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很快被牵来。
那是一匹深棕色的马，不算特别漂亮，却站的很稳。盖尔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一点不花，却很利落。
他在马上低头看向伊莎。
「战场上，你刚才那一枪不错。」他说，「但在赛场上，不够聪明。」
伊莎抬头看他。
盖尔继续道：「骑士大赛不是把对方打到爬不起来就算赢。你得让裁判、观众、对手，还有你的马，都知道你赢在哪儿。」
他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可偏偏每一句都落在问题上。
伊莎重新上马。
伯爵站在场边，没有插话。
艾丽娅抱着小竖琴，站在木栏旁。马修、尤里安跟卡维也没有离开，显然都想看这位王都教练会怎么教瓦雷斯领来的年轻女骑士。
第二次旗落。
赤云再次冲出。
盖尔的马也动了。
他的起步不快，甚至没有伊莎那样利落，可奇怪的是，每一步都压的极稳。马蹄落在沙地上，声音几乎没有乱过。
伊莎枪尖压低。
这一次她面对的不是阿尔文。
盖尔没有给她一个可以轻易击打身体的机会。他的身体随着马背微微起伏，角度也在细微的调整着。
最后三步。
伊莎出枪。
她的枪尖击中盖尔的枪身。
可那一瞬，盖尔的长枪微微一斜，身体顺着马势一沉，竟把她那一枪的大半冲击卸开了。与此同时，他手里的骑枪并没有砸过来，只是极准的一点，像一根针尖轻轻地落在伊莎肩甲的指定区域。
两匹马错身而过。
伊莎勒住马，回头看向盖尔。
盖尔也停住马，扬了扬手里的枪。
「看见没有？」
伊莎没有说话。
盖尔道：「你那一枪要是在战场上，我不会想接。可在这里，它不一定能得分，甚至可能被扣半分。」
他用枪尖点了点伊莎肩侧。
「我这一枪力气不如你，但裁判会给分。」
场边的马修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这回连他都不笑了。
伊莎沉默片刻，低声道：「再来。」
「急什么。」盖尔道，「你还没听明白。」
伊莎抬眸。
盖尔看着她：「你最后三步太急了。」
伊莎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她自己也感觉到了。最后一瞬，她的枪尖确实比马先冲了出去。
伯爵忽然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小姐。」
艾丽娅一怔：「嗯？」
「你听见了什么？」
这句话让马修跟尤里安都看了过来。卡维也微微侧目。
艾丽娅抱紧小竖琴，先是有点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可她很快让自己静下来。
她想起旧葡萄藤广场上的晨风。
想起威廉让她只弹一个音。
听。
不是追着声音跑，而是等它落下来。
她闭了闭眼，回想刚才两匹马对冲时的声音。
赤云的马蹄声前面很稳，可最后几步里，有一拍短了。
不是马不稳。
是伊莎太早把它拉向了自己的节奏。
艾丽娅睁开眼。
「最后三步......伊莎比马快了一点。」
盖尔眉梢一挑，看向她。
「你也懂这个？」
艾丽娅摇头：「不懂。」
盖尔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耳朵不错。」
艾丽娅耳根微热，却没有移开目光。
伊莎也看向她。
那一眼很短，却很认真。
盖尔转回去，对伊莎道：「听见了？不是我一个人在说你。」
伊莎低声道：「听见了。」
「那就改。」盖尔道，「别急着把枪送出去。马最后三步还没跑完，你的枪尖就先冲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些。
「等它。」
「然后一起出去。」
伊莎握紧缰绳，又慢慢松开一点。
赤云在她身下轻轻动了动耳朵。
她低头看了一眼马颈，掌心贴上去，停了片刻。
「再来。」
盖尔看着她，终于像是满意了一点。
「这倒像个骑士。」
第三次对冲开始。
这一次，伊莎没有急着出枪。
风从耳边掠过，马背的起伏比方才更清楚。她听见赤云的呼吸，听见马蹄落下时沙土被踏开的声音，也听见自己胸口那一点过早收紧的冲动。
最后三步。
她没有先出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稳。
枪尖送出。
砰。
这一次，枪尖没有像之前那样沉重的撞上去，而是稳稳落在盖尔肩甲的指定位置。冲击仍然不轻，可盖尔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轻易卸开。他的马向旁边偏了半步，又很快稳住。
两人错身而过。
伊莎勒马停下，呼吸微微起伏。
盖尔回过头看她。
「这回像点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不够漂亮，但至少不像刚刚那样是来拆马场的。」
艾丽娅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伊莎像是松了口气，可很快又把神色收了回去。
「再来一次。」
盖尔看着她，忽然笑了出来。
「伯爵大人，她平时也是这样的？」
伯爵站在场边，语气平稳：「差不多。」
盖尔摇了摇头。
「行......练到她不说再来为止。」
马修听见这话，小声朝尤里安道：「幸好刚才上去的不是我。」
尤里安瞥了他一眼：「我挺期待你和她在比赛里对上的。」
马修摸了摸鼻子，不吱声了。
卡维望着赛道上重新调转马头的伊莎，笑意比刚才更深，却也更认真了些。
「瓦雷斯领这次，倒是带来了个很有意思的人。」
这句话艾丽娅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只看着赛道上那道清冷而挺直的身影。
心里头却轻轻想：
有意思？可不只是有意思喔，你们还不知道呢。
之后几日，伊莎几乎每天都往马场跑。
正式通知还没下来，王都表面上还维持着原来的节奏。街上关于骑士大赛的传闻一天比一天热，酒馆里有人押哪位骑士能进前三，剧院散场后的年轻贵族们也会顺口聊起今年观礼席上会有哪些人。可真正知道赛制可能要改的，都已经悄悄动了起来。
马场是最先起变化的地方。
起初只是几名骑士提前来试马，到了第三日，长直赛道两侧就明显多了许多人。骑枪架搬出来的频率更高了，训练盾靶上新添了许多击痕，侍从们牵着马来回奔走，连空气里都多了股沙土跟马汗混在一起的热气。
伊莎也在一遍遍重复同样的事。
上马，起步，对冲，落枪，错身，勒马。
再来一次。
盖尔·莫朗的声音几乎每天都能从赛道边响起来。
「慢了。」
「急了。」
「枪尖别先告诉人家你要打哪儿。」
「你那不是命中，是想把人连带马一起送回老家。」
「最后三步！说过多少次了，最后三步别抢！」
骂起人来毫不留情，连旁边路过的骑士侍从听见都要缩一下脖子。可伊莎从不反驳。她只是调转马头，重新回到赛道起点。
第一次，她总是比赤云快半拍。
第二次，那半拍缩短了一些。
到了第四日，艾丽娅站在木栏边，已经能听出赤云的马蹄声跟伊莎的呼吸正在一点点靠近同一个节拍。起初那种被骑手压住的短促声，渐渐变的舒展开来。马蹄落在沙土上，沉稳又连贯，像一串终于被拨顺的低音。
她并不懂马上枪术。
可什么时候乱、什么时候顺，用心一听后，却听得出来。
艾丽娅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竖琴，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她原以为，威廉教她听风声、听叶声、听人的呼吸声，是吟游诗人才需要学会的东西。
可站在这片马场边上，她发现，伊莎似乎也在学同一件事。
只是她听的是琴弦声、风声与心跳。
伊莎听的是马蹄声、枪锋擦过空气的声音。
有时盖尔还没开口，艾丽娅便轻轻皱眉。伊莎错身之后勒马回头，往往会先看她一眼。
艾丽娅此时便会用手指在小竖琴边缘轻轻点两下。
示意她快了。
伊莎看懂了，重新调整呼吸。
盖尔在旁边看过几次，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们俩打的什么暗号？」
艾丽娅眨了眨眼：「没有啊。」
盖尔哼了一声：「没有最好。比赛的时候你要是敢在观礼席上敲出声音惊吓了马儿，我第一个把你的小竖琴扣下。」
艾丽娅立刻把小竖琴往怀里抱紧。
「我会保持安静的。」
盖尔看她一眼，显然不太相信。
伊莎从马上下来时，唇角却极轻的动了一下。
赤云也渐渐习惯了她。
这匹栗色马不如黑曜惹眼，也没有银岚那样漂亮的步态，可它的耐性比诺亚最初说的还要好。连续几轮对冲下来，骑枪相撞的闷响吓不到它，对手逼近时也不会乱了步。每次训练结束，伊莎都会亲自检查它的腿跟肩，确认鞍具有没有磨伤，最后把手放到它颈侧，安静的停一会儿。
诺亚第一次看见，似乎有些意外。
「伊莎小姐，这些交给我就可以。」
伊莎没有立刻收手。
赤云低着头，鼻息轻轻喷在她袖口上。
「第一轮我就和它一起上场。」
诺亚怔了一下，随即认真点头。
「是。」
从那以后，他准备赤云时便更仔细了些。鞍带多检查一遍，马蹄铁多看一遍，连训练用的骑枪都会提前按重量排好。
阿尔文偶尔也会来。
自从第一日被伊莎一枪击落，他便很少再亲自上场跟她对冲，更多是在场边帮忙递枪、检查护具，或在盖尔吩咐时替她跑几轮基础。对此他本人倒没什么不满，甚至还能苦笑着同艾丽娅说：
「至少我现在知道，自己那天摔的不冤。」
艾丽娅忍着笑：「还疼吗？」
阿尔文活动了一下肩膀。
「疼倒是不疼了。」他说，「就是现在听见马蹄声近了，肩膀会自己先紧一下。」
艾丽娅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阿尔文也笑了笑，很快恢复正色，把下一支骑枪递给伊莎。
这一周里，马修·奥尔良来过几次。
嘴上还是那么轻快，可看伊莎训练的眼神已经跟第一日不同了。最初他还会站在木栏边打趣几句，到后来，话反倒少了些。有一回伊莎连续三轮命中盖尔盾牌边缘的指定区，他忍了半天，终于低声对尤里安·波旁道：
「她真只是来见世面的？」
尤里安看着赛道，没有回答。
马修等了片刻，忍不住又道：「你倒是说话啊。」
尤里安这才淡淡道：「你第一天说她紧张的时候，她大概已经在想怎么把你打下马了。」
马修：「......」
卡维·德·布列塔尼也来过两次。
来时总是很从容，衣甲整洁，手套干净，像连马场的沙尘也不太愿意落在他身上。可他并不只是来寒暄。每次看伊莎训练，目光都很认真。有一回训练结束，他甚至提醒诺亚，赤云右肩的汗迹比左侧重一些，可能是鞍垫压的略偏。
诺亚检查后，发现果然如此。
伊莎向卡维道谢。
卡维微微一笑。
「好马也需要有人替它说话。」
这话说的极自然，连伊莎也没办法只当作客套。
艾丽娅站在旁边，低头摸了摸小竖琴的弦，什么也没说。
到了第六日，伊莎终于能在不靠蛮力的情况下，连续三次稳稳命中指定区域。
盖尔没有夸她。
只是看着盾靶上的痕迹，沉默片刻，才道：
「勉强能看了。」
诺亚听的一愣。
阿尔文悄悄松了口气。
艾丽娅却已经知道，这大概就是盖尔能说出口的最高称赞之一了。
伊莎也没露出太多情绪，只从马上下来，把训练骑枪放回架上。
「明天继续？」
盖尔瞥她一眼。
「当然继续。你以为勉强能看就够了？」
伊莎点头。
「我知道。」
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赤云。栗色马站在阳光下，鬃毛被汗水打湿，鼻息却还是平稳的。
伊莎伸手摸了摸它的颈侧。
这一次，赤云主动低了低头。
第七日上午，正式通知终于送到了香榭酒店。
信封上盖着王室骑士大赛的纹章，封蜡完整，纸张比伯爵先前那封信厚许多。伊莎拆开信时，艾丽娅就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杯还没喝完的热牛奶。
她看着伊莎读完。
「真的改了？」
伊莎把信递给她。
「嗯。」
艾丽娅接过来，低头看去。
第一轮，马上枪术对决赛。
第二轮，王家猎场魔物战。
第三轮，个人决斗。
正式比赛七日后开始。
那些原本只是伯爵从老朋友那里提前打听来的消息，如今终于变成了纸面上的正式文字。
艾丽娅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这一周马场上的沙土、马蹄声、盖尔的训斥、诺亚忙前忙后的身影，还有伊莎一次次调转马头的背影，都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她把信还给伊莎。
「所以，还有七天。」
「嗯。」
伊莎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窗外的波尔多还是那么热闹。远处不知哪条街上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马车声从楼下经过，阳光落在玻璃窗上，明亮的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她们都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艾丽娅轻轻碰了碰小竖琴，忽然笑了一下。
「那今天还去马场吗？」
伊莎看她一眼。
「去。」
回答的一点犹豫都没有。
艾丽娅一点也不意外。
她托着下巴看着伊莎把剑带重新系好，忍不住道：「盖尔先生要是听见你这个回答，肯定会很满意。」
「他不会。」伊莎说。
「为什么？」
「他只会说......」伊莎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盖尔的口气，「还算没蠢到家。」
艾丽娅愣了一下，随即笑的差点把热牛奶洒出来。
伊莎看着她笑，眼底也跟着松了一点。
可很快，她便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