【触发地点：京州市，城南CBD，兴业银行金库】
【预计赐福金额：壹亿圆整】
【是否生成‘因果置换’攻击脚本？】
【Y/N】
闪烁的光标，停在了“N”的后面，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他的选择。
李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窗外的夜色，不知何时变得浓稠如墨。
而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冰冷的、闪烁的绿色光标，以及那串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的数字。
一个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