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苓把基建包进度清单呈上去的时候,王都的槐树已经绿透了。
第一批清单列了十几项——燕山南麓山路拓宽八十里、隘口加固两处、驿站修缮五处、王畿水渠清淤三段。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进度。山路拓宽分六段施工,三段已完工,两段在铺碎石,一段还在开山。隘口加固完工一处,另一处卡在石料转运上,赵岳批了“换坊”两个字,把进度条往后推了小半个月。驿站修缮最快,五处全部完工,财政部已拨付尾款,清风部验收过了。
水渠清淤最慢。三段里只有一段完工,另外两段还在等农闲——程尚书坚持的。他说水渠清淤要断水,农忙时断水是造孽。赵苓把他的原话抄在备注栏里:“宁可慢,不能误。”
她把清单放在林舟案上。
林舟没有看。他手里拿着秦教头从南关长城发回的密报。密报很薄,只有两页纸,秦教头的字还是老样子,笔画挤在一起,像隘口里挤在一起的士兵。赵苓看见林舟看到第二页时,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密报递给她。
赵苓接过来。第一页写的是教官团训练进度——东岱禁军两千人,分四队,隘口攻防、步骑协同、弓箭手射位,按燕军标准从头教起。东岱士兵起初不习惯,有人左右不分,有人弓都拉不满,秦教头不骂人,自己做给他们看。一个月下来,勉强能排整齐了。
第二页写的是南关长城以南的云梦军动向。秦教头写得简短——“方城云梦军,原报三万,现目测不下五万。粮草车队日过百乘。又,云梦国商队自岱西走廊突然减少,疑被征调。”
赵苓看完,把密报放回案上。
“五万。一个月前还是三万。”
林舟点了点头。他把基建包清单拿起来,扫了一眼,放在一边。
“第二批先停了。”
赵苓没有问为什么。她在炭条本上写下“第二批基建包暂停”几个字,在旁边加了一个圈。
“叫孟章、严平、石安、周伯安、程尚书。偏殿。”
程尚书到得最早。
他穿着农业部的青色官服,袖口沾着泥——是从王畿试验田直接赶过来的。赵苓给他倒茶时,看见他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土。他在农业部待了几十年,从先王时代的劝农书办做到尚书,指甲缝里的土从来没洗干净过。
“程尚书,今年的麦子怎么样?”林舟问。
“还行。”程尚书接过茶,喝了一口。“去年冬麦越冬好,春旱不重,灌浆期雨水够。估摸着比去年多打半成到一成。”他说“还行”的时候,语气和农户一样——“还行”就是不错,“不错”就是很好,“很好”他没说过。
孟章第二个到。他今天穿着军事部尚书的常服,但坐下来的姿势还是当兵的样子——腰直,手自然垂在膝上。严平和石安一起进来的。严平手里拢着一盏温茶,茶是他自己带的;石安手里拿着岱西走廊最新的线报,封筒还没拆。周伯安最后到,财政部公房离偏殿最远,他走得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林舟等他们都坐下,把秦教头的密报递过去传阅。
孟章看完,没有说话。他把密报递给严平,严平看完递给石安,石安看完递给周伯安,周伯安看完递给程尚书。程尚书看完,把密报放在案上,用那只嵌着泥的手按住了纸角。
“五万。”孟章先开口。“方城是云梦国北境最大的军镇,囤积五万兵,粮草日过百乘……陛下,他们在备战。”
石安把岱西走廊的线报拆开,扫了一眼。“云梦国商队从岱西走廊减少了七成。不是生意不好——边市上的云梦商贾说,上头下令,骡马征调军用,商队暂停。”
“臣服书什么时候到?”林舟问。
石安想了想。“按以往历史作参考,兵压境,书后行。方城增兵到五万以上,臣服书就该到了。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臣服书?”程尚书和周伯安还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
林舟靠在椅背上。偏殿的窗纸被春末的阳光照得发亮,槐树的影子投在上面,被风吹得晃动。
“云梦国近几年粮价高企,丰年不贬、灾年饥荒。我们对云梦国的情报渗透不多,但云梦国社会越来越不稳定是必然的。内部问题增多,就会催生激进思想……云梦国南方是瓯国,西方隔了个山,东方是海,北方是东岱小国的肥沃平原……”这些东西林舟在国政课和总参日常会议中都讲过,但周伯安和程尚书没参加过这些课,并不知道这些事,“因此云梦国北伐是必然。北伐打东岱,自然最好的就是东岱内乱。老国王病重,二太子和太子争位,朝政瘫痪。那时候动手,东岱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现在二太子上位,杀了太子,压住了豪族,朝堂一天比一天稳。云梦国再等下去,窗口就关了。”他停了一下。“所以他们不会等。云梦国要是但凡有点战略眼光,他们最近必须要动手了。”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程尚书按在密报上的手微微收紧了,指甲缝里的泥土在纸面上印出极淡的褐色痕迹。
“东岱南关防线,兵力多少?”林舟问。
孟章答得很快。“教官团观察不足两万。成分复杂——海英的禁军约八千,高氏的私兵约六千,其余是各家豪族拼凑的。士气低迷。秦教头说,南关长城的守军欠饷已经欠了半年多,士兵吃的饼子比燕军的小一圈,菜汤稀得能照见人影。”
“两万对五万。而且云梦还会增兵。”
“会。云梦国常备军十五万,虽说西方和南方都要兵力布防,但方城这五万绝对只是先头。”
林舟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诸位觉得,燕国能做什么?”
周伯安先开口。财政部尚书的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国库现银二十六万两。如果燕国直接出兵,按一万人远征一年的消耗算,军粮、军械、医药、辎重转运,少说要八万到十万两。这还只是直接军费,没算战后抚恤和重建。财政上,直接出兵压力太大。”
“但如果不援东岱,”孟章反驳,“云梦国拿下岱西走廊南端,卡住燕国向南的出口。到时候燕国要面对的不是五万,是拿下东岱之后的云梦全军。那就不只是钱的问题了。”
程尚书把手从密报上移开。他的手指在案上按了一下,像在田里按一块土坷垃。
“粮食。农业部可以调。去年秋收王畿和土改区的粮仓都满了,常平仓存粮够燕国自己吃一年半。如果支援东岱,每月调出三千到五千石,撑半年没问题。再多,就要动储备粮了。”
“铁料呢?”林舟问。
赵岳翻了翻随身的账册。“工建部库存铁料够用。西境矿区的冶铁坊转产军械之后,箭头、刀枪的产量比去年翻了一倍。支援东岱的话,每月能匀出一批。”
严平把茶盏放下。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续。“物资调拨,清风部全程跟进。从出库到转运到交接,每一环都设监察。上一批基建包就是这么做的,流程已经跑通了。”
林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秦教头的密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秦教头写在末尾的那行字——“云梦国商队自岱西走廊突然减少,疑被征调。”他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道杠。
“燕国现在不能直接出兵。禁军一万人,守王畿够用,远征南关兵力不足,后勤线也太长。”他把密报放下。“但燕国不能什么都不做。物资、教官、情报——先给。让东岱顶第一波。云梦军从方城打到南关,后勤线拉长,锐气会耗。等他们耗到一定程度——”
“再说。”孟章接上了。
林舟点了点头。
“程尚书。”
“臣在。”
“粮食。农业部先做方案,每月调多少、从哪里调、怎么运。东岱南关防线两万人,加上民夫,每月的粮草消耗大概多少,你比寡人清楚。按一年的量做。”
“财政部配合。物资调拨的总表,赵苓来盯。”
赵苓在炭条本上写下“物资调拨总表”几个字,在旁边加了一个朱圈。
“石安。岱西走廊方向的情报加密。云梦军的兵力调动、后勤线、方城和南关之间的道路状况,能收集的都收集。教官团那边的密报,从十日一报改成五日一急报。”
石安应了。
“孟章。禁军做好动员准备。不是现在出兵,但等需要出兵的时候,寡人要军队拉得出去。”
孟章应了一个字:“是。”
林舟环顾殿中众人。程尚书的手指又在案上按了一下,指甲缝里的土在案面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严平把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石安已经把岱西走廊线报拆开开始看了,周伯安在和程尚书规划粮食方案,旁边用蝇头小字加注银两换算。孟章在和赵苓聊军队安排。
“云梦国等的就是东岱内乱的窗口。二太子上位,窗口快关了。他们最近就会动手。”林舟的声音不高。“燕国要做好准备。不是替东岱打仗——是替燕国自己打仗。东岱顶住了,云梦国的北伐就撞在墙上。东岱顶不住,下一个就是我们。”
海津城的春末比王都潮得多。
苏禾已经在驿馆住了快一个月。使团这次常驻,郑主事每日去兵部联络教官团的事务,她在驿馆整理各方情报。秦教头的密报她誊抄过一份,方城云梦军从三万增至五万,粮草日过百乘。岱西走廊的商队少了七成。海津城的粮价又涨了——不是慢慢涨,是跳着涨。陆家的粮铺还是关着门,门口“盘点”的纸条被雨水洇烂了,又贴了新的。
她去礼部找海文。不是公务,是她自己想去。
海文在公房。窗子大敞着,海风灌进来,把他案上的文书吹得哗啦啦响。那块灰蓝色的石头压着《海物志》的封面,纹丝不动。他坐在案后,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文书。苏禾走进来时,他把文书合上了。但她看见了封面——云梦国的贡品清单格式。是空白的。
“云梦国的贡品清单,停了?”她问。
海文点了点头。他把那份空白清单放进抽屉里,合上抽屉时发出一声轻响。
“云梦国要打仗时,从来不进贡。”
苏禾在炭条本上写下这句话。写完,在旁边画了一道杠。
海文今天比平时沉默。他坐在案后,手指按在《海物志》的封面上,靛蓝色的粗布被他磨得发亮。窗外的海风灌进来,把他袖口磨出的毛边吹得微微晃动。他不说话,苏禾也不说话。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坐着,中间是那摞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文书。
“海大人。”苏禾先开口了。“你怎么了?”
海文的手指在《海物志》封面上按了一下。
“海津城要变天了。”
苏禾等着。他没有解释。她把这句话也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两道杠。
南关长城的春天来得比海津晚。
山上的树才刚刚发芽,沟底的溪水还带着融雪的寒意。秦教头蹲在隘口边的一块石头上,看东岱士兵练弓箭。他来了快两个月,东岱禁军从左右不分练到能排成整齐的队列,从弓都拉不满练到能射中五十步外的草靶。进步有,但不够。云梦军不会等他们练好了再打过来。
一个年轻士兵射完了箭,蹲在地上归拢散落的箭矢。秦教头认识他——姓孙,海津城郊的农户子弟,入伍不到半年。刚来的时候弓都拉不开,现在能射满五十箭,胳膊不抖了。
“秦教头。”年轻士兵把归拢好的箭捆扎紧,抬起头。“你们燕国人,为什么肯来教我们?”
秦教头蹲在石头上,看着沟底的溪水。溪水很清,从山上流下来,绕过卵石,往下游去。
“云梦国打完了你们,下一个就是我们。”他把手里的一块碎石扔进溪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帮你们,就是帮我们自己。”
年轻士兵没说话。他把箭捆放到弓弩架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第二天出操时,他站队站得比平时直。秦教头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王都的夜比海津安静得多。
林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马原画的燕国及周边地形图。岱西走廊用朱笔圈出,南关长城用朱笔圈出,云梦军方城用朱笔圈出。三处圈,在图上排成一条从北到南的线。他的手指沿着这条线移动——从方城到南关,从南关到岱西走廊,从岱西走廊到燕国。
赵苓端茶进来时,他正在看南关长城以西的一片山地。地图上那片山地标注得很简略,只有几条等高线和一处标注“挑崖”的小字。
她把茶放在案角。林舟没有抬头。
“如果你是云梦王,你打哪里?”
赵苓看着地图。岱西走廊是燕国向南的出口,也是东岱向西的通道。南关长城是东岱对云梦的第一道防线。方城是云梦国北境最大的军镇,囤着五万兵。
她看了很久。
“南关长城正面。”
“为什么?”
“岱西走廊太窄。最窄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云梦军的优势是兵力,在走廊里展不开,人多反而累赘。南关长城虽然是防线,但年久失修,守军欠饷,士气低迷。正面强攻,最能发挥云梦的兵力优势。”
林舟点了点头。
“所以秦教头在南关长城教的,就是隘口攻防。以少打多,卡住隘口。”
赵苓在炭条本上记下这句话。写完,她抬起头。林舟还在看地图,手指落在南关长城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你那个本子。”他忽然说。
赵苓看着他。
“等打完仗,给我看看。”
“陛下要看什么?”
“看你记的我。看看有没有记错的。”林舟说这句话时,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赵苓的嘴角动了一下。
“陛下说的,我都记了。有没有记错,到时候陛下自己看。”
林舟笑了一声。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赵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习惯了给他端温茶。也许是他有一次说过“烫的喝不下去”,也许是他每次给赵苓的茶都是温过的。她记住了,他从来没提过。
“行。”他把茶盏放下。“打完仗,我看。”
云梦国的使臣是五月末到的海津。
使团规模不小,三十余人,打着云梦国的黑底水纹旗。正使姓昭,是云梦国灵巫院出来的文官,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礼数周全。他把臣服书递到海英的案上时,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像是在递一份两国之间再寻常不过的文书。
臣服书的内容,苏禾是第二天从陆家旁支子弟嘴里听到的。
东岱向云梦称臣。岁贡粮十万石、盐五万石、铁料若干。割让岱西走廊和南关防线附近的三城。
陆家旁支子弟说这些时,语气比平时快。苏禾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说话这么快。
“朝堂上吵翻了。”
“怎么吵的?”
“高氏的人拍桌子,说割让岱西走廊南端三城就是割东岱的喉咙。那三城卡在各个关隘最窄处,云梦国拿到手,东岱的盐铁西出南出就都断了。陆家的人说,不割地就要打仗,两万对十几万,怎么打?高氏的人说,打不过也要打,割了地东岱就不是东岱了。陆家的人说,命都没了,还要地干什么。”
“陛下呢?”
陆家旁支子弟沉默了一下。
“陛下什么都没说。听他们吵。吵到天黑,散了。第二天又吵。高氏的人说南关长城能守,陆家的人说守不住。高氏的人说燕国答应支援,陆家的人说燕国的支援能顶什么用。吵到第三天,陛下开口了。”
“说什么?”
“‘寡人的哥哥是寡人杀的。寡人杀他,不是为了把东岱送给云梦。’”
苏禾在炭条本上写下这句话。写完,在旁边画了一道杠。
“然后呢?”
“然后没人吵了。”陆家旁支子弟把茶杯放下,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陛下在臣服书上批了一个字——‘拒。’”
苏禾把“拒”字也记下来。单字成行。在旁边画了两道杠。
当晚,她把朝议的碎片拼成一份完整的报告。海英拒绝臣服,不是硬气——是算了一笔账。如果接受,豪族会把他架空,高氏会失去南关长城,陆家会从云梦国获得补偿,他这个杀兄即位的国王会被彻底边缘化。如果拒绝,至少还能借“抵御外侮”的名义收拢权力,把豪族绑上战车。他不是英雄,是赌徒。赌的是云梦国打不过来,赌的是燕国的支援能顶到想出办法。
苏禾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海英拒绝臣服,非因勇武,因豪族逼其不得不拒。此人可用,但不可信。”
写完,她又加了一行。
“海文说,海津城要变天了。臣附议。”
驿馆的窗外,海风把海棠的残花吹落了一地。花瓣是白的,落在石板地上,被月光照成淡蓝色。远处的海浪声比平时更大——涨潮了。
王都。偏殿。
林舟把苏禾的报告看完,在“此人可用,但不可信”旁边画了两道杠。在“海文说海津城要变天了,臣附议”旁边画了一道。
赵苓站在案侧。她看见林舟画杠的位置——第一道在苏禾的判断旁边,第二道在海文的预感旁边。两道杠,一长一短。
“苏禾说海英可用但不可信。”林舟把报告合上。“你觉得呢?”
赵苓想了想。
“海英杀兄即位,压住了豪族,拒绝了云梦的臣服书。他不是草包。但他是被逼到墙角才拒绝的,不是主动选择的。这种人,有压力时能用,压力没了就不好说了。”
林舟点了点头。他把苏禾的报告放在案角,和秦教头的密报放在一起。两份报告,一份来自南关长城的隘口,一份来自海津城的驿馆。写报告的人不在同一个地方,写的是同一件事——云梦国要来了。
“云梦国不会等太久。臣服书被拒,下一步就是北伐。”他把地图拉过来,手指落在方城的位置。“告诉孟章,教官团扩编。物资支援的方案,周伯安和程尚书明天呈上来。”
赵苓在炭条本上记下。写完,她抬起头。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了。远处燕山方向,矿区的炉火已经比三年前暗了许多。王都的灯火还亮着——财政部、总参、大学、蒙学堂。再过几个月,这些灯火里会多出一批运往南方的粮草、铁料、箭矢。灯火不会暗。只是照向的地方,从燕国变成了燕国以南。
赵苓把炭条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一行字——“云梦国臣服书被拒。海英拒。战争在即。”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