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模糊的?
我记得火焰。
不是凡间那种橘红色的、温暖的火焰,而是能灼烧概念本身的东西。那道火焰穿过了"永恒",把"不朽"烧成了灰烬。
我记得大地在哭泣。不,不对——大地在碎裂。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无限远处蔓延,而每一块碎片上都倒映着不同的天空。
我记得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但那个名字……是什么来着?
我记不清了。
唯一能确认的是——我还"在"。
这个认知本身就是一种奇迹。那场混乱的最后,那股突如其来的、连我都无法理解的力量席卷一切的瞬间,我凭着本能抓住了离我最近的东西。
一把剑。
一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不知从哪个被撕碎的世界碎片上飘来的铁剑。
我把自己塞了进去。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然后——漫长的、漫长的黑暗。
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空间的感知。只有偶尔掠过剑身的某种气流,告诉我这把剑还在"移动"。或者说,还在"坠落"。
在世界与世界之间的缝隙里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我感觉到了什么。
重力。
真实的、属于某个完整世界的重力。
然后是撞击。剑身插入了某种柔软的东西——泥土?草地?我的感知太过微弱,分辨不出来。但那种被大地包裹的踏实感,让我几乎想哭。
如果我还有眼睛的话。
※
不知又过了多久。
我开始能模糊地感知到周围的环境。这把剑——我现在的"身体"——插在一片河滩上。我能感受到水流的震动从地面传来,能感受到日升月落带来的微弱温度变化。
这个世界的灵气很淡。
不,不能说淡。应该说——不同。这里流动的力量和我熟悉的完全不一样,像是用另一种语言书写的诗。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读不懂它的含义。
我试着调动自己残存的力量,却发现那些力量大半都在维持这具"剑身"的稳定。如果我松开对这把剑的掌控,恐怕连最后的存在基础都会瓦解。
堂堂——
……算了,连自己是什么都快忘了,还"堂堂"什么。
就这样吧。先活着。
活着,就还有希望。
※
又是不知多少个日夜。
我渐渐适应了这具身体。虽然只是一把铁剑,但经过我残存力量的长期浸润,它开始发生变化。锈迹褪去了,剑身变得比刚铸造时还要光洁。如果有人拔出来看,大概会觉得这是一把品质还不错的剑。
仅此而已。
我曾经能做到的事情——那些我已经记不太清的、属于"那个名字"的力量——现在连万分之一都施展不出来。
不过,感知能力在逐渐恢复。
我能"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以剑身为中心,大约三十步范围内的一切,都能以某种模糊的方式映入我的意识。
这片河滩在一条不算宽的河流旁边,周围是低矮的灌木丛。偶尔有小动物跑过,也有飞鸟掠过天空。
和平的世界。
真好。
※
那一天,天气似乎不太好。
我感觉到气压在下降,风变得急促而混乱。河水的流速加快了,水位似乎也在上涨。
然后——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不像是普通动物的四足行走,而是双足的、有节奏的步伐。
智慧生物。
我这段时间也感知到过几次类似的存在从远处经过,但从没有人走到这片河滩上来。这里似乎不是什么人来人往的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努力集中感知,试图"看"清来者的模样。
首先映入意识的,是一种我从未在这个世界感受过的气息。浓烈、炽热,像是被压缩在极小容器中的岩浆。这个世界的生物——至少是我感知过的那些——身上都没有这种程度的力量波动。
然后我"看"到了她。
身形不算高大,甚至可以说纤细。赤着脚踩在河滩的碎石上,脚踝处覆盖着细密的、泛着暗红光泽的鳞片,像是精心打造的护踝。那些鳞片沿着小腿向上延伸,消失在破旧短裤的边缘。
一件洗得发白的、不知打了多少补丁的上衣。
银白色的长发,被河风吹得凌乱。
还有——
头上。
只有一侧。
右侧的太阳穴上方,弯曲着一只漆黑的角。大约有小臂长,表面有着不规则的纹路,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只有一只。
左侧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角的根部痕迹都看不到,就好像那里从一开始就不该长出角来。
她在河滩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看一眼,又扔掉。
然后她停下了。
因为她看到了我。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露出地面的剑柄。河水上涨又退去,冲刷掉了覆盖在上面的泥沙,让这把剑终于重见天日。
她走过来,蹲下身。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如果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但不是那种柔和的、让人想要亲近的美。而是冷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平静、透彻,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双竖瞳的金色眼睛,正盯着剑柄看。
没有好奇。没有惊喜。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像在看一块普通的石头。
她伸出手。
手指修长,指尖覆盖着和脚踝处相同的暗红色鳞片,指甲尖锐而漆黑,更像是爪。
她握住了剑柄。
那一瞬间——
像是干涸已久的河道突然涌入了洪水。
她体内那股被压缩的、岩浆般的力量,通过接触点猛地灌入了剑身。而我残存的力量本能地做出了回应——不是抵抗,而是共鸣。
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在剑身中碰撞、交织、融合。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她也感觉到了。
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睁大——这是她第一次露出接近"情绪"的反应。
她把剑从地里拔了出来。
动作很轻松,就像拔起一根草。
剑身离开泥土的那一刻,我的感知范围骤然扩大。三十步变成了一百步,一百步变成了三百步。我能"看"到更远的河流,能"看"到远处山坡上稀疏的树林,能"看"到——
天空中,乌云翻涌间,有几个巨大的影子掠过。
龙。
不是完整的龙形,而是介于人与龙之间的姿态。巨大的翅膀,覆满鳞片的身躯,人形的躯干和四肢。他们在高空盘旋,似乎在巡逻什么。
而他们每一个,头上都有两只角。
我再看向面前的少女。
一只角。
她似乎对我突然变得光洁的剑身没什么兴趣,只是随手挥了两下,试了试重量和平衡。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清冽,像深山里的泉水。
但说出的话,没有任何温度。
"还算顺手。"
就三个字。
她把剑别在腰间那条看起来快要断掉的布带上,转身继续沿着河滩走。
等等。
等等等等。
你就这么把我捡走了?不检查一下?不觉得奇怪吗?一把插在河滩上的、毫无锈迹的剑,你就这么随随便便——
她当然听不到我的声音。
至少现在还听不到。
但那股共鸣还在持续。她的力量仍在缓缓流入剑身,而我的意识也在随之恢复。按照这个速度,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建立起某种程度的沟通。
雨开始下了。
很大的雨,几乎是瞬间就将一切浇透。
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找地方避雨。就那样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步伐,走在暴雨中。
银白色的长发贴在脸上和背上,破旧的衣服紧紧贴着单薄的身体。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是在忍耐,而是真的——不在意。
就好像"淋雨"这件事,和"呼吸"一样,只是一种不值得产生情绪的自然现象。
我突然觉得,这个捡到我的家伙,可能比我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
她住的地方在河流下游很远的地方。
说是"住的地方",其实就是山脚下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和兽皮勉强搭了个遮挡。洞里很简陋——一堆干草铺成的床,一个熏得漆黑的石头当灶台,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出种类的干肉和野果。
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她走进洞里,把我从腰间抽出来,随手靠在了洞壁上。
然后她开始生火。动作熟练,显然做过无数次。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洞壁上刻着的一些东西。
画。
很粗糙的画。
两个高大的、有翅膀有双角的身影,中间牵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只有一只角的身影。
三个人都在笑。
画旁边刻着几个我不认识的文字。这个世界的语言,我还需要时间去理解。
她坐在火堆旁,面无表情地啃着一块干肉。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那只漆黑的独角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的视线偶尔扫过我——靠在墙边的剑——但没有多做停留。
对她来说,我大概真的只是一把"还算顺手"的剑。
……好吧。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处境艰难,虽然力量所剩无几,虽然记忆支离破碎——但至少,我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有了一个……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力量强大到不可思议的持有者。
先这样吧。
等我恢复到能说话的程度,再好好自我介绍也不迟。
火堆噼啪作响。
暴雨拍打着洞口的兽皮。
她啃完了干肉,把骨头精准地扔进了火堆里,然后倒在干草床上,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连姿势都没换。
甚至没有盖任何东西。
呼吸平稳而缓慢,像一台精密的、没有感情的机器。
我在黑暗中静静感受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感受着从她体内持续流向剑身的、微弱而稳定的力量。
感受着那股力量中隐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
孤独。
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像是从骨子里渗出的孤独。
……和我一样啊。
我这样想着,在剑身的黑暗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虽然对于一把剑来说,"明天"这个概念本身就挺奢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