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面前是绣了一半的歪脖子鸳鸯。
林墨盯着那团红配绿、针脚歪斜的“水禽”,沉默了足足十秒。指尖传来的细微刺痛,和空气中淡淡的熏香,无比真实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脑海里最后的记忆,是加班赶方案到凌晨三点,眼前一黑。
再醒来,就成了这女尊世界“林侍郎”府上那位同名同姓、体弱多病、并且因不擅“男子本分”而饱受嘲笑的独子。
“墨兄!墨兄!还发什么呆呀!” 胳膊被猛地撞了一下,一张圆乎乎、写满焦急的脸凑到眼前,是同窗赵小乙。他压低声音,气音里都透着恐慌:“周夫子的脸都快拉到地上了!你这‘鸳鸯戏水’再绣不完,今日的‘贤德’课考评,怕是要得‘末等’了!”
林墨抬眼。
古色古香的学堂,坐满了清一色穿着月白、淡青长衫的年轻男子,个个低头敛目,手指翻飞,与手中绣绷搏斗。前方,一位面容严肃、约莫四十许的女夫子正背着手踱步,目光如电般扫过每个学生颤抖的指尖。
女尊世界。
女子为尊,女子读书、科举、为官、经商、继承家业。男子则需修习《男诫》、《男德》,精通琴棋书画只是锦上添花,刺绣、烹饪、打理内宅才是立身之本。年满十六便可由家中长辈安排,参与各种“花会”、“诗宴”,实则是供贵族女子们相看的“相亲局”,以求觅得良“妻”主,安稳度日。
原主就是这么个按部就班、却因天赋实在平庸而压力山大、最终一场风寒悄无声息换了内核的标准“娇弱”公子。
“末等?” 林墨心里呵了一声,面上却迅速调整表情,垂下眼帘,长睫微颤,一手轻抚额角,另一手无力地搭在绣绷上,声音轻柔又带点恰到好处的气弱:“小乙兄,我…我方才忽然有些头晕,这针线…实在拿不稳了。”
姿态,语气,微蹙的眉头,活脱脱一个风吹就倒的病美人。
赵小乙瞬间被带歪,忘了绣品,满脸同情:“哎呀,墨兄你这身子骨!快歇歇,快歇歇!考评哪有身体要紧!” 他说着,还偷偷往前挪了挪,试图用自己胖胖的身躯挡住周夫子可能瞥来的视线。
【这林公子,模样是顶顶好的,就是这身子和手艺……唉,可惜了。】——这是旁边努力绣竹子的李公子。
【又装!定是想逃避考评!男子当以坚韧为要,如此娇气,将来如何侍奉妻主?】——这是前方一丝不苟绣着兰花的刘公子。
【啧,脸蛋倒是能看。就是绣得这叫什么玩意儿?我府上三等小侍都比他强。】——这是路过他案几、瞥了一眼他绣品的周夫子。
林墨指尖微微一颤。
不是错觉。
刚才那些想法,并非他察言观色的推测,而是直接、清晰地“听”到了。仿佛有人贴着耳朵,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出了那些心声。
他抬眼,看向周夫子。周夫子面色依旧严肃,目光已移向他人,嘴唇紧闭。
【看来得找个由头,让他多练练基本功才行,不然明年及冠,哪家贵女能看得上?丢的也是学堂的脸面。】
声音再次响起,与周夫子古板的表情严丝合缝。
读心?
穿越福利?系统?金手指?
念头刚起,视野右下角,几行淡蓝色的字迹由虚凝实,安静地浮现:
【检测到宿主认知同步完成。】
【读心系统(Lv.1)已激活。】
【当前模式:被动接收半径三米内,针对宿主的强烈心声。】
【能量微弱,更多功能待解锁。】
没有“叮”的提示音,没有机械的解说,就这么简单几行字,却让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着荒诞与兴奋的情绪涌了上来。
女尊世界?读心术?
这组合……有点意思。
他下意识地尝试集中注意力,看向赵小乙。
赵小乙正抓耳挠腮地跟自己的绣品(一团疑似小狗又像毛球的东西)较劲,嘴里嘀咕:“这比记账难多了……”
没有额外的心声。看来确实只针对“强烈”且“针对自己”的想法。
“肃静!”
周夫子走到堂前,清了清嗓子,学堂内顿时针落可闻。她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林墨那惨不忍睹的鸳鸯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才开口道:“三日后,靖南侯府设‘赏花宴’,广邀京城适龄子弟。我们学堂亦有五个名额。”
话音未落,底下已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和骚动。不少公子眼睛亮了起来,脸颊泛起薄红。靖南侯府的赏花宴!那可是京城顶尖的社交场,若能得侯府青眼,甚至被哪位贵人看中……
赵小乙激动地猛扯林墨袖子,压低的声音都在抖:“墨兄!靖南侯府!听说长公主殿下也可能莅临!若是能得见天颜,哪怕只是远远一眼……”
林墨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略带一丝向往的浅笑,心里却飞速盘算。
赏花宴?说白了就是大型、高端的集体相亲。按照原主记忆和这世界的规矩,这种场合,男子们需展示“才艺”(主要是刺绣、书画、琴艺),举止得体,温顺谦恭,以期被在场的贵女、夫人们看中。
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个近距离观察、测试“读心”能力,以及初步接触这个世界权力阶层的好机会。虽然“被挑选”的感觉有点微妙,但……
他余光瞥见自己绣绷上那只仿佛中了毒的鸳鸯。
嗯,以原主这手艺和“体弱”名声,被选中的概率,大概比出门捡到金砖高不了多少。安全。
“名额由平日考评与技艺展示决定。”周夫子的话打断了众人的遐想,“今日起,刺绣、书画、礼仪三门考评加倍严格。尔等好自为之。”
下课钟响,学子们或兴奋或忐忑地散去。赵小乙缠着林墨,絮絮叨叨说着打听来的关于赏花宴的八卦,哪家贵女可能出席,哪位公子是热门人选。
林墨微笑着偶尔点头,心思却大半放在不断尝试控制的“读心”能力上。离开学堂的三百米路上,他陆陆续续“听”到了十几段心声。
有学堂杂役看着他脸红的:【林公子今天气色好像好了些,真好看……】
有路过的别学堂学子不屑的:【那就是林侍郎家那个绣花枕头?果然只有一张脸。】
还有不明身份、坐在豪华马车里掀帘一瞥的女子玩味的评价:【颜色不错,可惜听闻内里草包。罢了,玩玩倒是可以……】
林墨面不改色,甚至唇边的笑意都未曾减弱,依旧是一副温润柔弱、人畜无害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一种名为“有趣”的情绪正在缓慢滋长。
这个世界,女子为尊,男子需依附生存。
而他,似乎恰好拥有了一点打破这种单向“审视”的小小工具。
回到林府那间清雅但略显空旷的院子,屏退小心翼翼、生怕他累着的侍从,林墨独自坐在窗边。
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他垂眸看着自己这双骨节分明、适合握笔、如今却被要求拈绣花针的手。
“小女子们的心思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惆怅,符合一个对前途感到茫然的娇公子形象。
然而,无人得见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狐狸般的狡黠微光。
“真难懂呢。”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玩味。
窗台上,一只麻雀歪头看了看他,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脑海深处,那淡蓝色的系统界面,似乎随着他心念微动,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距离赏花宴,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