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床位

作者:绚玹 更新时间:2026/4/22 20:15:54 字数:5387

这天下午三点,阳光像鬼影一样幽幽地发着光。像往常一样,他在改一份周报,光标停在第三段的开头。尽管那句话他已经看了五分钟,但一个字都没改进去,甚至他已经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了。

突然,手机震动了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屏幕亮了,显示“姐”。

他看了半天,才想起来电的人是谁,于是他接了。

“建国,爸不行了。”姐姐的声音是哑的,像哭了很久,“医生说就这几天了,你快回来吧。”

老陈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右手握着鼠标。他看着屏幕上那半句话,说:“好,我订票。”

姐姐说:“快点啊。”

“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他松开鼠标,缩进椅背里。办公室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隔壁工位的小刘还在摸鱼,他戴着耳机,刷着视频,偶尔发出一阵刺耳地笑声。空调出风口发出嗡嗡地噪音,吹出来的风是凉的,像是冰块一样凉,但吹到脸上让人觉得干。

他坐了大概两分钟,拿起手机,打开购票APP。

高铁四个半小时,飞机一个半小时,但加上坐地铁的时间,也相差无几。他看了看明天的票,早上八点多有一班,下午两点多有一班。

他没有订票,而是把APP关了。

他站起来,走进茶水间,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把剩下的连同茶叶一起倒掉了。回到工位,继续改周报。光标还在那里闪,但依旧没有任何进展。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就这样磨磨蹭蹭到五点四十,是时候下班了。他关了电脑,拿出手机,低着头走出办公室,到电梯口等电梯。不一会电梯就到了,里面站着一个身穿笔挺的西装,打扮精致的男子,老陈只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好半天他才想起来,这是他们的部门经理。老陈连忙堆起笑容,跟他打了声招呼,然后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直到分道扬镳。

地铁上人很多,他被挤在门边,脸几乎贴着玻璃。车窗外面是隧道,黢黑的,偶尔闪过灯箱广告。他看着自己的倒影,灰蒙蒙的一张脸,没什么表情。

到家已经快七点了。他掏出钥匙开门,试了两下才插进去。以前不会这样的,这把钥匙他用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插进去。但今天那个孔好像变了个位置,他捅了两下才对准。

他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烧水。水烧开了,他泡了一碗方便面。等面泡好的三分钟里,他站在厨房窗口往下看,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跑远了,老头在后面慢慢走。

吃完了面,他把泡面桶随手丢到垃圾筐里,看了会儿手机,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灯关了,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光,映的天花板雪亮,还在上面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想起父亲。

不是想起某件事,先是脑子里突然冒出了“父亲”这个词,然后这个词又很快地变成了一张脸——父亲七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穿着那件暗淡的军绿色的夹克,拘谨地坐在一把木椅上,笑得很僵,因为他不喜欢拍照。

他晃晃脑袋,想把那张脸忘掉,“反正他已经忘了我了”,老陈嘀咕着,翻了个身,想把那副面孔抛出脑外,却怎么也忘不了……

第二天上午,姐姐又打来电话。

“你订了什么时候的票?”她问。

老陈正在去公司的地铁上,周围很吵,他把手机紧紧压在耳朵上。

“明天的。”他说。

“那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你确定?”

“嗯。”

实际上,他还是没有订票。

这天他照常上班。开会,回邮件,改周报,中午和同事一起吃饭,同事问他周末干嘛了,他说什么也没干。“最近有个新电影不错,主演叫什么来着”,他想了一下,那个名字就在嘴边,但怎么都吐不出来。同事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回答,自己便说出来了。“对,就是他。”老陈回应道。

但他发现自己会突然停下来。

比如,在等电梯的时候,他盯着楼层数字,数字从18跳到17,从17跳到16,他的脑子里是空的。不是在想事情,就是空的。像一台待机的电脑,屏幕亮着,但什么都没运行。

比如,在洗手间洗手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哗哗地流,他忘了关。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他想起了父亲。

不是刻意去想,而是那些画面自己冒出来的。

父亲年轻时带他去爬山。那座山不高,但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很陡。他走不动了,蹲在路边不肯走。父亲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上来”。他趴在父亲背上,父亲的背很宽,走山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他抱着父亲的脖子,闻到洗衣粉的味道和汗味。那天的阳光很好,路边有野花,黄色的,小小的。

他想起了这些,脸上没有表情。

回去又怎样呢?他反正不认识我。

上一次回去,是三个月前。

姐姐打电话说爸最近不太好,总是不认得人,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老陈答应了,然后订了周末的票。

回到老家,高铁要四个半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从城市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山。直到火红的太阳吝啬地收起余晖,仿佛从来没有向这个世界投入过感情,列车缓缓停靠了下来。他想起小时候坐绿皮火车回老家,要坐一夜,他在车上睡不着,父亲就抱着他,让他看窗外的星星。

到老家已经是下午。姐姐来车站接他,一路上诉说着父亲的近况:不吃饭,发脾气,晚上不睡觉,把邻居家的花盆砸了。姐姐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一个人真的搞不定。”老陈安慰她说“这段日子辛苦你了。”然后两个人沉默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父亲坐在客厅的轮椅上,电视是开着的,却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在闪。父亲的眼睛看着电视的方向,但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陈走过去,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老陈记得小时候父亲的手很大,可以一只手把他举起来,可以一只手拧开他拧不开的瓶盖,现在这只手在他手心里,干枯,瘦弱,冰凉,发黄,指甲很厚,皮肤上全是老年斑,轻得像一把干柴。

“爸,我回来了。”老陈说,嗓子里仿佛被堵住了一样。

父亲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瞳孔像蒙了一层雾。父亲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爸,是我,建国。”老陈又说了一遍。

父亲还是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你是谁?”

老陈愣了一下。他知道父亲不认人了,姐姐在电话里说过。但真的听到这句话,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就是闷。

“我是您儿子。”老陈说,“建国,您的儿子。”

父亲又摇了摇头,这次更用力,像在否定什么让他困惑的东西。

“你不是我儿子,”父亲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我的儿子不长这样子。”

老陈站起来,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困惑——只有一种陌生的平静,像在看一个路人。

“建国,你过来一下。”姐姐在厨房里喊他。

他走过去。姐姐在切菜,头也没抬,说:“他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老陈说。

“他连我都不认得了,有时候管我叫妈。”姐姐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成咱妈了。”

老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父亲。父亲又转过头去看电视了,虽然电视没有声音,虽然他的眼神依然是散的。但他就那样坐着,背挺得很直——那是当兵留下的习惯,改不掉了。

那天晚上,老陈和父亲一起吃了晚饭。姐姐做了父亲以前最爱吃的红烧肉,但父亲只吃了两口就不吃了,说“不好吃”。姐姐哄他,说“再吃一口”,父亲摇头,说“不吃了”。

老陈坐在对面,看着父亲。父亲低着头,用勺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像在数数。

“爸,您……”老陈叫他。

父亲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那眼神和下午一样,陌生,平静。

“没事,你吃吧。”老陈说。

父亲低下头,继续扒拉米饭。

那天晚上,老陈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睡不着。他想起小时候躺在这张床上,父亲在隔壁房间打呼噜,呼噜声穿过墙壁,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他想起父亲问他“你是谁”。

他知道父亲不是故意的。他也知道那是病。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啪”的一声碎掉,而是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裂开,像墙上的水渍,一点一点蔓延,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渗进去了。

他坐起来,想去父亲房间看看。他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有鼾声,便停住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放在门把手上,拧开了一半,突然仿佛触电一样,匆匆地松开了手,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灰蒙蒙的,他就匆匆地走了,没有向父亲告别。姐姐送他到车站,叮嘱他下次早点回来,他也答应了。

在站台外,他买了一包烟——他已经戒烟五年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感觉胸中沉闷的,就像这鬼天气一样。他站在垃圾桶旁边,点燃了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但他还是抽完了。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上了车。

车开了,窗外又变成了农田,变成了城市。

他想,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不认识他了。

而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不认识自己的父亲。

第三天凌晨,姐姐打来电话。

老陈被手机震动吵醒,屏幕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摸到手机,按了接听。

“爸走了。”姐姐哽咽着。

老陈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帘缝里的路灯光还是那条细细的亮线,和前两天晚上一样。

“我知道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

他坐在床上,没有动,仿佛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消息。手机屏幕暗了,房间又黑了,他又听见窗外有流浪猫在叫。

他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下巴不知从何时起变得胡子拉杂的。他盯着镜子看了大概有十秒钟,随后低头刷牙、洗脸、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地铁站里人很少,他站在站台上,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很凉。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座位坐下。车厢里只有三四个人,都在看手机。

他打开购票APP,选了今天最早的一班高铁,付了款。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车窗外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是悲伤,不是悔恨,不是如释重负,也不是麻木。是一种很空的感觉,像胸腔里面被掏走了什么东西,但掏走的时候没有声音,也没有痛感,只是突然发现那里空了。

他摸了**口,隔着衣服,什么都摸不到。

到老家的时候是下午。

灵堂设在老家的客厅里。父亲的遗像摆在正中,是几年前的旧照,穿着军装,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笑容满面。老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觉得那不像父亲。父亲不怎么笑,尤其是拍照的时候,总是板着脸说“拍什么拍”。这张照片大概是姐姐偷拍的,或者是在某个他不得不笑的场合拍的。

姐姐站在灵堂边上,眼睛红肿着。她看到老陈,走过来,声音很轻:“你怎么才到?”

“工作走不开。”老陈说。

姐姐没有再问。旁边有个亲戚小声说了一句“亲爹走了都不着急”,声音不大,但老陈听见了。他没转头,也没说话。

葬礼按老家的规矩办。烧纸,磕头,念悼词。念悼词的是村里一个退休老师,戴着老花镜,毫无感情的念着台词,念到“孝子陈建国”的时候,老陈走了上去,屈膝跪地,双手前伸,额头触地。

须臾,他抬起头,看见父亲的遗体躺在棺材里,瘦得几乎认不出来。脸上的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巴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爬山,那时候父亲的背很宽,很有力气。

他跪在那里,没有哭。

亲戚们在旁边议论,说这个儿子心真硬,亲爹走了都不掉一滴泪。

他听见了,但他还是没有哭。

葬礼后,他和姐姐开始收拾父亲的遗物。

老家的房子是二十年前盖的,两层的自建房,墙面已经开始掉灰。父亲的房间在一楼,朝南,阳光最好的那间。姐姐说,当初父亲执意要住一楼,说“年纪大了爬不动楼”。那时候他还能自己走路,还知道哪间房朝南。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的被褥已经收走了,只剩一张棕垫,光秃秃的。衣柜是老式的,开门会吱呀响。姐姐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父亲的衣服,不多,每一件都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这些衣服都不值钱,捐了吧。”姐姐说。

老陈没说话。他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有一件军绿色的夹克,父亲穿了很多年,袖口都磨毛了。他记得父亲以前出门总穿这件,口袋里装着烟和打火机。他把夹克放在一边,没放进捐赠的袋子里。

书桌有三个抽屉。第一个抽屉放着杂物:老花镜、手电筒、几节电池、一管快用完的牙膏。第二个抽屉放着降压药、降糖药,还有一瓶安眠药,已经空了。姐姐拿起空药瓶,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三个抽屉锁着。

姐姐找了半天钥匙也没找到,老陈便拿了一把螺丝刀,把锁撬开了。

抽屉里很空。

只有一个旧钱包,边角都磨白了,拉链的拉头掉了,用一根橡皮筋扎着。老陈把钱包拿出来,拉开拉链。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磨花。照片上是一个小孩,虎头虎脑的,穿着背带裤,站在一堵墙前面,咧着嘴笑。

那是老陈。

照片后面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已经有些模糊:

“建国,六岁,会背三首唐诗了。”

老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姐姐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又红了:“爸原来一直带着这个。”

老陈没说话。

他想起一件事。父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症的第二年,他回老家过年。那天晚上,父亲突然问他:“你小时候那张照片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你站在老屋门口那张。”父亲说,“我找不到了。你帮我找找。”

他当时没当回事。他在家里随便翻了一圈,没找到,就跟父亲说“可能丢了”。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叹了口气,看着窗外。

后来他才从姐姐那里知道,父亲那段时间一直在找那张照片。翻箱倒柜地找,把家里所有抽屉都翻遍了。姐姐帮他找,也没找到。父亲就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说“怎么会丢了呢”。

他那时候不知道,父亲不是“忘了照片放哪了”。是病在吃掉他的记忆,他在拼命留住最后一点东西。

那张照片,是父亲在忘记一切之前,亲手藏起来的。藏在最里面的抽屉,锁起来。怕自己弄丢,怕自己忘记。

他忘记了儿子的脸。但他记得,有一张照片,很重要,不能丢,因为那张照片就是他的儿子。

老陈把照片放回钱包,拉上拉链,把钱包攥在手里。

“这个我带走。”他说。

姐姐看着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窗外,天快黑了。远处有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

老陈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把钱包揣进口袋。

那张照片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要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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