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夏青空难得睡了一次好觉,两天的流浪让她有些恍惚,迷迷糊糊醒来后发现江小月不在身旁,营帐外却传来她洪亮的声音
“泰绾,”
“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所有人都是提着九族的脑袋来造反的!我们有选择吗!狗皇帝在我们最艰难的的时刻切断了供给!
“所有兄弟都饿着肚子,而赵文将军在亲自回京后,狗皇帝还是如此”
她嘹亮愤怒的的声音感染着底下这群士兵,
“杀了狗皇帝!还我太平!
杀了狗皇帝!还我太平!”
她抬了抬右臂,用右手摸了摸左边的空袖子。
“这条胳膊,是被狼咬掉的。不是打仗的时候,是逃荒的时候。我爹我娘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快死了。他们抱着我哭了三天,散净家财,带着我朝商家磕头,换了三升小米。”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后来赵将军把我捡回去,养大,教我怎么杀人。我以为我学会了。我杀了很多人,多到数不清。我以为我已经不怕了。”
她顿了顿。
“但昨晚我站在这里,看着泰绾城的方向,我他妈还是怕。”
没人笑。没人敢笑。
“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从腰间解下酒壶,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扔给前排的一个老兵。
“赵将军不在,我就是你们的头。我带你们去泰绾,也会带你们回来。能活着回来的,我请喝酒。回不来的,我明年这时候去你们坟头倒一碗。”
老兵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口,又传下去。酒壶在队伍里传递,每个人喝一小口,没人说话。
“我不跟你们说‘为了大义’‘为了天下’那种屁话。我只说一句:打完这一仗,你们想回家种地的回家种地,想留下来跟着赵将军的继续跟着。我不欠你们的,你们也不欠我的。”
酒壶传到最后一个人手里,空了。那人晃了晃酒壶,憨憨地笑了一下。
江小月看着他,嘴角也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淡的东西
“备马,全军即刻出发!”
她一挥披风转身走向营帐中,看着刚刚醒来的夏青空她解释说明了情况
“现在是处在造反的情况,而我们已经就差攻入大炎王朝的首都了”
?
夏青空想过现在可能情况有些复杂,但真没考虑江小月现在是在造反吗,怪不得她会说不希望与自己为敌,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种变故都是致命的吧
“副将大人”营帐外传来声音,江小月应答一声后二人走了进来
参将老张和校尉黄窦
他们二人手握着地图进来,发现还有陌生人后三人对峙了一眼,“无事,她不是外人”
“副将大人,该出发了”
江小月看出他们的顾虑也没在意,投以夏青空一个抱歉的眼神后就先遣离了他们二人
“你可以留在这里,战场凶险,意外随时发生,既然你要回去,我会在此事过后为你寻找办法”
她劝夏青空,江小月希望她留在这里,但对方真要前去她也不会阻拦
夏青空摇了摇头,“我并不是手无寸铁之力的人,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能帮上你的忙”
江小月朝她伸出手,她的马匹已经被拴在门外,轻轻一跃,将夏青空拉上来后,她看着身后浩浩荡荡的大军
“弟兄们!出发!目标,直达皇城!”
驾!
朝阳还未升起,马蹄践踏草地,尘土扬起一层又一层-,空气里飘着铁锈与干草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硝烟的预兆
昨夜凌晨时分,赵文便已率大军抵达泰绾北门五里外,扎营修整
江小月站在赵文旁,看着远处的泰绾城。
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线,像一条趴在黑暗里的火龙。她知道,那条龙嘴里有八万人,有滚木,有擂石,有火油,有夏侯雄。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文走到她旁边,没说话,也看着那座城。
两个人站了很久。
赵文忽然开口:“怕吗?”
江小月没回答。
赵文笑了一下:“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让下面的人把干粮都吃了。今天不一定有时间吃下一顿。”
江小月点头。
赵文走了。江小月还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城。
她想:八岁那年,爹娘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还没亮。
卯时·最后的干粮
营地里开始动了。士兵们蹲在篝火旁,啃着干粮,没人说话。
流民那一拨人挤在角落里,手里抓着馒头,眼睛一直往泰绾城的方向瞟。有人手在抖,有人嘴里念叨着什么,有人把馒头捏碎了都没发现。
赵文的嫡系老兵走过来,蹲在他们旁边,也不说话,就蹲着。
一个流民忍不住问:“大哥,你们不……不怕吗?”
老兵看了他一眼,没回答。站起来,走了。
流民们面面相觑。
另一个老兵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壶酒,挨个给他们倒了一口。
“喝完,该上了。”
辰时·列阵
太阳刚露头,赵文的军队已经在泰绾北门外五里列阵。
六万人,分成三排。
最前面的是流民。他们手里扛着沙袋、木板、锄头——什么都扛着,就是没扛刀。赵文没给他们刀。填壕的人不需要刀。
中间的是赵文的嫡系。他们握着刀,抬着撞木,盯着城门。
最后面的是江小月的亲兵。他们骑马,等着城门破的那一刻冲进去。
赵文骑马从阵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
走到流民那一排,她停下来。
没人敢看她。
她开口:“你们当中,有几个人是吃饱了饭来的?”
没人回答。
她继续说:“城里那些人,吃得比你们好,穿得比你们暖,住的比你们大。他们凭什么?”
还是没人回答,但有人抬起头了。
“今天,我不是让你们去死。我是让你们去换。用你们的命,换你们以后的孩子,不用再过这种日子。”
她骑马往前走,声音越来越大:
“皇帝是人,我也是人。凭什么他们坐上面,我们躺下面?”
有人开始喊了。
“换人坐坐!”
声音稀稀拉拉的。
赵文没再说话。她骑马走到阵前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看着那座城。
江小月骑马跟上来,在她旁边停下。
“将军。”
赵文没看她,只说:“待会儿我冲,你跟着。我死了,你接着冲。”
江小月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巳时·第一波
鼓声响起。
流民开始往前跑。
他们扛着沙袋,举着木板,乱糟糟地朝护城河冲过去。有人跑了几步就摔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边跑边喊,喊什么听不清。有人什么都不喊,闷头跑。
城上的箭雨下来了。
第一排人倒下去的时候,后面的人还在跑。有人被箭射中,扑倒在地,沙袋掉进河里。有人被射中腿,趴在地上往前爬,爬到河边,把沙袋推下去,然后不动了。
护城河的水开始变红。
江小月站在阵前,看着那些人在箭雨里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她想起八岁那年,爹娘也是这样倒下去的。只不过那时候射箭的是山贼,现在射箭的是官军。
赵文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
第一波人冲完了。护城河填出两条通道,死了大概两千人。
赵文回头看了一眼,说:“再来。”
鼓声又响。
第二波流民开始跑。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跑得更散,举着木板挡箭。但还是有箭从缝隙里钻进来,钻进来就是一条命。
有人跑到河边,把沙袋扔下去,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城墙上的弓手,一动不动。下一箭射穿他的喉咙,他倒进河里,和沙袋一起沉下去。
江小月看着那个人,忽然问自己:他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
第二波冲完,又填出一条通道。死了大概一千五。
赵文还是那句话:“再来。”
第三波。
第四波。
第五波。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护城河上已经填出三条通道。河水红得发黑,河面上飘着木板、沙袋、尸体。
流民还剩多少?不知道。没人去数。
午时·停
鼓声停了。
城上的箭也停了。
两边都在喘气。
赵文骑马走到河边,看着对面的城墙。夏侯雄站在城头,也看着她。
两人隔着一河尸体,谁都没说话。
江小月走到赵文旁边,看着她的侧脸。赵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将军。”
赵文没应。
“将军,让我带亲兵上吧。”
赵文转过头,看着她。
“你上去干什么?送死?”
江小月没说话。
赵文转回去,继续看着城墙。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鼓声又响了。
这一次冲在前面的不是流民——流民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活下来的那些缩在后面,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赵文的嫡系上了。
两千人抬着三根撞木,踩着流民的尸体,一步一步朝北门走。
城上的箭又下来了。
这一次没有木板挡,没有沙袋扛,只有人肉。箭射进肩膀,继续走。箭射进腿,跪下去,旁边的人接过撞木,继续走。箭射进眼睛,倒下去,没人管。
撞木离城门越来越近。
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城上开始往下砸滚木。一根圆木砸下来,砸中第一根撞木,抬木的人倒了一片。剩下的人爬起来,扛起撞木,继续走。
三十步。
城上开始往下泼火油。滚烫的油浇下来,浇在人身上,皮开肉绽。有人惨叫着倒下去,在地上打滚。有人咬着牙,浑身冒烟,还在走。
二十步。
江小月站在阵前,看着那些人。她认出其中几个——跟了赵文十年的老兵,她小时候还给他们送过水。
现在他们在火油里走。
她转过头看赵文。赵文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撞木终于到了城门口。
砰——
第一声撞上去,城门纹丝不动。
城上的箭和滚木砸得更猛了。抬木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后面的人冲上来,接过撞木,继续撞。
砰——
第二声。门还是没动。
砰——
第三声。门缝里开始往外射箭,抬木的人倒得更多了。
江小月忍不住了。
“将军!让我上!”
赵文没看她,只说:“等着。”
撞木还在撞。
砰。砰。砰。
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抬木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根撞木倒下去的时候,城门下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两千嫡系,死了大半。
活着的那些趴在尸体堆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装死,还是真死了。
赵文终于开口了。
“再来。”
申时·第二波
又一千嫡系抬着撞木上了。
城上的箭没停过,弓手换了一波又一波。滚木用完了,开始砸擂石。火油泼完了,开始扔火把。
撞木撞上去的时候,城门还是没动。
江小月看见一个老兵,左臂中了一箭,右肩被滚木砸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但他还在推撞木。撞木撞一下,他就往前顶一下。撞木退回来,他就跟着退回来。再撞,他再顶。
她记得这个人。她八岁那年被赵文捡回去,就是这个老兵给她端的第一碗饭。
现在他在撞门。
砰——
又是一下。那个老兵忽然跪了下去。不是被射中的,是自己跪下去的。他跪在那儿,低着头,像是累了。
旁边的人喊他,他没应。推他,他倒了。
死了。
江小月眼眶发酸。她咬紧牙,没让眼泪流下来。
第二波又退下来了。城门还是没破。
赵文说:“再来。”
第三波撞木准备好了。但这一次,抬木的人没动。
所有人都在看赵文。
赵文下了马,走到撞木前,把手放在上面。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城门,看了一眼城上的夏侯雄,然后低下头,开始推。
没人下令。但所有人都在动。
撞木往前走了。
江小月冲上去,站在赵文旁边,把手放在撞木上。嫡系冲上去,站在她们后面。亲兵冲上去,站在更后面。活着的流民也冲上来了,站在最后面。
撞木越走越快,越走越猛。
城上的箭像雨一样往下砸。没人躲,没人停。箭射中肩膀,继续推。箭射中腿,咬牙推。箭射中后背,倒下去,后面的人跨过尸体,接着推。
二十步。十步。五步。
撞木撞上去的那一瞬间,江小月听见了一声巨响——不是城门的声音,是赵文的声音。
“给我破!”
城门裂了一道缝。
又一下。缝更大了。
第三下。门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被赵文硬生生推开的。她一个人站在最前面,肩膀抵着门,手按着门缝,一点一点往里推。
城里的城防军冲上来堵门。赵文伸手抓住第一个人的刀,把他连人带刀拽出来,扔出去。抓住第二个人的脖子,捏碎。她往里走。一步。两步。三步。
城防军在她面前像纸一样,被撕开,被扔出去,被踩在脚下。
江小月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她从来没见过赵文这样。她知道赵文厉害,但不知道赵文这么厉害。
赵文走了二十步,忽然停住了。
江小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城墙上,夏侯雄站在那里,正看着这边。赵文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赵文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插着一支箭。
江小月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已经来了。射在赵文的腿上。她单膝跪下去。江小月冲上去扶她。赵文推开她,抬头看着城墙上的夏侯雄,笑了。
然后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城上的箭又来了。
她倒下的时候,离城门只有二十步。
江小月扑上去,抱住她。赵文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别让他们白死。”
然后她闭上眼睛。
江小月跪在那儿,抱着她,一动不动。身后的人还在冲。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忽然,他从腰间摸出一块玉佩——赵文给她的,说是“压箱底的东西”。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知道赵文说过,必要的时候,捏碎它。
现在应该就是必要的时候了。
她捏碎玉佩。一道光从她手里炸开,冲向城门。
轰——
北门倒了。
江小月站起来,看着门里的泰绾城。她的眼睛红得发黑。
“冲!”
她第一个冲进去。身后的人跟着她,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门。城防军冲上来堵,被她一刀一个砍倒。更多的人冲上来,被她身边的人挡住。
她不管。她只往里冲。
她要找夏侯雄。她要问他:你那一箭,射的是赵将军,还是我?
第一天·第三阶段:北门血战(酉时末-戌时)
进城
北门里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城防军从四面八方涌来,举着刀,喊着口号,冲向城门。
江小月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人。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
第一个人冲到她面前。她一刀砍过去,砍在他脖子上。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她没擦。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她一刀一个。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身边的人也在杀。嫡系老兵、江小月的亲兵,都在杀。刀砍钝了,用拳头。拳头打累了,用牙。
街道上堆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但城防军还在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像永远杀不完。
江小月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只知道手酸了,刀钝了,眼睛被血糊住了。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忽然,有人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向她。
她没来得及躲。
那一刀砍在她左肩上——空荡荡的袖子里。刀砍了个空,那人愣了一下。江小月趁这一愣,一刀捅进他肚子。
她把他踢开,继续往前杀。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嫡系死了,亲兵死了,流民早就死光了。但她还在杀。
因为她要找夏侯雄。
退
不知杀了多久,忽然有人拉住她。
是赵文的一个老兵。他浑身是血,左眼已经瞎了,只剩一个血窟窿。
“副将!撤!”
江小月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冲。
老兵又拉住她,力气大得惊人。
“副将!再打下去全死了!退!”
江小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在她身边的,只剩不到一百人。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
“退。”
她带着那一百人,边杀边退,退出北门,退到城外。
城防军没有追出来。他们的任务只是守住城门。
江小月站在城外,看着那座城。北门还开着,但她进不去。里面全是城防军,等着她进去送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她不知道伤口在哪里,只觉得浑身都疼。
身边的老兵递给她一壶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递回去。
“赵将军的尸体……”
老兵低下头,没说话。
江小月明白了。赵文的尸体,还在城里。
她站起来,看着那座城。
“明天,我进去把她带出来。”
没人说话。
夜色渐深。城墙上火把通明,城外一片漆黑。江小月站在黑暗里,看着那座亮着的城。
她想起八岁那年,躲在尸体堆里,看着山贼烧她的村子。那时候她也站在黑暗里,看着亮着火的房子。
二十年后,她又站在黑暗里了。
但这一次,她手里有刀。
第二天·巷战(凌晨-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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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最后的安静
天还没亮。江小月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泰绾城。
身边只剩三万人。一半带伤。能打的不到两万。
老兵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没说话,递给她一块干粮。
她接过来,没吃。
“副将,今天怎么打?”
江小月没回答。她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进城。一条街一条街地打。打到内城门口为止。”
老兵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江小月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她想起赵文。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别让他们白死。”
她把干粮放下,站起来。
“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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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再入北门
太阳刚露头,江小月带着三万人,再次进入北门。
城防军已经等在街道上。为首的将领她不认识,但看盔甲,是个偏将。
两边隔着两百步,互相看着。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江小月忽然开口:“让开。我找夏侯雄。”
那偏将笑了一下:“就凭你?”
江小月没再说话。她举起刀,往前一指。
身后的人冲了上去。
两边的军队撞在一起,刀对刀,人对人,命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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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战·上午
这是江小月打过的最惨的仗。
不是阵前对决,是街道绞杀。一条街,一百米,打了一个时辰。
城防军躲在民房里,从窗户往外射箭。你的人冲过去,他们就从后面冲出来砍你。你追,他们就跑。你退,他们就追。
没有阵型,没有指挥,只有杀人和被杀。
江小月带着亲兵,一条街一条街地清。
进一条街,先派几个人冲进去,把躲在民房里的人引出来。然后后面的人冲上去,围住,砍死。
进下一条街,再来一遍。
进下一条街,再来一遍。
进下一条街,再来一遍。
中午的时候,她杀了十二条街。死了两千人。城防军死了大概三千。
但她还在内城外面,离内城门口还有三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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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战·中午
老兵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墙角,用刀撑着地,大口喘气。
“副将,地方势力跑了。”
江小月抬起头,看着他。
“跑了多少?”
“一半。剩下的说要看看再决定。”
江小月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刀上全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让他们看。”
老兵愣了一下。
江小月站起来,往内城的方向走。
“等我打进内城,他们就知道该跟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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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战·下午
最后三条街,最难打。
这里的城防军是最能打的。夏侯雄把精锐都放在这里,等着江小月来送死。
江小月站在街口,看着那条街。街道很窄,两边都是二层小楼。楼上有弓箭手,楼下有刀盾兵。街尾还堵着一排盾车,盾车后面是长矛手。
只要冲进去,就会被射成筛子。
老兵在旁边说:“副将,绕路吧。”
江小月摇头。
“绕路要绕多远?”
老兵沉默。
江小月握紧刀。
“就这条。”
她第一个冲了进去。
箭从两边楼上射下来。她一边跑一边躲,躲不开的就用刀挡。肩膀中了一箭,她拔出来,继续跑。腿上中了一箭,她拔出来,继续跑。
身后的人跟着她冲。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接一个补上。
跑到街中间的时候,盾车后面的长矛手开始往前捅。矛尖从盾车缝隙里伸出来,像一排刺猬的刺。
江小月冲到盾车前,一刀砍断一根长矛。再一刀,砍断第二根。再一刀,砍断第三根。
但矛太多了。砍不完。
旁边的人冲上来,用身体挡住矛尖。矛刺穿他的肚子,他抓住矛杆,不放手。
江小月趁这个空隙,从盾车侧面翻过去。
翻过去之后,她看见长矛手的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
她一刀砍在他脖子上。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她没看他第二眼。
街尾还有更多的人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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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内城门口
杀完最后一条街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江小月站在内城门口,看着那道门。
门上写着两个字:内城。
门关着。门后面就是夏侯雄。
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她没管。腿上的伤口已经麻木了,走一步就疼一下,她也没管。
身边还剩多少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
亲兵还剩两千。嫡系还剩一万。地方势力还剩三千。总共不到两万。
打了一天,又死了一万五。
她转回去,看着那道门。
门后传来声音。
“江小月。”
是夏侯雄的声音。
她没回答。
“赵文死了,你就剩这点人,还想打?”
她还是没回答。
“你现在退,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
江小月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笑得身后的士兵都看着她。
笑完了,她说:
“夏侯雄,你那一箭,射的是赵将军,还是我?”
门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夏侯雄说:“有区别吗?”
江小月没再说话。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士兵中间,她停下来。
“今晚休息。明天,破城。”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赵文说的话:
“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
她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看着他们脸上的血,看着他们眼睛里的东西。
她开口:
“赵将军死了。她死之前跟我说:别让他们白死。”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我要进城,把她的尸体带出来。挡我的人,都得死。”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
“明天,活着的跟我进城。死了的,我记着。”
辰时·最后一面
太阳升起的时候,江小月站在内城门口。
身后是最后的一万五千人。面前是夏侯雄的最后一道防线。
门开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夏侯雄自己打开的。
他站在门后,身后是他的兵。一万五千人,和江小月一样多。
两人隔着两百步,互相看着。
夏侯雄先开口:“我以为你会绕路。”
江小月说:“绕路太慢。”
夏侯雄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赵文没白养你。”
江小月没接话。她只是握紧了刀。
夏侯雄举起手,往下一挥。
他身后的人冲了上来。
江小月也举起刀,往前一指。
身后的人冲了上去。
两万人在内城门口撞在一起。
---
辰时-巳时·绞肉
这是三天来最惨的一场。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没有人说话。只有刀砍进肉里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人倒下去的声音。
江小月在人群里杀。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手已经麻了,刀已经卷了,眼睛被血糊得睁不开。
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忽然,有人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向她。
她躲开了,但没完全躲开。刀砍在她左肩上——空荡荡的袖子里。刀砍了个空,那人愣了一下。她趁这一愣,一刀捅进他肚子。
她把他踢开,继续杀。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嫡系死了,亲兵死了,地方势力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但她还在杀。
因为她要找夏侯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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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末·相遇
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堆尸体中间。
身边只剩三千人。全是老兵,全是伤。
江小月身边还剩两千人。也全是伤。
两人隔着五十步,互相看着。
夏侯雄的右臂在流血。不知什么时候被砍了一刀。
江小月的左肩也在流血。那一下虽然砍空,但刀尖还是划到了。
夏侯雄轻声看着她:“你还有多少人?”
江小月说:“够杀你。”
夏侯雄笑了。笑得很轻。
“赵文要是看见你这样,一定很高兴。”
江小月没接话。她只是握紧了刀。
夏侯雄举起刀,对着她。
“来吧。”
---
午时·对决
两人打了五十回合。
第一回合:夏侯雄先出手,刀从上往下劈。江小月躲开,反手一刀,砍在他左臂上。他退了一步,血溅出来。
第二回合:江小月进攻,刀从左往右砍。夏侯雄用刀挡住,一脚踢在她肚子上。她退了三步,单膝跪地,站起来,继续。
第十回合:两人都开始喘气。江小月左肩的伤口流得更多了,夏侯雄右臂的伤也在流血。
第二十回合:江小月一刀砍在他腿上。他单膝跪下去,又站起来。
第三十回合:夏侯雄一刀砍在她肩膀上——这一次砍中了。江小月咬着牙,没出声。反手一刀,砍在他另一条腿上。
第四十回合:两人都站不稳了。你一刀,我一刀,像两个醉汉在打架。
第四十九回合:江小月一刀砍在他右臂上。他的刀掉了。
第五十回合:江小月又一刀,砍断他的左臂。
夏侯雄单膝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她。
血从他身上流下来,流了一地。
他看着江小月,忽然笑了。
“赵文没白养你。”
然后他低下头,自己撞向江小月的刀。
刀穿胸而过。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江小月站在那儿,看着他。
身后那三千人,没有一个投降。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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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后·内城破
江小月站在内城门口,看着里面的皇宫。
门后没有人了。禁军早就跑了,近卫护着皇帝逃了。
她走进去。
身后还剩多少人?
嫡系剩四千。亲兵剩一千五。地方势力剩一千。总共六千五百人。
六万人攻城,活下来六千五。
她往前走。走过空荡荡的街道,走过紧闭的商铺,走过倒在地上的尸体。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可能是赵文的尸体。可能是夏侯雄说的那句话。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她得走。走到内城深处,她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具尸体。穿着赵文的盔甲。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赵文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江小月跪下来,把他抱起来,她抱着他,站起来,往外走。
身边的人看着她,没人说话。
她走到内城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眼。
泰绾城。大炎王朝的都城。她进来了。
但她什么都不想说。
她只是抱着赵文,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城外,走到阳光下,走到活着的人中间。
她把她放下。
然后她跪下来,跪在她旁边。
太阳照在她身上,暖的。
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爹娘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太阳。
她没哭。
只是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