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六傍晚】
【地点：商场外广场】
池夜清停下以后，陆昼眠也跟着停了。
那女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浅色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手机。她确实在往这边看，视线却没固定在谁身上，隔几秒便低头看一眼屏幕。
池夜清手里的塑料杯被捏下去一道浅痕。
陆昼眠先看她。
再看那个女人。
又看她。
池夜清唇边的笑已经收回去了，眼睛隔着镜片，像还落在很远的地方。刚才在书店里，她还能一本正经念出那本雷霆轻小说的书名，现在整个人却安静下来。
“夜清？”
苏茉也察觉到了，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你认识她？”
池夜清眨了下眼。
“嗯？”
那女人刚好抬起手机，接了个电话。
“喂？我在东门这边。什么南门？你怎么又跑错了。。。我旁边有家烤肉店，你看招牌。”
她转过身，一边打电话一边往车尾走。根本没有再看这边。
陈栀已经走出去几步，听见“烤肉店”又转回来：“她刚才说烤肉店？这附近有烤肉？”
梁恬看了眼商场指示牌：“三楼有两家。”
“那我们晚上吃烤肉？”
苏茉把排队软件翻出来：“周六这个点，你现在去拿号，可能等吃上时已经能直接吃早饭了。”
“这么夸张？”
“热门那家前面七十多桌。”
陈栀低头看手机：“人类为什么都要在周末和我抢饭。”
“因为人类也在周末放假。”梁恬说。
话题眼看就要被烤肉拽走。
陆昼眠却还站在池夜清旁边。
“她不是找你的？”她小声问。
池夜清看着那个女人。
对方拉开车门，把包放进去，又转头继续在电话里给人指路。她的侧脸在商场灯牌下晃过一下，很快便被经过的人挡住。
“不是。”池夜清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杯子，用手把凹下去的地方往外顶了顶，“我认错了。”
“哦。”
陆昼眠应了一声。
也该到此为止了。
认错人，很正常。大街上遇到一个侧脸眼熟的人，多看两眼，发现不认识，然后继续走。
没什么可问的。
她把书店袋子往手腕上提了提，准备跟上陈栀她们。
走了半步，脚又停下。
不对。
池夜清刚才那个样子，哪里是普通认错人。
她分明跟看见了什么极其不想在这里见到的人一样。整个人从奶茶店下午场一下切回晚自习第三节，还是老师站在后门的那种第三节。
陆昼眠抿着嘴，看了她两秒。
“她像谁啊？”
这句话刚问出去，她就开始后悔。
太近了。
她们现在还没有熟到随便打听对方家里的程度。池夜清要是不想说，她这么问就很烦，跟查户口一样。
陆昼眠刚想找补一句“不说算了”，池夜清已经开口。
“有一点像我妈。”
“哦。”
原来是妈妈。
那就更正常了。
陆昼眠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地砖。地砖缝里嵌着一小片不知道谁掉的亮纸，被风吹得轻轻翻面。
池夜清往前走。
她也跟上去。
两个人落在其他三人后面一小截。
陈栀还在研究晚饭，正试图说服苏茉去吃新开的炸鸡店。梁恬说炸鸡店排队也很长，陈栀不信，非要自己打开软件看一眼。
前面吵吵闹闹，后面反而没什么话。
池夜清低头喝了一口柠檬茶。
吸管里只剩冰块化出来的水，酸味已经很淡了。
陆昼眠偷偷看她。
她脸上又有笑了。
很浅，也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不是看错。
陆昼眠心里那根猫爪又开始乱挠。
她本来不该继续问。
真的。
可她这个人有个很没用的毛病，平时该说话时说不出来，偏偏在某些不合适的地方，脑子里会蹦出一句更不合适的。
她憋了一段路，还是开口。
“你妈会在路边刷新吗？”
池夜清脚步一顿。
陆昼眠：“。。。”
完了。
她刚才说了什么？
池夜清慢慢转过头。
“什么？”
“没有。”陆昼眠立刻低头，“当我没说。”
“等一下。”池夜清看着她，“我妈会在路边。。。什么？”
“刷新。”
“刷新？”
“就是，呃。”
陆昼眠手指抓住书店袋子的提手，开始艰难抢救这句已经坠毁的话。
“游戏里那种，角色本来不在，走近了忽然刷出来。不是，我不是说你妈是NPC。我是说你刚才那个反应，很像逃课走到商场门口，忽然看见家长站车边刷新出来了。”
池夜清：“。。。”
她没说话。
陆昼眠越解释越觉得自己应该从商场五楼跳进一楼中庭。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她声音越来越小，“你不懂算了。”
“我懂了。”
“那你别看我。”
“可你刚才说我妈是NPC。”
“我说了不是！”
“还说她会在路边刷新。”
“这是比喻。比喻懂吗？”
“原来是这样。”
池夜清点了下头。
接着没动。
她嘴角明显往上弯了一下，又被她抿住。过了两秒，她偏开脸，肩膀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陆昼眠瞪她：“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抱歉。”池夜清抬手碰了碰鼻梁，声音里已经藏不住笑，“我只是在想那个画面。”
“不要想。”
“可能有点难。”
“池夜清。”
“嗯？”
“删掉。”
“人脑没有删除键。”
“那你格式化。”
“我还有很多重要资料。”
“那就一起删了。”
池夜清终于笑出声。
声音不大，刚好被商场外面的音乐和人声盖住一半。她低下头，手里的空杯子轻轻碰着书包侧面，眼睛弯得很明显。
陆昼眠站在旁边，整个人从耳朵红到脖子。
她就知道。
不该问。
不该张嘴。
她的大脑和嘴之间果然缺了一道内容审核，什么奇怪东西都能直接发出来。
前面的陈栀听见动静，转过身倒着走：“你们笑什么？”
陆昼眠立刻说：“没什么。”
池夜清也说：“NPC。”
“什么NPC？”陈栀眼睛一亮，“你们刚才在聊游戏？”
“没有游戏。”陆昼眠快走两步，试图从现场逃离，“她忽然发神经。”
池夜清跟上来：“嗯，是我。”
陈栀看看她们两个：“你们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梁恬在旁边提醒：“你再倒着走，要撞灯柱了。”
陈栀猛地回头，差一点擦着广场上的灯柱过去。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走回正常方向。
“好险。”
苏茉说：“你先别管别人瞒什么，管管自己的后脑勺。”
“我这不是关心朋友嘛。”
“你那叫想听八卦。”
话题就这么被灯柱撞歪了。
陆昼眠悄悄松了口气。
池夜清还在她旁边。
笑意倒是收了一些，可一低头看见陆昼眠绷着的侧脸，嘴角又会动一下。
陆昼眠忍无可忍：“有这么好笑吗？”
“还好。”
“那你别笑了。”
“我尽量。”
“这有什么尽量的。”
池夜清喝了口只剩冰水的柠檬茶，过了会儿才说：“主要是没人这么形容过她。”
陆昼眠没听明白：“形容谁？”
“我妈。”
“哦。”
她下意识应完，心里又动了一下。
池夜清刚才只说“像我妈”。
没说为什么看见一个像妈妈的人，会是那种表情。
也没说她妈妈原本该在哪里。
陆昼眠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
池夜清正把喝空的杯子丢进垃圾桶。动作很随意，杯子落进去，撞出一声轻响。
她不准备往下说了。
陆昼眠也没再问。
继续问就太近了。
而且她刚才那句“路边刷新”，已经把这辈子的提问额度透支了一大半。
几个人走到广场边，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
那个女人站在车旁，对着电话另一头挥手。很快，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拎着几个购物袋从另一边跑过来。
“我不是说东门吗？”
“这商场四个门长得都一样，我哪知道。”
“你每次都这样。”
“哎呀，来了就行。你饿不饿？”
两个人说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很快从路边开走。
陈栀正好看见，随口问：“你们刚才就是在看她？”
池夜清点头：“认错人了。”
“我也经常认错。”陈栀说，“上次在食堂把一个短发女生认成梁恬，追着拍了人家肩膀。她回头以后，我俩沉默了整整五秒。”
梁恬：“她和我一点也不像。”
“背影像。”
“哪里像？”
“都有后脑勺。”
梁恬张了张嘴，最后把书店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行，你厉害。”
苏茉笑了一声：“所以晚饭到底吃什么？炸鸡店前面还有二十桌，烤肉七十桌，楼下披萨不用排。”
“披萨。”陈栀立刻说，“我已经不想等了。”
梁恬：“刚才还说为了烤肉能等。”
“刚才是刚才，现在我的胃已经背叛理想。”
苏茉看向陆昼眠：“昼眠呢？”
陆昼眠想了想：“披萨可以。”
“夜清？”
池夜清说：“我也可以。”
陈栀一拍手：“那就披萨。走走走，晚一点我妈又要问我是不是被商场扣下刷盘子了。”
她说完便往商场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发现别人没跟，转头招手：“你们快点。”
陆昼眠跟着往前。
走进商场门口时，池夜清落后了半步。
陆昼眠察觉身旁空了一点，回头看她。
“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站着干嘛？”
池夜清往前走了两步，重新和她并排。
她低头看了陆昼眠一眼，忽然问：“如果她真的是我妈呢？”
陆昼眠没想到她会问回来。
她认真想了两秒。
“那就。。。打个招呼？”
“就这样？”
“还能怎样。”陆昼眠说，“难道她会把你抓走？”
池夜清眼神动了一下。
陆昼眠见她没说话，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
“我的意思是，你都这么大了，她总不能当街把你塞进车里吧。”
池夜清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应该不会。”
“那不就行了。”
“可她会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陆昼眠愣了愣。
“出来玩啊。”
“嗯。”
“你又没干坏事。”陆昼眠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和同学逛商场而已。很正常吧。”
池夜清看着她。
商场玻璃门在面前自动打开，里面的暖风和人声一起扑出来。陈栀站在电梯旁边催她们，手里还举着新买的发夹。
陆昼眠被池夜清看得不自在，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池夜清说，“只是觉得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
“那刚才NPC那句呢？”
陆昼眠的脸一下垮了。
“你怎么又提！”
池夜清终于没忍住，低头笑起来。
“你说得也很有画面。”
“我收回。你妈不刷新，你刷新，你全家都刷新。”
说完她又觉得最后一句有点不对，赶紧闭嘴。
池夜清偏过头，笑得更明显了。
陆昼眠恼羞成怒，伸手在她胳膊上推了一下。
没用多大力。
池夜清顺着往旁边让了一步，仍旧笑。
“你今天真的很烦。”陆昼眠说。
“嗯。”
“还笑。”
“好，不笑了。”
她嘴上这样说，梨涡还在。
陆昼眠瞪她一眼，转头往电梯那边走。
池夜清很快跟上。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
车旁边也没有任何人。
可池夜清走进电梯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商场外面。
只看了一眼。
然后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她们五个人挤在一起的身影。
陈栀在摆弄发夹。
梁恬说她夹歪了。
苏茉低头确认披萨店在几楼。
陆昼眠站在池夜清旁边，低头研究书店纸袋，像上面突然多出什么值得细看的说明。
池夜清看着电梯镜面。
那个女人的影子已经不在了。
她妈妈也没有出现。
刚才那一瞬间，确实只是认错人。
仅此而已。
“到了到了。”陈栀说，“谁先出去？”
电梯门打开。
池夜清收回视线。
陆昼眠先迈出去一步，又回头看她：“你不走？”
池夜清跟上。
“走。”
这次没有停。
放心，在一条路上慢慢的走，总是会走到头的，对吧？（靠着最后这一段话艰难的爬到40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