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了三个小时左右的暮云重新穿上一身男装,戴上帽子藏好发丝,用口罩遮住面容,全身上下遮掩的严严实实。
作为一名下城区的臭底层,一天不连续工作个18个小时以上是很难养活全家的。
即使是涉及灰产的幽灵一类,平常也得工作个12小时以上。
而作为女性,也不要管漂不漂亮,在底层区那都是一种稀缺资源,不管是否白天黑夜,敢一个人走的话,在这满是饿狼的环境中跟待宰的肥羊没什么区别。
同时在工作上,因为来自上城区的极端性别主义影响,即使是下层黑工厂,也不敢招收任何的女性。
为了防止麻烦,也为了有工作,暮云小姐是不存在的,只有云小弟。
云小弟穿过隔几步躺个人的混乱街道,来到了底层散工聚集的会所。
“云小弟,来了?”带头的工头老头,招呼道。
陈老衣着破旧,顶着顶破了窟窿的安全帽,牙口稀碎,叼着一根不知道哪淘来的二手烟,那廉价烟草的气味在浑浊的空气里格外刺鼻。
他苍老的面容像刚开始腐朽的枯木,吸了两口烟就呛得自己一阵猛咳,佝偻着背,好像随时会倒下。
“陈老,您在这,今天有活?”暮云压低嗓音,让声音听起来更接近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
陈老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精光,嘿嘿笑了两声,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
“嘿嘿,当然有,上城区又有人‘搬下来’了,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搬家订单。”
“这不,我来找几个手脚利落、嘴巴严实的,跟我一起去干一单。”
陈老,没人知道他的具体名字,他也从来不提。
但关于他的一些零碎传言,在下城区的散工里悄悄流传。
据说他年轻时曾是上城区某个有名企业的中层管理者,手里下管过不少人,风风光光好一阵。
只是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在退休后,孤身一人跑到这下城区,混迹在这污垢、混乱、充满噪音的永恒昏暗中。
凭借着早年的经验和人脉(尽管多已经失效或贬值),他当起了这么一个灰头土脸的工头,在各个黑工厂、临时工地和私人杂活之间牵线搭桥。
这些年,他似乎摸索出点门道,积累了些许“名气”和渠道,偶尔能接到一些来自上城区的、不那么核心的脏活累活。
通堵塞的下水道、清理建筑废料、或者像今天这样,为那些“搬下来”的前上城居民处理杂物。
这些活在真正的上等人眼里不值一提,但对于下城区的人来说,能踏入上城区,哪怕是边缘区域,为上城区的人,哪怕是为落魄者工作,报酬通常比黑工厂的血汗钱要多一些,也相对“安全”。
李暮云就没少跟着陈老去接这类零工。
虽然风险也不小,但为了养活家里的两张嘴,尤其是小红需要一些相对“正常”的食物来维持她那脆弱的状态,她需要这些外快。
“搬下来?”暮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在上城区混不下去,或因故沦落到下城区的人,并非没有。
每次或多或少都有不大不小的新闻,也意味着原主人家可能还有些“油水”可捞,或者有些麻烦需要处理。
“嗯,老规矩,嘴巴严,手脚快,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拿的不拿。”陈老没有多说,只是强调着基本原则。
“这次地点在‘沉降区’边缘,靠近旧净化站那边,活有点杂,主要是清理和搬运一些……他们不方便自己处理的旧物,清理干净、搬运到位,一天下来,够你吃半个月像样的东西。”
陈老似乎隐约知道“云小弟”肩上有负担,但从不点破,只是用这种实际的方式描述报酬。
对于挣扎求生的人来说,具体的生存数字比任何空话都有吸引力。
暮云心里快速盘算着。
去沉降区边缘,意味着要更深入上城区与下城区交界的灰色地带,那里管理更混乱。
同时又靠近某些“幽灵”活动的通道,因为前段时间的事,魔法少女在其中的活动增加,因此风险与机遇并存。
但陈老的报酬诱人。
“算我一个,陈老。”暮云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
“好,就知道你小子靠谱。”陈老又吸了口烟,这次忍住了咳嗽,“再等几个,凑点有力气的伙计再走,工具就不用了,委托方有准备。”
“明了。”
暮云点头,退到一旁阴影里,习惯性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没等多久,第一个人就到了。
是个高瘦的青年,一头乱糟糟的黄毛在昏暗光线下颇为显眼,脸上营养不良的苍白,但相比这下城区的大多数人,算得上眉清目秀。
他叫阿杰,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磨破了,露出还算结实的骨肉,但身上还算干净。
是这里的常客,干活还算麻利,话不多,就老实。
陈老看见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阿杰沉默地站到一边,和暮云隔着几步远,同样安静。
再过一会,进来的是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眼神却异常热切的男人。
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破旧,明显浆洗过试图保持整洁的灰色布衣,脖子上隐约露出一截粗糙,用某种廉价金属制成的简化天使羽翼吊坠。
他一进来,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在场的人,然后停留在陈老身上,脸上堆起一种混合了谦卑与急切的笑容。
“陈老,愿主的光辉指引您今日的工作。听说您这里有个能去上城区沾边的活计?我……我愿为一份糊口的报酬,贡献我的力气,也为主传播些许福音……”这是老王,一个“天使教会”的底层虔信者,
是个受上城区“天使降临、赐福众生”的宏大叙事所感召、却又被现实死死按在下水沟里的家伙。
他相信勤恳,顺从和祷告能带来救赎,哪怕救赎从未降临。对任何与“上”字沾边的工作都抱有近乎神圣的向往,哪怕只是去清理垃圾。
陈老显然对这种做派见怪不怪,只是嗯了一声,喷出口烟,“老王,规矩你懂,干活就是干活,别提你那个主,惹恼了上边的人,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是是是,我懂,我懂,主的光芒自在心中……”老王连连点头,脸上笑容不减,站到阿杰旁边,双手有些无措地搓着,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几乎是贴着墙角的阴影溜进来的最后一个家伙。
个头矮小,身形瘦削,外号就叫“老鼠”,真名没人关心。
他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旧外套,似乎能随时把自己缩进去。
看到陈老,脸上立刻挤出谄媚的笑容,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陈老,陈老!有好事可别忘了小弟我啊!”老鼠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刻意的讨好。
“您知道的,我手脚最是利落,眼睛也亮,不该看的绝对不看,不该碰的……嘿嘿,也绝对不乱碰。”老鼠拍着胸脯保证,但那闪烁的眼神让人很难相信他的保证。
老鼠这家伙有点小聪明,习惯在规则和危险的边缘游走,为自己攫取每一分可能的利益。
对任何能快速来钱的活计都有兴趣,尤其是这种能接触“上边”物品的机会,他总会打起十二分精神,看看有没有什么“意外之财”可以顺手牵羊。
陈老看着老鼠,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对这类人也早有预料,只是冷冷道,“老鼠,这次是去干活,不是去‘寻宝’,管好你的手和眼睛,出了岔子,你知道后果。”
“哎哟,看您说的,规矩我懂,懂!”老鼠点头哈腰。
目光却已经飞快地在暮云、阿杰、老王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看起来最好拿捏的老王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缩着脖子站到队伍末尾。
暮云将这三人的表现尽收眼底。
虽然这支小队的成员各具特色,但力气体能这种入场卷,还真就不多,也挑不了什么队友。
阿杰沉默老实,听话,算是可靠的一个。
老王容易因信仰冲动,不过只要不沾信仰相关,不会有什么问题。
老鼠在混乱地区,倒是意外的合适他自己。只是作为队友,可不能安心。
这趟去沉降区的活,本就因为地点敏感、魔法少女活动增加而风险倍增,再加上这么三个独具特色的“队友”,挺不好说的。
陈老扫视了一圈凑齐的五人,掐灭了烟头,用脚碾了碾,“就这样吧,都听好,到了地方,一切看我眼色行事,少说,少看,多干,走吧。”
小队在陈老的带领下,离开昏暗的窝棚区,众人坐上陈老的破旧车子,向着那座将城市分为天堂与地狱的巨大结构体边缘,向着那片名为“沉降区”的灰色地带走去。
头顶,是巨大上层结构投下的永恒阴影。
在前往上下城区升降区的路上。
副驾驶的老鼠,趁机向陈老打听消息。
“陈老,现在那里可不太平,我们这次要搬的东西,可否要小心?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
换作平时,陈老肯定是懒得回答,但这次确实是有点特殊。
“一般的机械,你们很熟悉,我就不说了,但,你们可不要乱吃东西,要是染上了瘾,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长期合作下,出于长期合作的私心,陈老可不想这几个伙计变成瘾君子。
不然,可又要少几个有力气的伙计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