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军的前锋是四月初三抵达海津城南门的。
海津城内的百姓先是听见了号角声。不是东岱军的号角——调子不一样,更长,更沉,像牛角被拉长了声音。然后是旗帜。云梦国的黑底水纹旗,从南边的地平线上浮起来,先是几面,然后是几十面,然后是上百面。旗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移动的树林。
苏禾已经走了半个月。使团撤离时走的是岱西走廊方向,但岱西走廊在使团通过后不到十天就被云梦军偏师截断了。至此,海津西出通道完全落入云梦国之手。燕国与云梦国的实控线,第一次接壤了。
孟章站在城南门楼上,看着云梦军的营寨在平原上铺开。营寨从城南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像一大片灰色的雾盖住了半个天空。他大致点了点帐篷的数量,又根据帐篷的间距和规制反推了一下兵力——约十万人。
他走下城楼。城楼下的门洞里,东岱诸将已经聚齐了。海英的禁军副统领姓郑,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拉到下颌的旧疤,是先王时代打陇西诸邦留下的。高某站在他旁边,南关西段的守将,脸上也有一道疤——从眉骨到颧骨,比郑将军的那道短,但更深。陆家的人没来。陆尚称病,只派了长子代父出席。长子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拢着一柄玉如意,如意头是白的,握柄是青的,成色极好。他站在那里,不像是来议军事的,像是来赴宴的。
孟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城内守军,东岱约一万两千。”郑将军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门洞里拢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的禁军八千,高氏的私兵三千,各家凑的一千。燕军四千。合计一万六千人。”
“存粮呢?”
“户部的账册,够撑五个月。实际——”郑将军看了一眼陆家长子,“实际要问陆家。海津城的粮仓,七成在陆家手里。”
陆家长子把玉如意换到另一只手里。“郑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家的粮仓也是海津的粮仓。围城期间,陆家自会开仓。”
“什么时候开?”
“该开的时候。”
高某往前迈了一步。他在南关守了大半年,脸上被风沙打出了一层粗粝的红色,和陆家长子站在一起,一个是石头,一个是玉。
“南关守军断粮的时候,陆家也说‘该开的时候’。后来是我们自己从云梦人手里抢的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云梦人到了海津城下。陆家的粮仓,还要等到‘该开的时候’?”
陆家长子的脸色变了一下。玉如意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他正要开口,郑将军抬起手。
“够了。云梦人在城外,你们在城内吵?”他转向孟章。“孟统领,燕军怎么部署?”
孟章蹲下来,用刀鞘在地上画。城门、城墙、城外地形——南门外是平原,云梦军主攻方向必在此处。东西两面是缓坡,攻城器械难以展开。北门外是丘陵,不利于大军行动,但利于小股渗透。
“燕军四千,守南门正面。”他的刀鞘在南门位置画了一个圈。“东岱军分守东西北三面。高某带本部守西门,郑将军守东门。北门——”
他看了一眼陆家长子。
“陆家的私兵守。”
陆家长子的手指在玉如意上按了一下。“陆家的私兵不擅长守城。”
“那就学。云梦人不会因为你不擅长就不打。”孟章站起来,刀鞘上的土从鞘尖滴落。“北门压力最小。陆家私兵守得住。守不住,燕军预备队顶上。但顶上去之前,陆家的人要死在城墙上。”
门洞里安静了一瞬。陆家长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高某把刀鞘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闷响。“行。西门我守。南关没守住,西门我拿命守。”
郑将军点了一下头。“东门我守。”他转向孟章。“孟统领,城防调度,你来。”
孟章没有推辞。他把刀鞘收起来,插回腰间。“城南正面,燕军分三班轮值。每班四个时辰。弓弩手伏在城墙内侧高处的射位里,箭矢轮射,不打齐射。城下鹿砦分三层——第一层距城墙五十步,第二层三十步,第三层十步。鹿砦斜插,尖头朝外,桩脚深埋。预备队藏在城门洞两侧,城墙哪里被砸开就往哪里填。”
他说完,没有人接话。东岱诸将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但始终没有完全看透的人。秦教头在南关教了东岱军大半年,隘口轮射、鹿砦斜插、三班轮值——这些东岱军已经学会了。但孟章说的是另外的东西。预备队怎么用,城墙豁口怎么填,三层鹿砦各放在什么位置。隘口防御是卡住敌人,城防是吃掉敌人。不一样。
郑将军先开口。“听孟统领的。”
高某点了一下头。陆家长子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再说话。
燕国南境。四月中。
孟章按总参预案分拨的兵力抵达边境时,张五已经在隘口等了数日:一千未伤兵力、约一千五百伤兵——其中约八百人伤愈后可归队,剩下的伤势较重,编入后方守备。加上从王都南下的禁军一千人,合共三千余兵力,在燕国南部边境的几处隘口展开布防。工建部的物资是随军到的——铁料、木料、箭矢、鹿砦桩。赵岳亲自押运,他蹲在隘口边,看士兵们把鹿砦桩一根一根楔进土里,楔完了又拔出来重新楔,直到桩脚入土的深度分毫不差。
“够深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张五站在隘口高处,往南看。岱西走廊方向的天空是灰黄色的——不是云,是云梦军焚烧粮车和营寨的烟尘。海津在西边更远处,从这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孟章和那四千人就在那里。
王都。清风部公房。
严平把程尚书的案卷锁进了密柜。
从孙侍郎往上摸,摸了快两个月。孙侍郎在转运损耗上做手脚,把差额粮卖给东岱边市的粮商,获利私分。他一个人吃不下这条线——从常平仓出库到岱西走廊转运,四道关口,每道都需要有人配合。出库的人,装车的人,随车的人,交接的人。严平一个一个查,查到最后,所有的批文都指向同一个人。
程尚书。
农业部尚书的亲笔批文。字迹是程尚书的——蝇头小楷,一笔不苟,和他在《燕山农时》边缘的批注一模一样。批文上的内容是“损耗率核定为千分之十二,准予列支”。正常损耗率是千分之五到千分之七。千分之十二,多出来的部分,就是流进私囊的部分。
严平把批文摊在案上,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把批文折好,连同完整的证据链——出库记录、装车记录、转运记录、边市粮商的证词、孙侍郎的画押供词——全部装进一个桑皮纸封套里。封套上写了三个字:程尚书。
他没有写结论。清风部只管查案,不管定罪。
他把封套呈给林舟。林舟看完,把封套合上。
“按住。”
严平应了一声。
“等仗打完。”林舟把封套放在案角,和秦教头发回的南关战报放在一起。两份东西,一份来自前线的血里,一份来自后方的账里。“现在收网,农业部就乱了。农业部乱了,前线的粮草就断了。”
严平退出偏殿。走廊里的风从燕山方向灌过来,把他手里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他走在石板地上,靴底磨得光滑的地方被月光照得发亮。清风部的公房里,密柜又多了一层锁。
海津围城,第一个月。
云梦军的第一波攻城是四月十二开始的。冲车从南门正面推上来,车轮碾过平原上的麦田——麦子已经灌浆了,被车轮碾进土里,青绿色的浆液渗出来,混着泥土变成深褐色。冲车后面跟着云梯队,每架云梯由数十人扛着,梯身裹着浸湿的牛皮,防火箭。弓弩手在冲车两侧散开,往城墙上射箭压制垛口。
孟章站在南门楼上,没有下令还击。他在等。等冲车进入鹿砦区。
第一层鹿砦距城墙五十步。冲车的车轮碾过第一排鹿砦时,斜插的松木桩子从侧面刺进车轮的辐条里。辐条是木制的,被桩尖戳穿,发出木头劈裂的脆响。冲车歪了一下,推车的士兵被惯性带倒,后面的人撞上来,挤成一团。
孟章把手往下劈了一下。
城墙内侧高处的射位里,燕军弓弩手同时放箭。不是齐射——秦教头在南关教了大半年的轮射法,从隘口搬到城墙上,射界更开阔,箭的落点更密。第一排射完第二排接,第二排射完第三排接。箭从城墙高处往下落,不是平射,是斜着钻下来。云梦军的盾兵举盾挡正面,头顶和侧面露出来。三棱铁箭头从侧面钻进盾阵的缝隙,盾阵开始晃动。
云梯队冲过了第一层鹿砦。第二层鹿砦距城墙三十步,更密。云梯兵扛着沉重的云梯,跳过鹿砦时脚下不稳,有人被桩子绊倒,云梯脱手,砸在后面的人身上。第三层鹿砦距城墙十步,最密。云梯好不容易架到城墙上,梯子顶端的铁钩刚咬住垛口,城墙上的燕军步兵就用撑杆把梯子顶翻。撑杆是湿的——浸过水的松木杆,又沉又韧,顶住梯子顶端,两个人一起推,梯子连人带梯往后倒。从十步高的地方摔下去,砸在鹿砦桩上。
第一波攻城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云梦军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数架被烧毁的冲车,退了。孟章从南门楼上走下来。秦教头蹲在城门洞边,左臂的伤已经好了,但力气不如从前。他用右手在搬箭捆,一捆二十支,从辎重车上卸下来,码在射位旁边。
“还能搬?”孟章问。
“能。”秦教头把一捆箭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箭杆碎屑。“搬不动了就喊人。现在还能搬。”
孟章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别勉强”。秦教头不需要这句话。
海津围城,第三个月。
云梦军的攻势从每天一次变成隔天一次,从隔天一次变成隔两天一次。不是不想打,是海津城太硬。燕军的城防战术和南关时期相比又进化了一层——孟章把预备队分成三波,城墙哪里被砸开就往哪里填。第一波堵口,第二波加固,第三波反冲击。云梦军数次从豁口涌进来,又被推出去。豁口处的地面被血浸透了,灰褐色的城墙砖从灰色变成深褐色,又变成黑色。
城内的粮食开始紧张了。陆家的粮仓在围城一个月后终于开了——不是全部,是三成。陆家长子在朝堂上说,陆家要留粮“以备不时之需”。高某当场把头盔摔在地上,盔檐磕在石板地上,迸出一串火星。“不时之需?云梦人打进城里来,你留的粮给云梦人吃?”
陆家长子没有接话。玉如意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海英坐在王座上,看着他们吵。他没有说话,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围城三个月后,云梦军的攻势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歇两天等粮草”的停——是全线静默。冲车撤回了大营,云梯队不再集结,弓弩手从阵地上撤走。南门外的平原上空荡荡的,只有被碾碎的麦田和被烧毁的攻城器械残骸。黑烟从烧焦的木料上升起来,被风吹散。
孟章站在南门楼上,往南看。云梦军的大营还在,炊烟照常升起,帐篷没有减少。但他们不打仗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走下城楼,对郑将军说了一句话。
“南边出事了。”
海津围城,第九十七天。清晨。
海津城头的哨兵最先发现——云梦军大营的旗帜在移动。不是往北移,是往南。黑底水纹旗一面一面倒下,收拢,装车。帐篷拆了,炊烟熄了,辎重车队在营门口排成长队,牛车的轮子碾过平原上的泥土,往南走。不是进攻队形,是行军队形。云梦军在撤退。
消息从南门传到东门,从东门传到西门,从西门传到北门。守城的士兵从垛口探出身去看。看了很久。然后有人扔了刀,跳起来。不是一个人。城墙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扔了刀,扔了头盔,扔了弓。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蹲下去把脸埋在两个膝盖之间,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在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楚,被风搅散了,但声音越来越大,从南门传到东门,从东门传到西门,从西门传到北门,从城墙传到街面。
街面上的人还不敢信。有人从家里跑出来,站在石板路上往南看。城门开了。不是云梦军打开的,是守军打开的。东岱的士兵从城门里涌出来,站在城门外,看着云梦军的后队消失在平原尽头的烟尘里。有人跪下去,有人仰面躺在地上,有人把头盔抛向空中,头盔在阳光里翻了几圈,落下来,当啷一声砸在石板地上。
海津城的城门,围城后第一次,全敞开了。
孟章站在南门楼上,没有下去。他靠着雉堞,看着云梦军远去的烟尘。秦教头蹲在他旁边,左臂搭在膝盖上,右手在搓一根草茎。搓了一会儿,把草茎扔了。
“他们为什么撤了?”秦教头问。
孟章摇了摇头:“也许是国内内乱了吧……谁知道。”
海文那天没有去城门。
他坐在礼部公房里。窗纸上的破洞比两个月前更多了,他用旧文书糊了一层又一层,糊到窗纸几乎不透光了。公房里很暗,只有案角那盏油灯的光。《海物志》摊开在案上,灰蓝色的石头压着封面。书页边缘的蝇头小字又密了一层——围城两个月的海潮记录、渔船出海数、码头脚夫流失人数、粮价每日波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写的是围城结束那天的天气。
“晴。东南风。海面平静。城外烟尘往南。”
写完,他把笔搁下。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窗外远处,海津城的街面上,欢呼声一阵一阵传过来,被窗纸挡住了大半,听不真切。他没有出去。他坐在案后,手按在《海物志》的封面上,靛蓝色的粗布被他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那块灰蓝色的石头压着封面,纹丝不动。
海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他伸手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