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文尼。”
卡梅拉王都的宴会大厅中，盛装出场的金发少女一眼便找出来躲在角落的蓝发少年，真挚的为其送上了新年的第一声祝福。
“嗯？”仍在默默品味着烤鸭的少年被这一声熟悉而又略显突兀的祝福唤醒。
米蕾西亚？？这个时间她不应该在接待那些贵族吗？
文尼心中略显疑惑，但片刻后便将其抛之脑后，他连忙拿起餐桌上提供的一次性丝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污。
随后便站起身来，恭敬的向米蕾西亚行了个礼，并送以相同的祝福。
“新年快乐，公主殿下。”
他试着学习他人的祝福方式，虽然动作不是很熟练，但对于一个落魄贵族而言已经很不错了。
可不知为何，米蕾西亚心中却出现了一丝丝的失落。
是为什么呢？
这样的祝福仅在这一天她就已经收到了不下百次了，措辞如出一辙，语气千篇一律，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浇铸而来。
她，其实还渴望更真切的祝福……不是吗？
可是，作为卡梅拉王国的公主，未来的女王，她几乎从未主动在他人面前索取过什么，更别提是和她的青梅竹马了。
“那个，不觉得……有些显得生分吗？”一番心里斗争后，米蕾西亚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尽管声音细若蚊蚋。
显然，这种话对她而言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只能用这种很隐晦的方式提及，完便微不可查地别开了目光，似是在看别处，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粉。
至于文尼这边，他似乎是听懂了这句话的些许含义的。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祝福太死板了吧。
可这里是王宫的新春宴会，即便米蕾西亚本人并不介意，但在这种正式场合，会不会有些僭越？
他有些犹豫，于是微微看了眼米蕾西亚的表情，此刻她微微的抿着粉唇，蔚蓝色的眼眸中似是带着些许期待。
啊啊，真是的，他在犹豫什么？这不是让米蕾西亚陷入更窘迫的境地了吗？
文尼在心中暗骂自己的迟钝。
“呃呃，那，新年快乐，米蕾西亚。”文尼略带试探的说道。
虽说他也很想给出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答案，但奈何他实在是情商欠费，憋了半天也就换了个称呼。
这，会不会把场面变得更尴尬了啊？
好在米蕾西亚似乎并不介意。
“嗯，谢谢你，文尼。”米蕾西亚的脸上少有的带上了一份发自真心的笑容，似乎对这个答复很是满意。
‘德行+150。’
‘当前德行：8254。’
看到了德行变化的文尼总算是松了口气，可米蕾西亚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离开。
“我可以坐在这吗？”米蕾西亚指了指文尼身旁的座位，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当然可以，不过，呃……米蕾西亚，你坐这里……会不会耽误公务？那边好像还有很多人在等你。”文尼下意识的瞥了眼大厅中央的贵族们。
得到对方的许可后，米蕾西亚提着裙摆，在文尼身侧那张铺着天鹅绒的座椅上轻轻落座，动作优雅得像是一只敛翅的金色凤蝶。
落座的米蕾西亚没有直接回答文尼的问题，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桌面上那些精致的菜肴，白皙的手指拈起一只空着的瓷碟，动作优雅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生硬
“稍微休息一会，也不是不行。”片刻后，她才用着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道。
尽管表面上一直在尽力维持一副冷漠的姿态，但一想到之后她要做的事情，连心都有些微微颤抖。
‘德行+80。’
‘当前德行：8334。’
米蕾西亚的表情管理无疑是顶级的，尽管心中波涛翻涌，但表情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张冷峻的容颜如往常一般不可撼动。
但为什么会有德行变化呢？
文尼觉得自己得帮帮她。
她这个青梅竹马总是这样，不管有多少情绪总爱压在心底不让人知道。
虽说不清楚原因，也不知道和自己有没有关系，但毕竟一般人可探测不到这些情绪，他已经知道了却还要坐视不管，这他是无法接受的。
就这么让她积压下去，肯定会出事的吧？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长桌，忽然看到了某样熟悉的物件。他伸手从一旁的冷餐区端来一小盘奶油甜品，默默推到了她手边。
米蕾西亚微微一怔，低头看向那盘被推到面前的甜品，冰凉的瓷壁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抱歉，有些走神了”
她执起银勺，微微的挖下来一小块送入口中，眼神却不敢往别处看，似乎是在躲避什么。
二人亲昵的举动很快便吸引起了周围人的目光，大家似乎都很意外这位高不可攀的公主殿下为何会主动靠近这位恶名远扬的王都恶少。
不过好奇归好奇，公主殿下的决定他们也不敢妄议，只是偶尔会“不经意”地看一眼情况。
当然，投来的目光也并非都是陌生人，就比如这一位——像只小猫一样躲在远处，一边品尝着某种饮料，一边全程看戏的白毛小坚果，艾茜菲丝。
银发少女百无聊赖地搅动着杯中的饮品，那双紫罗兰色的美目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角落里那两人的方向。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今天会遇上某种危机，她很少有这种感觉，两世为人的她几乎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虽说她倒是不信什么“第六感”之类的玄学内容，但还是不自觉地多留意了一眼文尼。
“米蕾西亚最近是有什么心事吗？”文尼试探性的问到。
“是，有点……”
“那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一直憋在心里会得病的。”
“那个，嗯……”米蕾西亚微微抿了一下嘴唇，迟疑片刻后，才缓缓的小声开口说道。
“如果……有一个人，曾经非常自以为是地对另一个人讲了许多道理，指导了许多东西，说出了冠冕堂皇的话。”
“可是后来，她才发现，真正一窍不通的人其实是自己。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却连自己的心都看不分明……这样的人，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对方的原谅呢？”
米蕾西亚没把话说的太明白，说到底内心也是十分的矛盾。
她既希望文尼能听懂这些话，又希望他什么也听不懂。
仿佛只要文尼没听懂，她也就能一直逃避下去，继续缩在那个她亲手为自己筑起的壳里，维持着这副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模样。
可，偏偏她心中又总有一种不安，好像再这么僵持下去，迟早会被人捷足先登的——那个位置，她不愿让给任何人，却又迟迟不敢自己走上去。
听完对方表述的文尼微微的僵了一下。
他感觉米蕾西亚的话绝对不会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应该是话里有话。
可，这个说法其实十分的笼统，可以对应到很多事上去，具体她是指的哪一件呢？
“呃……这个嘛……”
文尼绞尽脑汁，试图找到一个既不会出错、又不会太敷衍的答案。
“我觉得……如果那个人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那本身就是一种进步了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他挠了挠后脑勺，补了一句：“毕竟，谁还没犯过蠢呢？只要愿意付出努力，总有机会挽回的。”
‘德行+100。’
‘当前德行：8434。’
他……听懂了吗？
不知道……这个回答太狡猾了，无论他听没听懂，似乎这么回答都是正常的。
但“只要愿意付出努力，总有机会挽回”吗？
她，愿意为此付出努力吗？
毋庸置疑。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这件事对对方十分的重要，甚至影响到了他的尊严，如果那个被说教的人是你，你还会原谅对方吗？”似是从文尼的话中得到了些许鼓舞，米蕾西亚接着问道。
“我，我吗？”这个问题对文尼而言有些过于跳脱了，就好像突然从旁观者变成了亲历者一般。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现在似乎不太正常。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里表露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日里的冷傲，而是一种近乎恳切的期许。
“那个，米蕾西亚，你是哪里不太舒服吗，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可以直接说出来吗？没准我能帮帮你呢？”文尼稍微有些慌张。
“我可以，求你，给出一个答案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音量不大，却微微加重了“求你”两个字。
“我想我的回答不会有任何改变。”稍微停顿了几秒，文尼答到。
他没有逃避，也没有试图用玩笑去消解这份沉重，只是很认真地看着米蕾西娅的眼睛，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你……稍等我一下。”说罢，米蕾西娅便略显慌张地离开了此处，步伐比来时急促了许多，金色的双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消失在了人群的间隙中。
远处，艾茜菲丝看着那道决然离去的金色背影，微微挑了挑眉。
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呼……”
看来是她多虑了。
两个木头在一起能有什么结果？米蕾西亚或许比她想象中更有勇气，但文尼那迟钝的脑袋，足以消解一切勇敢。她太了解这两人了——一个不敢说，一个听不懂。
不会有结果的。
然而，事情却并没能如她所料的那般发展。
不一会儿，米蕾西亚回来了，手中还握着一件用红色丝绸包裹的小物件。
金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那张倾国倾城的冷峻俏脸上也罕见的挂上了一丝绯红。
她再一次的走到了少年跟前，没有落座，而是郑重的站在了他的面前。
“文尼。”她轻声呼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随后深深吸了口气。
‘德行+500。’
‘当前德行：8934。’
“去年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我对此表示深深地悔恨，我为我的傲慢向你道歉。”
“但，倘若身份互换，你愿意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说罢，她缓缓地拆开了手中的物件，露出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蓝玫瑰，与当年文尼所持的品种如出一辙。仔细看还能看到花蕊中隐含的点点露珠，似乎是刚从花园中采摘而来的。
这其中所蕴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霎时间，整个宴会都被二人所吸引。
如潮水般的窃窃私语自四方涌来，却在那道金色身影面前自觉压低了声量，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刻发出太大的声响。
就连艾茜菲丝也被这出人意料的场面惊的微微一僵，连手中搅弄着饮料的银勺都停了下来。
不过片刻后她便回过神来，重新换回了先前那副捉摸不透的面容。
她是不会做出类似“在别人表白时故意捣乱”之类的傻事。
但即便如此，她也意识到，得加快脚步了呢。
唯有文尼还没有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诶？发生什么了？？
他……被表白了？而且是米蕾西亚？
那个他曾经爱慕了十余年之久的公主殿下，那个从小陪在他身边的青梅竹马，那个曾拒绝过自己表白的米蕾西亚……
如今却主动向他表白了。
等等，等等！
绝对不对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不应该……很讨厌自己吗？
此刻的米蕾西亚也没多好过，她紧抿着嘴唇，捏着蓝玫瑰的指节微微发白，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她在等待着自己的回应。
要接受吗？
要的吧……那可是米蕾西亚，卡梅拉王国的明珠，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女，无数人，包括曾经的自己，都爱而不得的爱慕对象。能得到公主殿下的赏识，对于整个王国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
自己哪有拒绝的理由。
可，明明是他一直在给对方添麻烦，明明是他欠了对方那么多的人情，明明是他一有麻烦就去叨扰对方，明明是……
是他一直在亏欠对方……
……
如今能再次成为朋友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从未再敢设想更近一步的事情。
如果他接受了这份表白，自己又该如何回馈这份感情呢？
曾经欠下的未曾弥补，如今却还要让对方继续付出吗？
慌乱间，文尼不自觉的移开了视线，试图给自己带来片刻的逃避。
然而移开的目光却不偏不倚的撞上了一个熟悉的银色身影。
艾茜菲丝？她也在这里吗，之前都没注意到她。
艾茜菲丝也敏锐的捕捉到了文尼的视线，她一手托腮，笑盈盈地看了过来。
意识到自己被发现的文尼连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心情不仅没能得到平复，反而更慌乱了。
他不由得回想起之前爱诺琳节的事情，自己还没和米蕾西亚谈过此事。
由此还不由得连想到了伊莎蒂雅……
想到了米莲，甚至还有诗寇戴尔……
啊啊，在被表白的时候却在想别的女人吗？
难道正如艾茜菲丝所说，他是个滥情的家伙吗？
米蕾西亚还不知道这些事吧？倘若日后再告诉她这些事，又会辜负了她多少的期待？？
文尼不敢想。
他只觉得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来自米蕾西亚的压力。
来自艾茜菲丝的压力。
来自围观者的压力。
来自他自己的压力。
数不清的压力被放在他身上，每一层都不算重，但叠在一起却足以将任何一个人压垮。
明明周围的空气很充足，他却感觉自己如同溺水一般汲取不到半分氧气。
他不自觉地睁大了双眼，一手死死地捂住正在砰砰直跳的心口，急促地呼吸着周围的空气。
‘德行+100。’
‘当前德行：9034。’
“文尼？”
米蕾西亚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蔚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慌。
“米蕾西亚，那个，我，我。”
文尼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冷汗浸透着他的衣衫，四肢冰凉而又无力，紧张到连话都说不清楚。
已经没有能够支撑他站立的力量了，如果被抽掉了骨头一般后仰，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地上。
‘德行+800。’
‘当前德行：9834。’
‘德行+300。’
‘当前德行：10134。’
“你没事吧？文尼？！文尼！”
米蕾西娅已经顾不上什么表白与颜面了。她毫不犹豫地丢掉那朵蓝玫瑰，向前扑去，一把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昂贵的裙摆沾上了灰尘，精心打理的双马尾散乱开来，可她全然不顾。此刻的她，只愿眼前的人能平安呼吸。
文尼的呼吸微微平稳了几分，但整体状况仍未有显著的好转。
他的双眼被阴霾所笼罩，耳边传来了刺耳的蜂鸣。
“米蕾西……”他试着呼喊米蕾西亚的名字，却连音节都没发完就昏倒了过去，倒在了米蕾西亚的怀中。
宴会结束了。
卡梅拉的新春宴会并不算快乐，没有人还有继续参宴的兴趣了。
大厅中只余下一朵蓝玫瑰，安安静静地躺在红地毯上，花瓣上的露珠尚未干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