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轻轻的吟唱，说明现在只是刚刚步入夏天。一个吹着淡淡热气的夏天傍晚，天空已经泛起了红色。
在我们已经放学的教学楼下，时不时地充斥着田径队员们卖力的呼喊声。「一，二，一。」
「加油，多彩的人生。」我往窗外瞄了一眼，心中默念道。随即我便在书桌上趴了下来，因为我知道，我是不可能拥有这样的生活的。
同学们都已经放学了，窗外的夕阳打到了只剩下我的教室，这是我常常能获得清净的一片小小空间，我也迟迟不想离开，离开会面对许多非常现实而且必须面对的问题，比如我的家人们。
我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便沉沉地睡了过去。感觉也没过多久，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玻璃球洒落在地上的声音，有一些还滚到了教室的门框边，碰撞出了错落的叮当声。
直到听到了一个女生的惊呼，我才意识到这不是梦幻。我睡眼稀松地爬起来望了望，是一个栗色长发的女孩子，极为漂亮，邻家女孩长相，皮肤非常白嫩，穿的同样是我们学校的校服，跟我是同一年级。她正蹲在地上捡起她五颜六色的玻璃球。
「抱歉，抱歉，同学君。。。。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起捡一下。。非常感谢」
女生注意到了我。
女生脸上浮过一丝红晕，落落大方地请我，一起帮忙捡。
我有一些不情愿，但是看到女生一直很辛苦弯腰的样子，我有一些不忍，便一起帮她弯腰捡。
「你知道吗，这些珠子，都是我从波子汽水上收集到的哦。」女生脸上带着些许的兴奋与激动地对着我说，「你知道收集这么多珠子花了我多少时间吗，整个夏天。」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女生的开朗有些灼烧到我了，这让我感觉到我的生存方式有一些和年纪相仿的人们不太一样。
忙活了一会后，终于把散落的珠子全都归位到了女生的一个小束口袋里，上面绣着一个切了片的苹果。她缓缓的拉紧了绳子，抓着袋子把玩起来。
「真的谢谢你啊同学君，没有你我一个人忙到晚都不会找全的。」女生微微侧着身子对我笑道，这笑容非常的可人。
「不，不，哪里的事。」
「我叫苹果，就是苹果的那个苹果，小川苹果Ogawa Ringo。你叫什么？」
「青木文彦Aoki Fumihiko。 」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青木，苹果，像是被刻意安排好的某种隐喻，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实，和另一颗已经被切开的。小川倒是没有笑，她把那袋珠子收进书包外侧的夹层，动作很轻，像在安置什么易碎的东西。
「青木同学，你平时都这么晚还不回家吗？」
她歪着头看我，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漫进来，把她半边脸染成温暖的橘色。窗外的田径队还在喊着口号，声音被玻璃隔得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我把视线移开，「你呢？」
「我啊，」她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书包的拉链，「我是图书委员，今天轮到我整理书架。弄完之后经过这里，不小心绊了一跤，珠子就全撒了。」
她说着吐了吐舌头，但眼睛里没有多少窘迫的意思。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太会感到难堪。
「那现在整理完了？」
「整理完啦。不过——」她忽然凑近了一步，「青木同学，你闻起来有一种味道。」她凑到我的校服跟前闻了闻。
「什么味道？」
「波子汽水的香味哦，跟珠子上的味道一样。」
「是吗？」我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但是小川好像并未发现我的抗拒，她闭眼，然后睁开眼睛，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问我。
「青木同学，你想不想要一颗珠子。」她拍了拍书包，「让你拿走一颗也没关系哦，我正好收集到了二十颗，但是少一颗没有关系，我愿意让你拿走一颗。」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发现根本找不到什么理由。我并不是不想要，只是长久以往，我都已经习惯了拒绝别人。
「那我能请你喝一杯汽水吗？」小川同学的眼神非常真诚，真诚到让我放下一切戒心。她的手又开始玩起了书包拉链，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回复。
这下真的无法拒绝她了。
「好。」话到嘴边，这句话就显得一点力量感也没有，我也不知道我在心虚些什么。
「那就太棒啦！」
小川同学几乎是扯着我的手臂，把我从教学楼中带下去的。我两就这么三步并两步跃下楼梯，一路小跑到了一家甜品店，看她对路线如此熟悉，一定是来过不少次数了。
小川同学掩盖不住笑意地对店员报起了菜单，「我要一份牛乳可丽饼，还要两杯苹果味的波子汽水。」她说话的时候轻轻的踮起了脚尖，说明食物对她真的很有吸引力了。
「那个，青木同学不要客气哦，波子汽水是我请你的啦，如果推荐的话，我想让你尝尝他们家的牛乳可丽饼，味道真的超级棒！」
「那我也要一份可丽饼，辛苦你了。」
和这样的女孩打交道也不错嘛，我暗戳戳的想着，因为我基本不和别人打交道，女生更是少之又少。我心想。
我们就这么坐在了这家店的靠窗的座位。
小川同学正盯着菜单发呆，等到我落座时。。。。
她突然说出了一句，让我印象极为深刻，且根本无法忘怀的话。
「我啊，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哦。」
「什么？」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有些呆滞。我很清楚我听清了这句话。
「青木同学，我没有多长时间了。我的体内有一颗肿瘤，就在肝脏上。」小川同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双手撑着脸颊，满脸笑意地对我说出来的，红彤彤的嘴唇一上一下地摆动，说出来的却是足以抹去一个人存在的，冷冰冰的现实。
我一言不发，静静地做一个倾听者。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两年时间。所以我想，在死之前，要好好找人说说话，做一些我想做的事情。」
我终于开口了，脸色有些沉重，不知道有没有吓着小川同学。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结了，因为我心里清楚，这句话，听上去无疑是在否定小川同学。
「因为啊，因为，青木同学你帮了我，我相信你是好人。」小川同学则一直保持着那种笑容，她好像已经接受了病魔缠身的现实。「以后叫我苹果吧，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叫我。」
「。。。」我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善与人打交道，像这样子有一种把命运托付给我的重量，这样的回答我更是无从下口。
「没有关系，文彦君，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小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们两的可丽饼与波子汽水终于来了。
在这简短的空隙中，我立刻理清思路，并回答下了让我日后非常后悔的回答。
「我。。不要」我说的非常非常轻，店员的端盘子声都快盖过了这句话。
「诶？!」
整家甜品店里都充斥着她的回音。店员与顾客们都纷纷回头看向我们，这让我更加无所适从。
夜深了，我们两也已经分开有一会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味着，她的身影也一直在我心中挥散不去。
「你的时间很宝贵，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我记得我是这么回答她的。
「嗯，我果然还是。。。还是不能太勉强你啊，对不起。」苹果的眼泪噙着泪水，说话声也是颤颤巍巍的，涨红了一张脸「希望你能忘掉刚刚说的不愉快的东西，专心享受甜品吧。」
在那时起，这个女生就已经让我震撼到了，我非常佩服她的勇气，以及在失败后的快速平复。
后悔，这是我当时心里唯一的念头，因为我切身体会过这种豁达的背后，蕴藏着多少的痛苦。
「那个，小川同学，我虽然无法改变什么，但是保持联系我还是做得到的。」我说出这话的时候内心也极为的复杂，在极力掩藏眼泪的她面前，我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我不确定这样的回答是否能让她满意。
「真的吗!那已经是最好不过了!」她干脆不掩藏了，就这么奋力地甩起了头，晶莹的泪珠就这样这样自由地在空中飞溅起来。
能看出她是真的很开心了，咬下了一大块的可丽饼，然后心满意足地咽了下去。
那一刻，我知道了她的名字为什么叫苹果。
因为苹果切开之后，果肉是白的。但暴露在空气里，它会慢慢变成黄色，变成褐色。不是坏了。是它在呼吸。是它在和这个世界发生关系。
她的笑就是那种颜色。不是纯白的快乐，是快乐和悲伤氧化之后的颜色。
「你嘴角有奶油。」我说。
「哪里？」
她用手指去擦，擦错了边。我指了指左边。她擦左边，还是没擦到。那块奶油沾在她的嘴角右侧，很小的一点白色，像一小片没来得及融化的雪。
在离开甜品店前，她给我展示了她的专属的，独家的开启波子汽水的方法，她拿出了她的一颗珠子放在瓶口，然后奋力地拍打下去。
「啵」的一声后，波子汽水就这么飞溅出来，飞溅到我们俩的脸上。
我们俩就这么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仿佛都忘记了刚才发生的苦恼。
我们就这样站在甜品店门口。脸上挂着苹果味的汽水，校服上留着浅色的水渍，嘴里是碳酸气泡破裂后的余味。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甜品店门口的台阶上。
她的影子比我的矮一截。头发的轮廓在灯光里毛茸茸的。
「文彦君。」
「嗯。」
「今天，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之前那种元气满满的声音，是汽水的气泡跑完之后，只剩下苹果甜味的那种声音。
「我也是。」我说。
她没有问我“你也是什么”。她只是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半瓶波子汽水递给我。
「给你喝。珠子还没取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