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里,伊莎的呼吸终于还是乱了。
前面那些关于旧伤、身世、四阶、帝国、力量跟责任的话,都很沉重,重的像一个人走到最后,把自己能想到的全一点点交代下来。可偏偏到了最后,落下来的却是这样一句......
红酒炖牛肉的配方,我写在最后那张纸上了。
轻的像炉火边一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饭,像木桌旁某个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黄昏,像艾德蒙卷起袖口、顺手掀开锅盖时,屋里慢慢漫开的热气跟酒香。
原来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连她以后若是想吃了,也再不会有人做给她......这件事,都想到了。
伊莎低下头,手里的信纸一下被攥皱了。
眼泪几乎毫无征兆的砸了下来,正落在那几行字上,慢慢洇开一点墨痕。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擦,才刚动一下,眼泪便掉的更凶。到最后,她什么也没擦,只是把那封信跟那张配方纸一起死死按进怀里,像抱着一个人最后留下来的全部分量。
肩膀发着抖,却连像样的哭声都发不出来。
不是不想哭。
是心疼的太厉害了,厉害到连声音都像被堵死在喉咙里,只剩下一阵一阵压的极低的抽气声。
屋里很静。
静的只听的见风声,还有她断断续续的呼吸。
她就这样一个人坐着,直到窗外一点点彻底亮透。等再回过神时,脸上已经全是泪痕,信纸边缘也被她攥的发皱。那枚仍包在旧布里的古朴戒指,就放在手边。她低头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碰它。
最后,她也只是把信跟那张配方纸一点点理平,重新贴在胸口,按了很久很久。
像这样,就还能再留住一点什么。
同一日午后,洛兰镇为艾德蒙跟雷纳德举行了葬礼。
没有繁复的仪式,也没有太长的悼词。边境地方,本就一切从简,更何况镇子刚经历过那样一场血战,许多人连悲伤都还来不及慢慢消化,便已经要站出来,替活着的人把该做的事继续做下去。
风很冷,人很多。
大家站在一起时,谁都没说太多话。
艾德蒙的棺木停在镇子里一块熟悉的空地上,正朝着他生前常去查看的那一侧围栏。棺前放着一枚小小的圣光徽记,是玛莎婶从镇中心那座小教堂里取来的旧物。洛兰镇没有正式的神职人员,这种时候,便仍照着镇上一直以来的旧习。
哈罗德站在前头,低声念了一句送别的话:
「愿圣光照见归路,愿长夜尽头仍有灯火。」
说完这句,他停了片刻,才又哑着嗓子补上:
「艾德蒙为了镇子上的人,把生命留在了这里。洛兰会记得他。」
风从空地上吹过去,吹的人衣角微微发紧。
没有人立刻接话,四周站着的人却都沉默着。
米娅站在后排,一直低着头,眼睛红的发肿;塞门平时最会应付这种场面,这时候却一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帽沿压的很低;伯恩沉默的站着,手找不到地方放,最后只能死死攥着那根铁叉。
托雷带来了一瓶家里存了很久的酒,什么都没说,只把它轻轻放在木棺边。托马也站在人群最外头,小小一个,眼眶通红,却一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人群里,还是陆陆续续有人走上前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把一小束刚采的白色野花放在棺边。那花并不名贵,几片花瓣已经被风吹的卷了起来,可她放的很郑重......手指在棺木边缘停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前年冬天,我家炉子塌了。是你半夜过来帮我修的。」
说完,她像是再也说不下去,只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慢慢退回人群里。
又走上来个年轻男人,把一只旧风灯放在了旁边。
灯罩擦的很干净,金属边角却已经磨旧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声音很低,「以前我迷在雪地里,是艾德蒙先生举着这盏灯把我找回来的。后来他一直说,灯该留在家里,别再拿出来乱走。」
周围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没人笑。
那些事,他们都记得。记得艾德蒙在风雪夜里披着旧斗篷出门,记得他替酒馆后门补过锁、替药草铺搬过柴,也记得谁家孩子被野狗吓哭时,是他把人抱回来,还顺手在门口多钉了两块木板。
那些事都不大。
小到平日里没人会特意提起......
可到了这个时候,一件一件被人想起来,才忽然让人明白——原来这些年里,艾德蒙早就像镇口那排旧木桩一样,安安静静立在那儿,替许多人挡过风,也替许多人守过夜。
玛莎婶最后走上前,把一条洗的发白的围巾轻轻放在棺边。
「你总说不冷。」她低声道,「可每年冬天,肩膀上的旧伤都会疼。」
眼泪,这才掉了下来。
哈罗德站在一旁,喉头动了动,没有开口。
伊莎还是站在棺木旁边。
她听见了那些话,也看见那些东西一件一件被放到父亲身边。白花、旧风灯、酒、围巾,还有许多她从前并不知道、或者从来没细想过的小事。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父亲也曾这样守着整个洛兰镇。
不是作为英雄。
只是作为一个会在夜里出门的、会替人修门的、会把迷路的孩子带回家的人。
而现在,那些被他守过的人,都站在风里送他。
伊莎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她没有抬手擦眼睛,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棺边那盏旧风灯。
风吹过来,灯罩轻轻晃了一下。
像还有一点微弱的光,留在长夜尽头......
她没有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安静的近乎发木。可也正因为太安静了,反而让谁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像只要谁多碰一下,她勉强撑住的那层壳就会一下碎掉。
雷纳德的骑士葬礼紧接在后,也同样简短、肃正。
科林站在最前,阿尔文跟马提亚斯列在他身后。披风、佩剑、护甲,一件件被安静放好。科林替雷纳德把那把剑端端正正摆在棺旁时,动作稳的几乎看不出异样,可马提亚斯还是看见了他指节泛起的白。
「雷纳德队长,为里昂公国而战,为瓦雷斯领而战,为洛兰镇而战,为领民而死。」
科林在胸前划下圣印,声音不高,却稳稳落进风里。
那一句话,像把一个骑士的一生,也一并压进了这片沉默里。
伊恩跟露西已在前一日先下葬。短短几天,镇上送走的人太多了,多的连哭声都像被风吹薄了,只剩下沉默一层层压在每个人肩上。
葬礼结束后,科林、阿尔文、马提亚斯跟加雷特一行便准备启程离开洛兰镇。
商队本来就要前往公国首都做买卖,这一回,不过是不得不提早重新上路;科林则必须先回边境伯爵埃德温·瓦雷斯那里复命,把洛兰镇的情况、和魔狼王的战斗、雷纳德之死,还有事情的详细经过,亲口说清楚。
临走前,科林跟哈罗德在镇口说了很久的话。
艾丽娅站的不远,听的很清楚。
「我会尽快请伯爵再派一支队伍过来。」科林说,「不只是驻守镇子,也会把附近残余的狼群跟可能还藏着的二阶魔狼一起清一遍。狼王虽死了,但林子不能就这么当成已经干净了。」
哈罗德点了点头,神情比平日更沉。
科林顿了顿,目光又往伊莎那边落了一下。
「这段时间,镇子还得有人撑着。」他说,「若伊莎能守着镇子,局面会稳很多。」
这话说的已经很克制了,可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眼下新的援队还没来,洛兰镇看似挺过了最难的一夜,实则正是最空、最虚的时候。伊莎如今已踏进三阶门槛,哪怕状态还没稳,也依旧是镇子里最能压的住场面的那个人。
艾丽娅明白过来,便轻轻接了一句:
「我会陪着她。」
科林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是朝她郑重的行了一个骑士礼。
那礼不只是在谢她出手相助,也是在把这段最难熬的空档里,洛兰镇仅剩的那点依靠,真正交到她们手上。
加雷特临走前,则把一小袋干粮跟两瓶上好的止血药留在了酒馆。
「等支援队伍到了,再让人来接货。」他说,「这回我们先走,账以后再算。」
塞门本想说几句送行的话,可看着那一队人带着商车跟骑士的背影一点点远去,到底还是没开口。
因为谁都知道,他们这一走,不只是去复命,也是把洛兰镇大战后的这一页,真正翻过去了一半。
可人一走,镇子反倒更静了。
像那些本来还能靠「先忙这个、再忙那个」硬拖过去的东西,忽然一下全停了,只剩下最真实的空白,明晃晃的摆在眼前。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伊莎彻底陷进了那片空白里。
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
有时一整天都只是坐在窗边,信放在膝上,戒指放在桌边,眼睛望着外头那条她从小走到大的路。像是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偶尔会把那枚戒指拿起来,指腹一点点摸过表面那些沉静古老的纹路,然后又把它放回去,从不真正去打开它。
艾德蒙在信里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若要留下,就不要碰它。若要离开,就等下定决心以后再打开。
可问题恰恰也在这里。
伊莎现在甚至没有力气去认真想一想,「离开」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感觉空空的。
空的像有人把她身体里最稳、最沉的那一块硬生生掏走了,只剩下一副壳还坐在那里。连突破三阶之后体内那股本该让人振奋的力量,也被这片空茫压的发闷。她有时会在半夜被那股尚未真正稳下来的力量惊醒,胸口像烧着火,手脚却冷的发抖。可她也只是睁着眼,一直躺到天亮,不动,也不开口。
玛莎婶来过两次,看着她,只能叹气。
哈罗德也来过,说镇子眼下守的住,让她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伊莎都听见了。
可听见,跟真正走的出来,是两回事。
真正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只有艾丽娅。
她没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有拿「艾德蒙不会希望你这样」这种话逼她。她只是一直在她身边而已。
伊莎坐在窗边,她就抱着竖琴坐在桌旁;伊莎不说话,她也不逼着她开口;伊莎半夜醒来时,总能看见隔壁那盏灯还亮着,或是桌上已经放好了温过的水跟药。
有时她甚至一句话都不说。
只是替她把风吹开的窗轻轻关上,再把披风搭到她肩上。
那种陪伴不算热烈,也不算沉重,却像一碗慢慢温下来的热汤,一点一点,把伊莎从那种冷的发空的状态里往回拉。
伊莎一开始几乎没什么反应。
直到有一次,她半夜醒来,抬头看见艾丽娅伏在桌边睡着了,手边还压着一张展开的纸。
她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艾德蒙在信里最后提到的那张......红酒炖牛肉的配方。
第二天下午,艾丽娅居然真的照着那张纸,把红酒炖牛肉做了出来。
她显然不算熟练。火候有一阵没掌住,酒也下的比纸上写的略多,厨房里一度飘出了点不太妙的味道。可她还是很认真,照着配方一步步做完,最后还自己先尝了一口,像是在确认至少不会难吃到没法入口。
等那锅热腾腾的炖牛肉端到伊莎面前时,屋子里第一次重新有了点「活人还在做饭、还在继续过日子」的气息。
伊莎看着那口锅,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低低道:「我吃不下。」
艾丽娅没有立刻劝她。
她只是替她盛了一碗,放到手边,自己也坐了下来。安静了片刻,才轻声说:
「我试着照他写的做了。」
伊莎的睫毛轻轻一颤。
「味道大概不会一模一样。」艾丽娅又道,「但他既然特地写下来了,大概也不是想让你一直把它压着不碰。」
这句话落下时,伊莎喉咙一下就疼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升起来的热气,很久都没动。
那味道确实跟艾德蒙做的不一样。酒香更重一点,肉也炖的太软,去腥没处理好,还隐隐带着一点怪味。可也正因为不一样,才比「完全一样」更让人受不了。
因为那意味着......
以后真的再也不会有人,做出一模一样的那一锅了。
艾丽娅见她不动,也没有继续往下逼。她只是拿起自己的碗,先舀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补上一句:
「这不只是配方。」
伊莎微微抬眼。
艾丽娅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这是他留给你的念想。」
那一瞬间,伊莎胸口那层一直被她死死压着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立刻就好了。
也不是突然就能振作起来。
而是她第一次真切的觉得,若自己再这样什么都不碰、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往前走,也许才是真的辜负了艾德蒙最后留下来的那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