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长桌上的艾德蒙忽然动了一下。
那动静很轻,轻的几乎不像是要醒了,倒更像是伤口深处的疼把他从昏沉里硬拽回来了一瞬。可伊莎还是立刻俯下身去,手指一下收紧,连桌沿都被她按的发白。
「父亲?」
艾德蒙慢慢睁开眼。
灯光落进他眼底,只剩一层很浅的亮,远没有平日那样稳。他先是望着头顶那盏微微晃动的灯,像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过了片刻,目光才一点点落到伊莎脸上。
她脸上的血已经干了大半,只在额角跟下颌还留着暗红的痕,唇色却白的厉害。艾德蒙看了她一会儿,竟很轻的笑了一下。
「......还站着。」
声音轻的发散,像一出口就要碎在空气里。
伊莎喉头猛的一紧,几乎立刻又俯低了一些:「别说话。」
艾德蒙像没听见,只很慢的喘了一口气。
「刚教你的......」他说,「还记得没有?」
伊莎眼眶一下就红了。
「记得。」她低声道,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我都记得。你别说了。」
艾德蒙看着她,眼神很安静。
那里头没有太重的悲怆,倒像他只是终于走到了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地方,于是许多话都不必再绕了。
「那就好。」他说。
艾丽娅站在一旁,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这种平静,反而比挣扎更像告别。
艾德蒙的目光从伊莎脸上慢慢移开,随后落到了艾丽娅身上。
艾丽娅一怔,下意识站直了一些:「叔叔......」
艾德蒙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费了点力气,才终于开口。
「......谢谢你。」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下压住了艾丽娅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酸涩。
她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这样的。」
艾德蒙却像并不在意她回应什么。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第一次有了很明显的托付意味。
「她以后......」他停了停,像是在攒那口气,「可能......要麻烦你多看着点。」
伊莎原本一直死死盯着他,听到这句,肩膀猛的绷住了。
艾丽娅眼睛也一下热了。
她没敢说的太重,只很轻的点了一下头。
「我会的。」
艾德蒙望着她,像是听见了,又像是终于把那句话放下了。可过了片刻,他还是很轻的动了动嘴唇。
「她这个孩子......」
伊莎的手指猛的收紧。
艾德蒙没有看她,只仍望着艾丽娅,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灯火吞掉。
「不擅长喊疼,也不擅长求人。」
说到这儿,气息断了一下。
艾丽娅眼眶一热,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若有一天......她说没事,」他停了停,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后半句送出来,「你别总信。」
屋里静的厉害。
伊莎低着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艾丽娅望着艾德蒙,认真的点了点头。
「好。」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记住了。」
艾德蒙像是终于放下了点什么,呼吸也稍稍缓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看向伊莎。
这一次,他似乎是想说什么要紧的话,于是整个人都比刚才更清醒了一点。可那一点清醒没有让人安心,反倒让艾丽娅心里更冷了下去——很多人在真正离开前,都会有这么一小段短暂的、近乎残忍的清明。
伊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手指一下扣紧了桌边,骨节都发了白。
「屋里......」艾德蒙慢慢开口。
伊莎立刻低下去:「我在。」
「我床边......那个旧柜子后头......」他停了一下,气息乱的厉害,「有块松板。」
伊莎怔住了。
「里头有封信。」艾德蒙看着她,声音低而断续,「留给你的。」
那一瞬,伊莎像是没听懂。
又或者说,她听懂了,却不愿意去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一个还活着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郑重其事的告诉别人「留给你的信」放在哪里。
她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艾德蒙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很轻的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故意安慰人的意思,更像是一个人终于走到了再也拖不得的时候,只能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怕......来不及。」
伊莎眼里的泪一下就满了。
可她还是死死忍着,忍的肩膀都开始发抖:「不会来不及。」她低声说,也不知是在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别乱说。」
艾德蒙没有再争。
也许是已经没有力气争了。
他呼吸乱的厉害,每说一句,都像是要从那具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的身体里,硬挤出最后一点气来。
「以后......」他低低道,
「伤了......先顾自己。」
「别一急......就忘了呼吸。」
伊莎闭了闭眼,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只是一下一下的点头,像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连这点回应都来不及给他。
「我知道。」她哑声说,「我都知道,你别说了。」
艾德蒙却还是看着她。
那目光里终于露出了一点很淡、却压不住的不舍。只是连这点不舍,他都仍旧收着,像怕留给她的不是支撑,反倒成了负担。
「往后的路......」他慢慢道,「你自己选。」
这句话出口时,整个酒馆都像更安静了一层。
门外风吹过木板的声音,灯焰轻轻跳了一下,角落里铁器偶尔碰到木桶边的脆响,忽然都像退得很远。
艾丽娅心里猛的一沉,下意识抬手,想再把那一点以太送进艾德蒙体内。可她才刚伸手,玛莎婶就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
可也正因为轻,才比任何一句话都更让人明白。
艾丽娅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抬头去看玛莎婶,却在那张已经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清清楚楚看见了答案。
没有办法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
伊莎显然也在同一刻察觉到了什么。
她整个人一下绷紧,几乎是本能的伸手去握艾德蒙的手。那只手还留着一点温度,可那温度已经开始慢慢退了,像灯还亮着,火却已经要熄了。
「父亲。」伊莎声音发颤,「父亲......」
艾德蒙没有再应她。
他的目光还停在她脸上,可那里头的光已经一点一点淡下去了。像他终于不用再为了围栏外的风声半夜起身,不用再守着门,不用再替谁看路了。
那一刻,伊莎脸上的表情反而是空的。
不是嚎啕,也不是失控。
像一个人被什么重重打中之后,一下失了声,连「现在该怎么办」都想不起来。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艾德蒙的手,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像只要自己不眨眼,这一刻就还能再拖久一点。
酒馆里没有人说话。
连玛莎婶都只是很轻的伸出手,替艾德蒙把眼睛合上,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塞门低下头,死死咬住了嘴唇。米娅抬手捂了一下眼睛,又很快放下。伯恩攥着那根铁叉,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出来,却一句话都没说。哈罗德则缓缓低下头,像是在替这个守了洛兰镇很多年的男人,送出最后一程。
还是艾丽娅最先动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知道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到了伊莎身边。
她伸出手,指尖很轻的碰了碰伊莎的肩。
「......伊莎。」
伊莎没有反应。
艾丽娅又低低叫了一声:「伊莎。」
这一回,伊莎像是终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这一声慢慢叫了回来。她眼珠很轻的动了一下,随后,一滴眼泪就那样毫无征兆的掉了下来。
她自己甚至像没察觉那是眼泪。
直到第二滴、第三滴也跟着落下,她才猛的低下头,肩膀极轻的颤了一下。
不是大哭。
而是一种连声音都不敢真正放出来的哽咽。像她只要真的哭出声,整个人就会彻底塌下去。
艾丽娅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靠近了一点,轻轻把手落在伊莎背上,一下一下,慢慢的顺过去。
那动作轻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安全下来的小兽。
可伊莎却真的微微往她这边倾了一点。
不多,只是一点。
可艾丽娅感觉到了,便再没有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哈罗德才低声开口:「先让他歇着吧。」
这句「歇着」,是说给活人听的,也是说给死者听的。
众人这才重新动起来。
有人去拿干净的布,替艾德蒙整理遗体;有人把另一边的灯又调亮了一点;有人轻手轻脚的把桌边的血布跟水盆一一收走。所有动作都放的极轻......轻的像酒馆里不是多了个死人,而是多了个终于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的人。
雷纳德那边也终于有了动静。
科林走过去,在长桌前重新站定,沉默着对他行了个端正到近乎刻板的骑士礼。阿尔文跟马提亚斯也跟着照做,三个人都站的笔直......直的像谁都不能在这时候先塌下去。
「明早,」科林低声道,「我会亲自向伯爵回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那像是他以代队长的身份,对雷纳德作出的第一个承诺。
夜还没有过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这一夜里了。
....
后来,玛莎婶跟米娅半扶半拉的把伊莎从长桌边带开,她几乎是木然的。让她坐,她便坐下;让她抬手,她便抬手。有人重新替她拆开肩上的旧布、上药、包扎,她也没什么反应,连疼的时候都不像平时那样本能的绷一下。
像整个人都被什么掏空了......只剩个勉强还坐在这里的壳。
艾丽娅一直陪在她身边。
不是守在对面,而是坐的很近——近的只要伊莎往旁边偏一点,就会碰到她肩上。
可伊莎自始至终都没再开口。
直到外头的风声终于弱了些,窗纸边缘也隐隐透出一点将亮未亮的灰白,酒馆里的灯火才显出几分熬了一整夜的疲态。
就在这时,伊莎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却没有一点犹豫。
艾丽娅抬头看她,也跟着站了起来:「你去哪儿?」
伊莎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回家。」
只有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却像一下把所有没说破的东西都拽到了眼前。
艾丽娅当然明白,她不是单纯要「回去」。她是要去拿那封信......那封艾德蒙在最后一刻,用尽力气交到她手里的东西。
艾丽娅本来想说「我陪你」。
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一段路,也许伊莎需要一个人走。
于是最后,她只是很轻的说了一句:「我等你。」
伊莎怔了一下。
她像是想抬头看她,却最终还是没有,只很低的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极轻,轻的像风一吹就会散。
....
伊莎一个人回了家。
门被推开的时候,屋里冷的厉害。
壁炉里只剩下一堆早就凉透的灰,桌上还摆着昨夜来不及收的杯子,椅背上搭着艾德蒙常穿的那件旧披风。每一样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安静的仿佛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再过一会儿,那个人就会从外头推门进来,把剑靠到墙边,顺口问一句「灯怎么还没灭」。
可伊莎知道,不会了。
她站在门口,很久都没有动。
直到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把桌上那张配药的草纸吹的轻轻抖了一下,她才像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回来,慢慢朝床边那只旧柜子走过去。
那只柜子她从小看到大。
边角已经磨旧,抽屉里有一层散不掉的木头味,最底下那道浅浅的划痕还是她小时候藏木剑时留下的。艾德蒙从来没告诉过她,这柜子后头竟还有块松板。
可他既然说有,那就一定有。
伊莎蹲下去,伸手去摸柜子后那块紧贴墙面的木板。
手一直在抖。
她握剑的时候都不抖。哪怕刚刚面对狼王,面对真正的生死,她也只是气息乱了,却从没有这样抖过。
可现在,她只是摸着一块旧木板,手指却抖的几乎用不上力。
她摸了很久,才终于碰到一处不太一样的缝隙。
那块松板被她一点点撬开,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响。后头的空间不大,里头放着几样东西。
一封折的很整齐的信。
一张单独压在下面的纸。
还有一个用旧布包起来的小物件。
伊莎先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信封比她想象中还要普通。只是一张裁的很整齐的厚纸,边角被压的平平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正面只写了三个字......
给伊莎。
字迹很稳。
稳的跟艾德蒙平日写木材账、药材单、杂货名时几乎没有区别。没有临终前该有的颤,也没有刻意端正出来的郑重。像这根本不是什么要在死后才被打开的遗书,只是他某天顺手放在这里,等她回来时交给她的一封普通信。
也正因为太普通了,才更让人受不了。
伊莎就这样拿着信,慢慢坐到床边。
屋里很静。
静的她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觉得陌生。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视线都有些模糊了,才终于伸手,轻轻碰了碰信封的边。
像只要动作再重一点,这世上最后一点还跟艾德蒙有关的东西,也会跟着一起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