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厅比艾丽娅想象的更安静。
不是那种空的发冷的安静,而是被长久秩序沉淀出来的、连脚步声都会自然放轻几分的那种安静。高处的窄窗狭长而又明亮,光线斜斜照进来,在灰白色的石地上拉出几道长影。
墙面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挂着瓦雷斯家的家徽、里昂公国的旗帜,还有一幅展开到一半的边境地形图。靠近壁炉那侧立着一排兵器架,上头没有夸张华丽的礼制兵器,更多的是真正用过、却保养的很好的剑跟长枪。火焰在壁炉里安静燃着,木柴偶尔轻轻爆开一声,把整间厅堂的沉稳托的更实了一点。
厅里没几个人。
科林站在稍前一些的位置,马提亚斯跟另一名骑士立在侧后头。再远一点,一位记录官模样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长桌旁,手边摊着文书。除此之外,便只剩一位立在壁炉边的男人。
艾丽娅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就是瓦雷斯伯爵。
不是因为服饰多隆重,也不是因为身边站着多少侍从,而是他站在那里时,自然而然就让整座大厅都有了中心一般。那是一种跟科林完全不同的沉稳。科林的稳,是在风雨里刚磨出来的、还带着点年轻棱角的稳;眼前这个男人,则像一块经历过多年风吹雨打却始终立着的旧石,并不锋芒毕露,却把锋芒全都收在了里头。
他大约四十来岁,或许再年长一些。身形高大,却并不显得压人,肩背仍旧挺的很直。鬓边已有灰意,眼尾也有很深的纹路,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甚至比许多年轻人还要亮。那不是单纯温和的目光,也不是久居高位之人的习惯性审视,而是一种真正看惯了领地、战事、纷争跟人心之后,仍愿意把目光认真落在人身上的清亮。
他没坐在高座上。
只是站在那里,手轻轻按在椅背上,像是在等她们走近。
罗维尔总管在门边止步,微微躬身:「大人,洛兰镇的伊莎·诺艾尔跟旅人艾丽娅·索拉到了。」
伯爵点了点头,目光先在伊莎身上停了一瞬,又缓缓落到艾丽娅脸上,才开口:
「过来吧,不必站的太远。」
声音比艾丽娅预想的更平一些,音量不高,却很稳。那种稳不是刻意放低姿态,而像他说话本就如此,不需要用音量去压谁。
伊莎跟艾丽娅一同上前,行了应有的礼。伊莎的动作很标准,不僵,也不显得刻意用力,只是比平日更收了一层。艾丽娅站在她身侧,能感觉到她呼吸比路上略轻一点,却并不乱。
「洛兰镇的事,我已经听科林说过一遍了。」伯爵缓缓道,「但有些事,单靠战报跟口述终究不够。亲自见一见你们,把那一天真正发生的事听的更清楚些......这是我想做的。」
说完,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向科林。
「你来说。」
科林应了一声,向前一步,语气比在路上更正式,也更克制。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把洛兰镇狼患从最开始的异常,到狼群试探、二阶魔狼出现、雷纳德带队入林、魔狼王现身,再到雷纳德战死、艾德蒙重伤、伊莎突破三阶、狼王被斩杀这一整条线,简明清楚的重新说了一遍。
厅里很安静。
只有科林说话的声音,还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极轻的噼啪声。
伯爵一直没打断。只是偶尔在某几个细节上,目光会稍稍沉下一点。尤其是听到雷纳德被狼王正面缠住,又听到艾德蒙旧伤迸裂却仍强行出剑时,他指尖在椅背上轻轻地压了一下。那动作极短,若不是离的近,几乎看不出来。
等科林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雷纳德是怎么死的?」
马提亚斯上前半步,低声答道:「狼王有一声带震慑的咆哮。那一瞬大家都被压住了动作,队长在最前面受到了影响,然后被狼王抓住机会,那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闪,只能正面扛着,然后队长也做出了反击,以伤换伤。若不是他那一剑落下,狼王后面也不会露出破绽。」
伯爵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了两息,才道:「我知道了。」
那句话很平,没有刻意压重。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听的出其中真正的分量。那不是轻飘飘的一句「我知道了」,而更像他已经把这个名字、这场战斗跟那一剑,一起记在了心里。
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回伊莎身上。
「你是在何时突破到三阶的?」
伊莎安静了片刻,才答道:
「雷纳德队长牺牲之后,局面已经快撑不住了。那时候,科林前辈、马提亚斯前辈,还有阿尔文前辈都在分担那几头二阶魔狼。父亲正面对上狼王的时候,也已经受了重伤。」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一战的信息重新理顺。
「所以我只能继续往前压。突破......就是在最后一次真正正面对上它的时候。」
伯爵看着她,没有催,也没有插话。
「当时我只觉得精神绷的很紧,身体也越来越热。以太像是在体内烧起来了一样,根本压不住。」她说,「可那时候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撑不住,必须尽快把狼王斩杀掉。」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点,语气却依旧平稳。
伯爵看着她,像是在听一个答案,也像是在重新确认一个人的骨头里到底长着什么。
「突破之后,你没有想过撤退?」
「没有。」伊莎道。
「明知会死,也没有想?」
伊莎安静了片刻,才低声道:
「大家都还在撑着,而且后头就是镇子。」
她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如果我退了,大家就完了,镇子上的人也完了,那样不行。」
会见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伯爵的目光没有移开,却也没有立刻再问。他只是看着她,好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把战报上那几个冰冷的字,跟眼前这个站的笔直的年轻人重合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转向艾丽娅。
「科林说,狼王最后那一瞬的感知被扰乱,是因为你的琴声。」
艾丽娅轻轻点头:「是。」
「做到什么程度?」
「正面杀伤不如伊莎跟雷纳德队长他们那样直接。」艾丽娅答的很认真,「但我的琴声可以扰乱一部分以太流动,让魔物短暂失衡,也能让人的心神稍微稳一些。如果时机跟位置合适,能做到的事会更多。」
伯爵看了她一眼,目光不锋利,却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听。
「你在洛兰镇那一夜,怕吗?」
艾丽娅没有立刻回答。
想了想,才轻声道:「怕的。」
这个答案让一旁的记录官都微微抬了一下眼。
艾丽娅却没有避开,只继续道:「但不是那种会让人想逃的怕。更像是知道身后有很多不能被狼群冲散的东西,所以越怕,反而越要把手放稳一点。」
伯爵眼底那点一直很稳的光,似乎在这一刻轻轻亮了一下。
「说的好。」他道,「真正能站的住的人,从来不是不怕,而是知道怕了之后,自己仍然该做什么。」
说完,他这才缓缓在座椅上坐下。
整间大厅的气氛,也像在这一刻真正落定下来。
「雷纳德的死,我会亲自记下。」他说,「他的家人、他的名誉、他的骑士之死,不会在瓦雷斯领被轻轻带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
「至于艾德蒙......」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出来时,声音很轻,却明显比刚才更沉了一点。
伊莎的肩背微不可察的收紧了一瞬。
伯爵却没有立刻往下说。他像是被什么更旧的东西轻轻拉住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原来他最后还是拿起了剑。」
那句话落的极轻,轻的几乎不像是在对厅中任何人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某件早已料到、却仍不愿真正听见的事。
伊莎抬起头看向他,眼底第一次明显浮现出一点波动。
伯爵也看见了,却没有顺着去追问艾德蒙的来历。他只是缓缓道:
「能在那种局面里站到最后的人,不会是普通的边境老人。你能被他养大,学会站在魔物前死战不退......那是你的运气,也是他的本事。」
伊莎喉间微微动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是。」
伯爵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压重。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科林。
这一眼落过去,厅里的空气似乎便微妙的变了一点。不是更冷,也不是更严,而像有什么原本一直被压着的、属于另一个层面的东西,终于要被摆到明面上来。
「你这一趟,做的比我预想的更好。」伯爵道。
科林站直了些:「是我该做的,伯爵大人。」
伯爵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不再掩饰的欣慰,却仍旧收的很好。
「瓦雷斯家的次子,总算像个真正的瓦雷斯了。」
厅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艾丽娅没有抬头去看科林,只是目光微微一沉。果然,那一路上许多不对劲,并不是她想多了。那些守卫自然让开的道路、那些侍从无需多言的礼数、马提亚斯话里留着的一层层空隙......现在都终于有了名字。
科林·瓦雷斯。
伯爵的次子。
科林自己却没有因为这句话显露多少骄傲,反倒像被这句「瓦雷斯家的次子」压的肩背更直了一些。他低头行礼,声音仍旧很稳:
「这次若不是伊莎跟艾丽娅,我未必能回的来。」
伯爵闻言,目光重新回到伊莎身上。
那目光比刚才多了一层真正落下来的人情。
「所以,我才要亲口对你说一声谢谢。」
伊莎明显一怔。
伯爵的语气仍旧平稳,却比先前少了几分纯粹的领主意味,多了一分更私人的重量。
「你守住了洛兰镇,守住了瓦雷斯领北边的缺口,斩杀了魔狼王,这些都是功绩。」他说,「但除此之外,你还把我的儿子活着带了回来。」
科林的睫毛轻轻一动,垂的更低。
伯爵继续道:
「雷纳德死后,若科林也折在那里,那对洛兰镇、对瓦雷斯领、对我这个父亲而言,都是另一种无法挽回的损失。」
他停顿了片刻,看着伊莎,声音不高,却清楚的让每一个字都稳稳落下来。
「伊莎·诺艾尔,这一份人情,我会记得。」
伊莎站在那里,竟有片刻没有立刻接话。
她显然已经准备好了面对封赏、面对问话,甚至准备好了面对更高位置上的审视,却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郑重而直白的感谢。
过了两息,她才低声道:
「我只是做了当时该做的事。」
伯爵看着她,眼底那点光亮更明显了些。
「会这么说的人,才更值得被记住。」
他没有在感谢上停留太久,话锋一转,像是顺着某种更深的判断往前走。
「你今年多大了?」
这问题来的很突然,连艾丽娅都在一旁轻轻愣了一下。可伊莎只是短暂的停了停,便平静答道:
「十八。」
伯爵原本还按在扶手上的手指,明显顿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重新看了她一眼。这一次,那目光不再只是看一个守住了边境小镇的平民少女,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一块被风沙埋着、却已经露了锋芒的钢。
「十八......」他低低重复了一遍。
厅里其余几人的呼吸似乎都轻了半分。
马提亚斯跟记录官虽早知道她年轻,却还是因为这个数字被重新压了一下分量。就连艾丽娅,明明已经在洛兰的时候听伊莎亲口说过「十八」,这时候站在伯爵面前再听见一次,也忽然觉得这个年纪轻的有些惊人。
伯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十八岁能走到这一步,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他没有把话说的太满,也没有用那种轻飘飘的夸赞去抬高谁,而是像一个真正见过很多年轻人、也见过更多半路折断的人,在认真做判断。
「你若不中途夭折,往后成就想必不可限量。」他说,「瓦雷斯领,甚至整个里昂公国,都不会轻看这样的人。」
伊莎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不是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正因为明白,才更显得安静。
伯爵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腰间那把陪着她走了很久的剑,终于把接下来那句话完整的说了出来:
「在科林带队回来之前,我便已经决定了。」
「伊莎·诺艾尔,我会以瓦雷斯领领主之名,正式授予你骑士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