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回廊，在地砖上切出一块块暖黄色的光斑。花园里的蔷薇开得正好，香气被微风裹着，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不浓，却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远处的喷泉水声细碎，像有人在轻轻拨弄竖琴的弦。
“莉丝，有空吗？”
正低头沉思的多洛莉丝被好友的声音打断。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脚跟一碰，立定，转身，动作干脆利落，像在训练场上那样。回廊尽头，艾琳娜站在那儿，暖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手里还夹着那本教典。
“怎么了，艾琳娜，有什么事吗？”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睛，手指在裙摆上无意识地捏了一下。
“……想和你去个地方。”
多洛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艾琳娜——那只捏裙摆的手已经松开了，但指尖还留着浅浅的红印。
“很远吗？”多洛莉丝问。
艾琳娜摇摇头。
“那走吧。”多洛莉丝率先迈出脚步。身后传来艾琳娜轻轻的脚步声，不近不远，刚好跟在她影子的边缘。
站在市政厅的天台上，这里是多洛莉丝和艾琳娜两个人经常用来交谈的地方，这儿地方人少，平常没什么人来，楼下的人也不会注意到这，风比下面大了许多。黄昏的光从西边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要融进砖缝里。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一片橘红，云层低垂，边缘镶着一圈暗金。再往下，城市的屋顶层层叠叠，炊烟和薄雾搅在一起，模糊了远近的界限。
艾琳娜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看着远处的夕阳，朝那片光。艾琳娜的影子被夕阳的余晖拉长，不多不少，刚好把整个多洛莉丝包裹其中。
多洛莉丝站在她身后，看着面前的艾琳娜，她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并不知道她此刻内心里藏着什么秘密，需要来到这个隐秘的空间交谈。看着艾琳娜暖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搭在脸颊边，她没有去拢。那本教典被夹在臂弯里，书页被风掀开一角，又落下，像在翻找什么。
“你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看黄昏？”多洛莉丝问。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远处，背影被黄昏的光勾出一道安静的轮廓。
多洛莉丝站在她身后，等了片刻，心里越来越不安。艾琳娜从不是这样——有话说不出口。
“怎么了？”多洛莉丝试探着开口，“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要不……我去找洛白……”
她说着，已经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艾琳娜终于收回目光，转过身子看向她。浅紫色的眼睛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让人无处可躲的平静。
“你每次想逃的时候，都会提起他的名字。”
多洛莉丝的脚钉在了原地。
多洛莉丝咬了咬嘴唇，急忙补了一句：“这不是因为你最喜欢他吗，我觉得找他来会更好。”
生怕回答慢了一步被发现什么秘密。她把脸别向一旁，假装在看天边的云，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裙摆——攥得太紧了，指节泛白，她花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没有低下头去。
“……我就是觉得，有他在会好一点。”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在说服艾琳娜，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艾琳娜浅紫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责怪，也没有笑，只有深深的凝视着多洛莉丝，这样的视线让她感觉很不自在，像是自己作为法官站在审判庭上望着台下的逃兵审问为何逃跑的理由一样。
“不必了，有些事我只希望能和你说，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他。”艾琳娜顿了顿，“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当然。”多洛莉丝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她赶紧补了一句：“你还没说，到底什么事？”
多洛莉丝焦急的询问，艾琳娜见状，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多洛莉丝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声音太急了。她垂下眼睛，攥紧的手悄悄松开。
“……抱歉，你说。”她压低声音。
“莉丝，我喜欢洛白。”艾琳娜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吐出来，“我感觉他也喜欢我。可我们之间似乎总有什么挡着……你能帮我吗？”
多洛莉丝没有说话。风从她耳边掠过，把艾琳娜的声音吹得有些遥远。
脑海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那是她藏了最久、也最不敢翻开的记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到嘴边的那句“我也喜欢他”吹得无影无踪。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木——但她不敢松开，怕一松手，就会忍不住捂住胸口。
她很想问：那你知道是我先找到他的吗？你知道是我救了他吗？你知道是我先喜欢上他的吗？
但她没有，害怕说出来会让彼此之间的关系变差，她珍视这段友谊，可是现在自己的好友却主动说出喜欢的人和自己喜欢的人是同一个人。
“……好吗？”艾琳娜轻声追问。
多洛莉丝深吸一口气，选择把这些话藏进心里，两位都是自己的好友，这不是应该笑着祝福吗？一想到这，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好。”她说，声音干得像碎纸片，“我帮你。”
艾琳娜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想要的答案。
“真的吗？”她上前一步，手无意识地攥住多洛莉丝的袖子，“谢谢你，莉丝。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多洛莉丝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袖口的手——纤细、白净，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她忽然觉得那五根手指像五根钉子，正一根一根钉进她的手腕，也一根一根刺入内心，千疮百孔。
她没有躲。
“当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真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艾琳娜笑了。那是多洛莉丝见过最真诚的笑容——干净、温暖，像春天刚解冻的溪水。
可那溪水淌过她的胸口时，是凉的。
“那……我该怎么做？”艾琳娜松开手，难得露出几分少女的羞怯，“我从来没……你知道的。”
多洛莉丝转过身，面向天台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风把她的金发吹到脸侧，她没有去拢。
“让我想想。”她说，“明天给你答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天台的。只记得台阶很长，长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后艾琳娜的脚步声轻快而笃定，和她的沉重形成可笑的对比。
走到拐角处，艾琳娜从后面追上来，与她并肩。
“莉丝。”
“嗯？”
“谢谢你。”
多洛莉丝没有回答，只是回了一个笑容。她只是加快了脚步，把自己藏进走廊的阴影里，慢慢走回房间，但她忍不住回想起和洛白初次相遇的记忆。
她遇见洛白的那天，下着雨。
边境的树林被雨水泡得发黑，泥泞淹到脚踝。她本来是去找失踪的斥候，却在河岸上里先看见了他——冰白色的长发被雨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上，整个人蜷缩在碎石堆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他受了伤。手臂上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把雨水染成淡红色。
她没有犹豫。蹲下来，撕下自己的衣摆，用力缠住他的手臂。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说了一句：“别怕，我带你出去。”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深灰色的，像冬天湖面上的薄冰——安静的，却随时会碎。
她把他背出了树林。泥地很滑，她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直吸气，但她没有松手。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为了保护附近城镇的居民，主动引诱敌人进入深山中，利用地形和敌人周旋，却被追上了的敌人逼到悬崖边，被逼无奈主动跳崖，顺着河流一路飘荡至此。如果再晚一步，他可能就死在那里了。
她是第一个找到他的人。也是第一个救他的人。
想到这，她才感觉到双手像是被什么刺入，抬起双手摊开，掌心里有四道红红的指甲印，有一道已经渗出了极细的血丝。她盯着那道血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翻过去，手心朝下，藏进袖子里。
——如果你还会伤害他，那我必须在你还未得手之前找到他。
——即使命运让你们相遇，我也会抢在他前面。
——他是我捡回来的。
她在心里把这几句话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直到它们像钉子一样嵌进骨头里，再也拔不出来。
可那个画面来得比她想象的快，她曾经以为，伤害洛白的那个人会是艾琳娜，待洛白伤痕累累，自己会和最初相遇的那样，把他再一次捡回来。她在脑海里反复排练那个场景——就像当年在雨中的树林里那样。“别怕，我带你出去。”她连说话的语气都想好了，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看见自己时那双深灰色眼睛里亮起来的样子，不止一次这样幻想着。
……可最后，是自己杀了他。
剑从手里滑落的声音、他倒下去时冰白色长发散开的画面、地上那摊越扩越大的红——全都碎成了黑暗。
她甚至来不及尖叫。
然后，光回来了。
天花板。暗色的木质横梁，雕着王室的纹章，在月光下泛着模糊的轮廓。
多洛莉丝疲惫地睁开双眼，引入眼帘的是一双稚嫩的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