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追悼

作者:望月千早 更新时间:2026/5/24 20:30:02 字数:3591

第二天清晨,钟声响起时,整座城堡还带着春晨所特有的凉意。

艾丽娅起来的不算慢,推门出去时,一眼就看见了伊莎——她已经站在回廊里等候她了。

伊莎今天穿的比昨日更正式些。不是夸张的礼服,只是把原本就干净利落的衣装再收拾了下。

腰间佩剑,肩背挺直,连气息都比昨日更沉稳,也更收敛。艾丽娅几乎一下就察觉到了她身上那点细微的变化——不是更锋利,而是更沉稳了。像一把终于收入鞘里的剑,连锋芒都安静了下来。

「你昨晚没怎么睡?」伊莎看了她一眼。

艾丽娅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这么明显吗?」

「有一点。」

艾丽娅叹了口气,自己先笑了:「没办法,第一次睡城堡,实在有点新鲜。再加上今天还要参加追悼,还要参加你的授封仪式......」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眼神落回伊莎身上,「不过你看起来状态倒是很好。」

伊莎沉默片刻,只低低道:「还行。」

「还行?」艾丽娅挑了挑眉,「伊莎·诺艾尔小姐,你现在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还行'。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像那种会让人下意识站直了再跟你说话的人了。」

伊莎似乎没想到她大清早还能说出这种话,微微一顿,眼里掠过一抹很轻的无奈。

「走吧。」她说。

艾丽娅看着她,忽然又有些想笑。

可这一次,她没继续贫嘴,只是很自然的跟上了她的步子。

小圣光教堂仍旧安静立在外堡跟内堡之间那片稍偏的地方。清晨的风从白石墙边掠过去,把门前那盏还没熄灭的小灯吹的轻轻晃了晃。教堂里的人果然不多,却比艾丽娅想象的更庄重。伯爵已经先到了,站在最前方靠近烛台的位置;科林跟马提亚斯分立两侧,阿尔文等几名骑士跟侍从稍稍退后;教士穿着洁净的长袍,记录官则捧着文书静静站在一旁。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故意摆出来的沉重。所有人都只是安静的站在那儿,反而更让这场追悼显得有分量。

艾丽娅跟伊莎在稍后的位置停下。

晨光透过窄窗落进来,照在白石地面上,冷而清。烛火在那层冷光里安静燃着,火苗不大,却很稳。教士先低声祷告,颂念了一段不算冗长的话,随后退到一旁。记录官展开手里的文书,声音平稳而清晰,开始念出雷纳德的名字、身份、从属,还有洛兰镇那一夜的战死经过。

没有夸张的修饰,也没有刻意煽情的语句。可正因如此,那些字眼反而比任何渲染都更沉。

伊莎站在那儿,听着那一行行平稳的记录被念出来,指尖不自觉的微微收紧了一下。

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如此清楚的意识到,洛兰镇那一夜并不是只会存在于幸存者记忆里的黑暗。它已经被写进纸面里,被瓦雷斯领正式记住了。雷纳德也不再只是倒在狼王前的一具遗体,而是会被这片土地记住名字、记住战死之处跟原因的人。

记录官念完之后,堂里安静了很久。

也是这时,侧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裙的妇人,年纪不算大,脸色却白得厉害,像这几天根本没怎么合过眼。她肩上披着素色的旧披肩,一只手牵着个小女孩。那孩子不过七八岁,眼圈通红,手指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像是一路都在强忍着,到了这里反而更不敢哭出声。

教堂里没有人说话。

伯爵微微侧过身,给她们让出前面的位置,也没有多说什么。那妇人低头行了一礼,牵着女儿慢慢走了过去。

艾丽娅这才反应过来——那应当就是雷纳德的妻子和女儿。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不是没见过失去亲人的人。一路走来,死别、生离、灾后的哭声,她都见过。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心里沉了一下。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悲伤被喊出来,倒像是被稳稳放在了所有人面前,谁都没法假装看不见。

那小女孩站在烛火前,仰着头看了很久,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这里,父亲却不在。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多谢诸位,还愿意这样送他一程。」

她的声音有些哑,却没有失态,只是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要先在喉咙里压一压,才能说出来。

「他活着的时候,总说自己先是骑士,之后才是丈夫,才是父亲。」她顿了顿,手轻轻按在女儿肩上,像是在借那一点支撑把话继续说下去,「以前我也怨过他,觉得他总把领地看得比家里重。可到了今天,我才明白……他想守住的,从来不只是瓦雷斯领。」

她没有再往下说,可堂里的人都听懂了。

科林低着头,肩背绷得很紧。马提亚斯站在一旁,神色也比平时更沉。连后面的几名骑士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那小女孩忽然小声问:「妈妈,父亲……是很厉害的人吗?」

这一句太轻了,却让整间教堂都跟着静了一下。

妇人张了张口,像是想答,可声音还没出来,眼眶就先红了。她低下头,握着女儿的手微微发紧,一时竟什么都说不出。

就在这时,伊莎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得不快,也没有打破那份安静,只是站到了那对母女前方不远的地方。

艾丽娅转头看了她一眼。

伊莎的神情仍旧很平静,只是那平静里压着一点更沉的东西。她看着那个小女孩,声音不高,却很稳。

「是。」

小女孩怔怔地望着她。

伊莎停了一下,又道:「他很厉害。」

「如果没有他,死的人会更多。」

「他一直站在最前面。」

「直到最后,都没有退。」

她说得很简单,没有刻意安慰,也没有把话说得多么动人。可正因为这样,反倒更让人相信。

那小女孩眼里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声音也跟着发颤:「那……那他不是不要我们了,对吗?」

这句话一出来,连艾丽娅都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伊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微微俯下身,让自己的目光和那孩子齐平,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点。

「不是。」

「他没有丢下你们。」

「他是在保护你们,所以才没能回来。」

小女孩怔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还是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一点一点地发抖。

妇人也偏过头,抬手按住了眼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看向伊莎,声音低得几乎发涩:「你就是……从洛兰镇活着回来的那位骑士小姐?」

伊莎点了点头。

妇人望着她,眼里有很深的疲惫,也有压不住的感激。

「谢谢你还记得他。」

伊莎安静了一瞬,才答:「我不会忘。」

这四个字很轻,却比别的话都更有分量。

艾丽娅站在后面,看着那一点烛火,忽然觉得胸口也跟着沉了下来。

她这才慢慢把手放到琴上。

因为她忽然明白,眼前这场追悼之所以一直静着,不只是因为死去的人需要被送别,也是因为活着的人,还需要一个能把悲伤安稳放下去的地方。

而有些话,伊莎已经替他们说了。

伯爵这才开口,声音仍旧不高,却稳的足以压住整个空间。

「雷纳德· 阿斯顿,里昂公国瓦雷斯领骑士队队长,于洛兰镇狼患讨伐中战死。其忠勇、功绩跟骑士之死,将由瓦雷斯领正式记入文书,不得轻慢,不得遗漏。」

他说完,停了一息,目光落到前方那支静静燃着的烛火上,才又道:

「他是公国的剑,也是公国的盾,更是公国的骄傲。活着时如此,死后亦如此。」

那一瞬间,连风声仿佛都默契的静了一下。

科林低着头,肩背站的比平日更直。马提亚斯没有低头,手指却在身侧很轻的收紧了一次。就连站在后头的阿尔文,呼吸都下意识放的更轻了些。

艾丽娅望着前方那一点烛火,忽然觉得胸口某处也被轻轻压住了。

不是难过的喘不过气,而是那种你明明知道死亡已经发生、也早就见过它真实模样,可当它被这样郑重的放到众人面前、被清清楚楚记住时......心里还是会生出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静。

那沉静里,不知是谁先轻轻动了一下。

艾丽娅自己都没立刻意识到,她已经把手放到了琴上。

不是谁示意她唱,也没有谁回头看她。只是那一片安静太完整了,完整的像有些还没有真正落下去的东西,正等着一个声音替它们轻轻放到该去的位置上。

她抬头,先看见了前方的烛火,随后很轻的偏过头,望了伊莎一眼。

伊莎也正看着前方,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安静。她没有转头,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指尖很轻的动了一下。

艾丽娅于是把目光重新收回来,指尖落上琴弦。

第一个和声响起时,堂里没有任何人出声。

愿晨光轻轻落在你闭合的眼上

愿风替你带走护甲上的尘霜

愿你未说完的话,未走完的路

都被这片土地安静珍藏

愿钟声越过清晨薄冷的雾

替我们送你去更远的地方

愿你曾守过的城与灯火

此后长夜里仍有微光

烛火终将熄灭,名字不会淡忘

你举过的剑,仍留在众人心上

愿昔日誓言与沉默的荣光

都在圣光尽头被温柔安放

请在更远的安宁跟圣光之间安睡

不必再独自走进风雪与夜霜

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道别

春天会替我们,一遍遍轻唱

若有群星垂落你长眠的梦上

愿它照见你未曾退却的目光

若来路终会被岁月掩埋

愿你仍被记得,像最初那样璀璨

春天会替我们,把思念慢慢唱完

而你会在没有伤痛的地方

听见风穿过原野,听见花重新开放

听见人间仍旧,把属于你的回忆深深珍藏

那旋律很凄美,也很轻。不是高高扬起的挽歌,也不是刻意要让人落泪的安魂曲,而更像是在春日很早的清晨,风吹过尚未完全变绿的枝头,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轻轻托住了一下。

她唱的不长,声音也压的很稳。每一个字都像从那片寂静里自然浮现出来,再安安稳稳落回去。那不是替谁哭,也不是替谁喊,而更像在告诉堂里的每一个人:这场送别是真的,这份记住也是真的,而那些离开的人,并没有就此被风吹散。

歌声结束之后,堂里比先前更安静了。

没有掌声,也没有谁刻意地说一句「唱得好」。可恰恰是这种更深一层的安静,才让那段旋律真正留了下来。连教士都微微垂下了眼,像是不愿打破那还没完全消散的余韵。伯爵则在片刻之后,缓缓看了艾丽娅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更明白、更肯定的东西。

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艾丽娅轻轻吸了口气,把手从琴弦上移开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掌心竟然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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