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的基础在于共识。
但很遗憾,某种意义上刚刚出道,走马上任防卫室室长的花耶尽管为同为“外来者”的老师——一个什么坏事都没有干,还帮助学生会完成快速镇压的人——明明应当被嘉奖却被刻意针对漠视而稍稍不爽和郁闷,但她知道,在自己和同样刚刚到达基沃托斯,担任“老师”一职的老师之间,尚未形成真正意义上被言说的共识——如何对待那些孩子们,如何介入学院,如何对待会长和基沃托斯。
所以,她始终暗暗觉得:自己没办法信任老师,也没办法真的理解老师。在一个只见了一天的人面前谈什么理解共情是可笑的。因而,她不敢提前和老师共情,更不想在会长面前对老师表现出怜悯与同情的姿态。
但同为外来者的身份现实却又让她不自觉的存在一点点好奇——基沃托斯若是与外界相通,那么为什么基沃托斯如此古怪?基沃托斯与外界如何连接?基沃托斯在外界占据什么样的地位?它的学生到底在可能的毕业后会去哪里?.......
所以,即便是生理上对老师因为会长的敌视同步产生更加强烈的反感和厌恶,她也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尽可能平稳地和顾问一边走在渐渐有学生经过的街道上,用捎带疏远的语气交谈着,继续安排着过一两天去阿拜多斯学院探访的重要事项。
“我觉得,必要的武装是必要的......”
老师似乎也看出花耶内心的纠结,只是嗯嗯啊啊的点着头,然后带着无奈的表情不断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清晨微凉的清风卷过街道,舔乱花耶耳畔凌乱的发丝。
被风打断为了聊工作而聊的下一句话,她索性闭上嘴,随意看向四周:白鸟区一如既往的繁华,与她醒来后所见的别无二致,高楼大厦间穿行着学生与其他生命,街道两侧一家挨一家的店铺正在兽人或者机器人的张罗下陆陆续续的摆开店面,准备开张。
不过与那天有所区别的是,在街道上走动的孩子们大多挂上苦大仇深的表情,不情不愿的背着各色的枪械,一步一步挪向某些方向——大概是因为今天是上学日?看起来假期后不愿意上学是学生的通病啊。就连两侧的商家都似乎闲了不少,有不少开小店的犬兽人和猫兽人一边做着手中的活计,或是缝补衣物或是倒弄食材,一边笑着和进店的孩子们打招呼。而机器人们则是懒洋洋地摆开折叠太阳能板,给自己插上插头充电......
就是不知道自己和学生会的成员需不需要上学——学生证上只写了自己归属于联邦学生会,却没有写自己是被哪一所学院选举出的——大概是在刻意模糊化这些干部的自我归属?好让这群孩子更多的站在学园都市整体而非某个学院的角度思考问题?那么自己的学习问题如何解决呢......
顺手捋起在风中乱冒的粉发,简单快速地顺回耳后。看着街道上逐渐增多的学生,看着那些孩子们背着花花绿绿的书包和枪支走向学校,花耶突然记起自己的另一个疑问,犹豫了一下,冷不丁的开口,
“顾问,作为老师,你的任务是什么?或者说,顾问,你为什么来到基沃托斯?”
她下一秒就立马觉得自己的问题不妥,扭过头,刻意撇开视线不去注视顾问的表情,冷静而迅速的补上了一句,
“我听说你的职位是老师,但我实在想不到作为防卫室顾问,你的职位有什么意义,但这又的确关乎之后的职权分配,所以我才问一句,如果你觉得难说,现在可以不说。”
而且自己的确有些迷惑——对方为什么会和那个从表面上看就温和而宽容的会长产生矛盾。并且,虽然未说出口,但她也的确对顾问昨天到底是怎么完成说服和突围实在觉得好奇,会是因为他是老师而那些孩子是学生所以存在天然的压制关系吗?
身旁的老师脚步一顿——花耶听得出来,这人应该是没有想到自己会问出这个问题,不过,随便吧,她觉得自己的问题理由是充分的。至少听上去就是普通的同事问题,没有任何关心或者其他意味。
作为同僚,今早花耶善意提醒过老师:出门前要提前披上联邦学生会纯白制服西装,戴好相应的特制白手套。现在的老师穿着那身特意为他设计的制服,浑身散发着一种磐石与雕塑般可靠、真诚和执着的氛围,与街道上四处洋溢着的轻快、快活和天真格格不入。
他走在人行道上,陆陆续续从他身旁经过,不断偷看着他的孩子们嘴里嘀嘀咕咕讨论着什么,他的身侧是穿着相似服装,但气质上更像是可爱羔羊的花耶,而他的胸前写着“防卫室顾问”的名牌在清晨的日光中闪烁。
“因为我和那位会长有过一次辩论。”
出乎意料的是,老师片刻犹豫也没有,便直接用坦诚的眼神看向花耶,平静地说出了理由,
“因为我希望能够为基沃托斯的孩子们作出一些事情,哪怕只有一点点,但我依旧希望我可以作出一些事情,而基沃托斯自己对外人开放的准许身份只有两种:学生,或者老师。”
“前者意味着必须接受基沃托斯的‘定义’,但我一开始没能通过相关‘约束’。后者被限定为‘大人’,需要和现任管理者进行一场辩论,在管理者的问题下证明自己拥有‘大人’的资格和‘老师’的能力。我通过了,但和现在的会长在辩论中产生了一些分歧和矛盾。”
也就是说这家伙如果能当学生就会用学生的身份?太怪了,为什么他会觉得一个大男人可以成为明显是青春少女“学生”的一员?不通过所谓的“定义”和“约束”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但这家伙居然和会长有过辩论,与会长产生了矛盾,最后还赢了?——怪不得会长对他这么冷淡,看来会长毕竟还是孩子啊......
花耶思维快速运转着,垂着头处理着刚刚的信息。街道上的孩子们,以及两侧的兽人和机器人虽说对这一对穿着联邦学生会制服的家伙在说什么感到好奇,但还是识趣的特意远离他俩,不是偷偷换道避开,就是主动走回店铺内部以防自己偷听见什么东西——她们或许还不认识老师,但防卫室室长不知火花耶的脸她们还是认识的,而对方的“威名”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很吓人。
当然,花耶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觉得联邦学生会的身份真是好用,走在路上讨论事务也有人回避。
听完老师的解释,她不自在地晃了晃脑袋,为了压制内心突然狂躁起来的恶意和厌恶,面色僵硬而稍稍扭曲,头顶的光环稍有悸动,但,在身旁人稍微无奈而担忧的注视下很快恢复稳定。
“花耶同学?”
不知火花耶本能的吐出一句,
“叫我室长!......”
她强行咽回去了疑似不是很礼貌的后半句,语气古怪的道歉,
“不对,抱歉,刚刚失态了。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没想到会长大人居然会被你这种无能.......不对,是没想到你居然可以说服会长。”
毕竟那个人身上一直散发的魅力都让人实在难以抵挡,想要拒绝她的命令都感觉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啊,更莫说是与她辩论并取胜了。不过顾问的魅力也有些古怪,连自己都险些在见第一面时被魅惑,若非自己前世的直觉和身体本能发力,自己恐怕也会被顾问变成那群孩子一样吧......
所以,或许是因为这样顾问才能说服会长?——毕竟会长再怎么超人,本质上看上去还是个孩子.......就是这个孩子有着国家领导人的魅力和能力罢了。
听完花耶的话,老师面色古怪,抬起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下一刻,从身侧经过的小巷子里突然传出连绵的枪声!
“哒哒哒哒!”
枪声中还夹杂着子弹壳落地的声音,以及突然的大笑声和清脆高扬的少女声——
“哈哈哈!咔哒咔哒头盔团!你们死定啦!快点把momotalk联动草莓大福交出来!我们团长说了,交蛋糕不打!”
什么鬼?这里不是防卫室驻守的白鸟区吗?虽说自己和顾问已经从圣塔走到了相当远离圣塔的地方,但毕竟是白鸟区啊?这是那个头盔团的部将,这么勇猛?
一边在心中吐槽,一边本能从胸口的口袋中抽出自己那把勃朗宁,虽然这把枪看上去实在没法和里面哒哒哒个没完的突击步枪比威力,但好歹有护身的东西。
“哼!啪嚓啪嚓头盔团的,谁不知道你们言而无信!上次说好的一起出任务绝对不擅自行动,要不是你们提前引爆炸弹,我们早就完成任务了!”
“蛤!?怪我们喽?要不是格黑娜的风纪委员长来得太快,我们也想完成任务啊混蛋!你们是其他学院的不怕,我们团可大多数是格黑娜在籍学生啊!我们可不想被抓回矫正所去听好几周的学习光盘!”
“......长角的混蛋!你们就是不守信用!反正这批甜点我们绝对不会让给你们!大姐头!我们不能向这群长角的屈服啊!”
“你再骂!?我早就看你们这群鸟人不爽了!要不是什么《伊甸条约》,我们格黑娜早就把你们这群长翅膀的鸟人打成稀巴烂了!多说无益,要战便战,费什么话!反正防卫室和瓦尔基里昨天闹出那么大动静,现在肯定焦头烂额管不到我们!来!战斗!”
“来就来!谁怕你们!兰舞大姐头,下令吧!再让姐妹们冲一次吧!”
巷子里的冲突似乎还在继续,少女们彼此的怒斥此起彼伏,最后,在一声令下中,全部淹没在了一阵猛烈的子弹轰鸣声和手榴弹爆炸声里,热浪从小巷子里猛烈涌出,让不知火花耶不由自主的眯起眼睛。她瞬间挡在顾问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席卷过来的热浪和被崩飞的水泥碎片。
“嘶.......不疼。”
等到第一轮热浪结束,不知火花耶才猛地睁开眼,一边像是在催眠自己一样,小声的自言自语,一边面无表情地掸去自己沾上的水泥灰。
就在刚刚,她切实感受到了光环到底有多么可怕——当那股热浪席卷来的一瞬间,本能的闭上双眼的自己只是觉得身上稍微有一点热,就像是夏天晒着太阳一样,随后便是像适应了一样完全无视了那种感觉;
而被卷起的石块砸到脸上和身上,接触自己皮肤和身体的瞬间,就被一种古怪的,感觉上像是“护盾”的东西强制“推开”,而即使是有些速度快得出奇的石块穿过那层东西砸到身上,自己的皮肤也好像是瞬间变得柔韧而极有弹性,直接把石块“弹开”
——甚至她有种感觉,如果袭击物变成子弹之类的东西,自己的身体很可能直接会变得坚硬兼柔韧......如果自己一拳打向墙壁,也很可能是这种感觉!
“这就是光环吗?......”
她呢喃着,但头顶的光环却奇怪地闪烁了两下,四座十字架中有两座十字架不断的颤抖。不过忙着警惕四周的老师没有注意,花耶本人也没有感觉到自己光环的异样。
周边的行人和店铺听到了枪响后,立刻娴熟的作出了反应——学生们只是面色古怪的看了一眼枪击声传出的那个小巷和巷口的两人,就恢复原状继续自己的活动,靠的远一点的商家也只是默默走回了店铺中,然后继续自己的活计。至于巷口的机器人店铺,则是面色痛苦的挂上了“暂时休业”的招牌,然后重新降下店铺防弹闸门,进入了关闭状态。
将顾问护在身后,眼眸紧盯小巷深处,脱弹夹检查装弹,快速回扣上膛,打开保险,双手回退胸前,提前瞄准。一切娴熟的不可思议。身后的顾问也瞬间把手掌安在胸口的什亭之匣处,神色严肃,嘴角紧绷。
然后花耶以自己都没有想过的高语速转瞬间说完了后续要求,
“顾问,后退至安全距离,迅速离开这个地方,立刻联系瓦尔基里警察局......算了,直接联系昨天你留下联系方式的孩子,告诉她白鸟区南大街有头盔团出没。疑似发生火并,带人过来。”
老师在花耶说完的瞬间就抽出什亭之匣,开始快速戳弄。
“这些孩子......居然想在防卫室和瓦尔基里的疲惫期趁火打劫,一点不体谅执法者们为她们付出的辛苦劳动......”
该罚!
花耶稍微有些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着,光环晃了两下,似乎在表示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