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王都西门外集结了一支小队——十余人,驮马数匹,携带干粮、测绘工具、防身兵器。马原把燕山西段的地形图卷好,用油布裹了好几层,插在马鞍旁的皮筒里。陈十一最后检查了一遍驮马的肚带——在禁军学的,马肚带松了,辎重会翻。他挨个检查,查到第三匹时紧了一扣。
赵苓站在城门口。风卷着她青衫下摆翻飞,手中攥着一份路引。
“陛下签的。如果遇到中州的人,就说你们是燕山里的猎户,迷路了。”
马原接过来收好。他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线有极淡的鱼肚白。“该走了。”
队伍出发。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脆响在晨色里散开。陈十一骑在最后一匹驮马旁边,经过赵苓面前时,他勒了一下缰绳。
“赵行走。”
赵苓看着他。
“我爹今年的麦子——”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词,“收得还行……开春的时候苏大人来过,带了良种。我爹说,比去年的种子好。”
赵苓点了一下头,微笑了一下:“我会告诉苏大人。”
陈十一夹了一下马腹,跟上了队伍。
赵苓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走远。晨雾从燕山方向漫过来,把人和马的影子一点一点吞掉。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声。
东岱使团的成员中,苏禾刚把行装收拾好。
换洗衣裳、炭条本、笔墨,一份林舟亲批的“使团注意事项”。行装很简单,一只粗布包袱就装下了。
她把注意事项翻开。林舟的批注很短——少说,多看,多记。遇到拿不准的事,不要当场表态,记下来,回来报。最后一行是他亲笔加的:“留意东岱盐铁系统。尤其是陆家。”
苏禾看着那句“留意东岱盐铁系统”。
财政部待过的人,知道“留意盐铁系统”是什么意思。盐是东岱的命脉——沿海的盐场产出的海盐,供应了几乎包含燕国在内的周边数个国家。铁是东岱的软肋——东岱铁矿贫乏,铁料依赖燕国进口。陆家把持盐铁,等于掐住了东岱的喉咙和肚皮。林舟让她留意陆家——不是随便说说的。
她从炭条本里翻出去年的边市商税记录。何崇整理的那份,她誊抄过一份。东岱从燕国进口的铁料,连续十二个月都在增长——不是东岱的铁矿突然变富了,是东岱的军工需求在涨。南关防线年久失修,武器损耗,补充全靠买。陆家把持的铁器贸易,是这条补给线的咽喉。
她把注意事项折好,收进炭条本的夹层里。
窗纸上渐渐透进一缕熹微的光,天快要亮了。
她吹熄油灯。清浅的月光与熹微的晨光交织在一起,静静落在枕边的炭条本上。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来了——和赵苓那本一样。
大学藏书楼的院子里,陈恪把书一本一本搬出来,摊在竹席上晒。
他已经在藏书楼待了好些天了。藏书楼多年无人打理,窗棂上积着厚厚的灰,连阳光落进来都带着昏沉的雾感。他把书从架上慢慢搬下来,一趟趟挪到院子里,轻轻摊在竹席上晾晒。待潮气散尽、浮灰晒透,再用绵软的细布细细擦拭,书页破损的地方就用浆糊粘好补全,缺页的便凭着记忆或残存的字句慢慢抄补。他做得极慢,一天下来修不了几本,却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文教习路过时,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陈恪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翻到虫蛀的地方,眉头皱起来,像当年在陈河谷看账册时一样。文教习走进去,蹲下来帮他翻。两个人蹲在竹席两边,一人翻,一人补,偶尔零碎地说两句。
陈恪翻到一本残卷。封面缺了半角,书名只剩“海物”二字。他翻开,里面记录的是海鱼、海船、海盐、海潮——字体工整,像是官坊刻印的。但书页边缘有不同笔迹的批注,蝇头小字,一行一行挤在空白处。有人在这本书上写过字,后来又被人涂掉了。
陈恪把这一页摊开,对着光看。涂掉的字隐约可辨——“燕国礼部……共见……”
后面的字迹却模糊难辨。涂的人很用力,浓黑的墨迹深深渗进了纸页的纤维里,将原本的字迹彻底湮没,似乎连一丝痕迹都不肯留下。
“这本书……不是我们的吧?”陈恪自言自语道。
“不像。”文教习把书接过来,快速的翻了几页,“讲的是‘海物’,燕国没有海。”
陈恪点点头,把残卷合上,放在“待修补”那一摞的最上面。然后继续翻下一本。
使团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苏禾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炭条本摊在膝盖上,她已经翻到了空白的一页。马车出了王都南门,沿着燕水往上游走,然后折向东,进入岱西走廊。路两边是冬日的田野,麦子早已收尽,裸露的田地经霜浸打过,成了沉郁的深褐色。偶尔有农户在地里翻土,铁锹一踩下去,翻起的是黝黑的新土。
苏禾看着那些农户,想起陈家村。想起陈父蹲在田埂上搓草绳的样子。想起何老六的傻儿子跟在牛后面捡牛粪的样子。想起她在财政部公房里算农贷账目的时候,嘴里念着那些名字——念到“何老六”时,声音会低下去,像怕被数字听见似的。
她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在炭条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林舟三年冬。使团出发。岱西走廊。”
马车继续走。岱西走廊的山路很窄,一侧是岩壁,一侧是深沟。马蹄踩在碎石上,碎石簌簌往下掉,过了好几息才传来落水声。
苏禾把炭条本合上,放回包袱里。
她不知道这次出使会遇到谁。不知道东岱人会怎么接待燕国的使团——是冷着脸,还是笑脸下面藏着别的东西。不知道海津城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陆家的粮铺是不是还在“盘点”。
她只知道,林舟在注意事项的最后一行写的是“留意东岱盐铁系统。尤其是陆家”。石安在她的档案里批了四个字——“其心极细”。
马车拐过一道弯。岱西走廊的风从南边灌进来,把车帘吹得鼓起来。
苏禾伸手按住了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