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冰冷得不像水,像整块冰,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伊莎,把声音、呼吸、心跳都一点点冻住。
此刻,她沉在一片黑蓝色的海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这片海究竟有多深。四周没有光,只有很远很远的上方,像隔着一层碎裂的玻璃,落下来一点苍白的亮色。那点光太远了,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想往前游,可身体沉的厉害,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手从水底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膝盖、腰身,把她钉在原地。她越想动,海水就越沉重,沉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都压弯。
在这窒息的沉默中,她看见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女。
就在不远处,正在往下沉。
她的长发在水里散开,衣角轻轻浮起,又慢慢落下,像一朵被折断后坠入夜色的花。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动作,活像一具尸体。
若她还活着,那模样也不像在挣扎,倒像是已经放弃了,任这片海水把她带走。
伊莎怔在那里。
明明隔着昏暗的水色,明明所有轮廓都被海水揉的模糊,可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她的心口猛的缩紧了。
那是一张她一定认识的脸。
不是‘应该’。
而是一定。
像是曾经无数次在很近的地方看过。像是那双眼睛曾经带着笑意望向她,也曾经在篝火旁、窗户下、旅途的风里,安静的靠在她身上。
可她偏偏想不起她是谁。
想不起那个名字,也想不起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觉得胸口疼。
一种没有来由,却几乎要把胸口撕开的疼。
此时,少女也看见她了。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很轻地颤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最先浮上来的,像是不解——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随后那点不解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很淡的遗憾。她的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海水里没有声音。只有血从她胸前慢慢冒出来,一缕一缕,被海水托起,又在黑蓝色的沉默里无声无息的散开。
她胸前的血不是猛然涌出的。
先是胸口前一点鲜红,像衣料上沾了一片阴影。接着那抹暗红一点点舒展开,顺着水流散成细长的血丝,绕过她的手腕、发梢、衣摆,像一朵正在水里腐败的鲜花。
看到这幕,伊莎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她想冲过去,想抓住她,想捂住那处不断渗出鲜血的伤口。
可她依旧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红色越来越大,看着少女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看着她的身体被更深处的黑暗缓慢的拖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少女没有挣扎,一丝也没有。
没有伸手求救,没有拼命往上游,也没有用那双大眼睛责怪伊莎。
她只是看着她。
带着不解,带着遗憾,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到了最后,那难过里甚至还有一点近乎温柔的惋惜——像是她疼的厉害,却还是忍住了。像是她明明正在死去,却反而在担心留下来的人。
这种神情让伊莎心口骤然裂开。
这比看见血更疼,比看见她下沉更疼。
似乎她宁愿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愤怒,有质问。哪怕那个人怨她、怪她、向她伸手索要一个答案,都比这样安静的看着她要好。
可她没有,她只是那样望着伊莎,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像是连最后一句责备都舍不得说出口。
伊莎拼命伸出手,指尖在水里划开一道短促的痕迹。
差一点,只差一点。
几乎碰到了那人的手......
可下一刻,水流从她们之间横切过去,把那只手带得更远。少女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像是还想抓住她,又像是在最后一刻放弃了。
血色先一步飘到伊莎的手面前,那是从少女身上流出来的血。
她没能抓到那个人,只抓住了一片被水揉碎的鲜红。
那片鲜红从她指缝间散开,轻的像什么也没有,却又重的让她整只手都在发抖。
......不要。
她想喊。
可声音发不出来,喉咙像被海水灌满,所有话都被压回胸腔。她连那个名字都喊不出口,因为她根本想不起那个名字。
她只知道不能让她沉下去,不能让她一个人沉到那么深的地方,不能让那双眼睛带着那样的神情,从自己眼前消失。
可少女仍旧在下坠。
径直地、安静地、没有一丝挣扎地,向黑暗无声的深海坠去。
她的双腿被黑暗吞没,躯干也被黑暗吞没。
最后,只剩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还在越来越远的黑蓝色水里望着伊莎。
那眼神像是在道别,又不像道别。更像是在告诉她:没关系。
可是伊莎一点也不觉得没关系。
她的心被那一个眼神生生撕开,疼的几乎要连同整片海一起裂掉。
她再次往前扑去,这一次,束缚她的海水像忽然松开了一瞬。她终于能向前了一点,却还是晚了。
黑暗从少女身后合拢,像一扇沉重的门,无声的把她吞了进去。
血色也随之淡下去。
最后,连那一点鲜红都被海水冲散了。
伊莎怔在原地,手还伸着,指尖却空空的。
她的胸口却像被什么贯穿了。
下一刻,整片海底骤然塌陷......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吞没。
......
她猛得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熟悉的小木屋里。
屋里很安静,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外只透进来一点浅灰色的晨光。那光落在旧木窗边,沿着木纹慢慢铺开,照出空气里一点细小的尘埃。
「是梦么?」伊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坐起身,呼吸还有些乱。
她的手下意识按在胸口,指节一点点收紧。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血,可疼意却像还残留着,从很深的地方一阵阵泛上来。
她怔怔坐了片刻。
梦里的画面已经在醒来的一瞬间迅速散去,像被风吹碎的雾。她越想抓住,越只能抓到一点模糊的冷意。
海底。
冰冷的海水。
还有什么人在下沉。
除此之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可胸口却空的厉害,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刚刚真的从她手里坠了下去。
她低下头,试着把那阵毫无来由的难过压下去。可下一瞬,一滴温热的东西先一步落在她手背上。
伊莎微微一怔。
她看着那一点水痕,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的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湿的,她并没有哭出声。甚至在那滴泪落下来之前,她自己都不知道眼眶已经湿了。
身旁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伊莎抬起眼,发现艾丽娅已经醒了。
她坐在靠窗的一侧,长发还没有打理,只是蓬松的披散在肩头。大概是醒得早,她原本正低头整理衣袖,听见伊莎的动静,才转过身来。
看见伊莎眼尾还未擦去的泪痕时,她脸上残存的睡意一下淡了。
「伊莎?」
声音很轻。
像是怕重一点,就会碰碎什么似的。
伊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还坐在那里,手按着胸口,神情有些空。不是受伤时强行忍下来的硬撑,也不是战斗前的紧绷,而像是有一部分意识还没有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艾丽娅放下手上的动作,往她这边靠近了一点。
「你怎么了?」
她看着伊莎的脸,又看了看她按在胸口的手,声音更低了些。
「做噩梦了吗?」
伊莎张了张口,她本能的想说没事。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住了。
艾丽娅看见了,那双绯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望着她。
于是,她没有催,也没有逼问。只是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抬起手,指尖在伊莎眼尾旁停了停。
没有立刻碰上来,像是在等她允许。
「你哭了,眼睛都红了。」艾丽娅说。
伊莎垂下眼眸,屋里一时变得很静。
窗外还没有完全醒来的洛兰镇,只有极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鸡鸣。那声音隔着木窗跟晨雾,听起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伊莎试着回想刚才的情节,可越想,梦里的东西就散得越快。
回忆变得越来越模糊,她想不起那个人是谁,想不起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也想不起胸口这阵难过究竟从何而来,只记得一种很深的心痛感。
像是在梦里,有什么人曾经望着她,带着一种她承受不了的神情。
伊莎慢慢吐出一口气,声音还有些低。
「记不得了,想不起来了。」
艾丽娅没有追问。
她只是又靠近了一点,伸手轻轻碰了碰伊莎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不像安慰,更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伊莎的手指动了动。
胸口那阵撕裂般的疼意没有立刻消失,却像被这一点温度轻轻压住了。她低头看着艾丽娅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只是......醒来的时候,有点难过,不知道为什么。」
艾丽娅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用玩笑把气氛带过去,也没有故意说些轻快的话让伊莎分心。她只是安静的看着她,眼神慢慢软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伸手,轻轻替伊莎擦去了眼角残留的湿意。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那今天就慢一点起吧。」艾丽娅说。
伊莎怔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已经收回手,侧过脸看向窗外。浅灰色的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的很柔和。她的声音也像那点晨光一样,轻轻的落下来。
「反正我们已经回到洛兰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