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草地还带着露水,几棵老树立在坡上,树影后头就是墓地。
伊莎走的比刚才慢了一些。艾丽娅没有催她。
又走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问:「紧张?」
伊莎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前方那几棵树,伊莎看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艾丽娅安静了一下。然后她说:「那就先说你回来了,然后分享一下最近的故事。」
伊莎看向她。
艾丽娅没有笑。「他会想听这个的。」
伊莎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嗯。」
墓地比镇上安静许多。风穿过小草和树叶,带起细微的响声。几块墓碑立在晨光里,石面被露水打湿,颜色比平时更深。
艾德蒙的墓在靠近老树的地方。墓前有几朵已经有些干枯的白花,也有一小束放下没多久的野花。大概是托马昨天来的时候放的,花茎还有一点湿,叶子上还沾着露水。
伊莎在艾德蒙的墓碑前停下。
她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手指轻轻收紧。艾丽娅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伊莎才蹲下身子,把墓碑前的落叶一片片清开。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到谁。
清完之后,她依旧蹲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指尖停在墓碑下方,停在那一点浅浅的泥痕旁边。
像是前几日落雨时溅上的,干了一半,贴在石面边缘。伊莎看了片刻,伸手一点点把它擦掉。石头很凉,凉意顺着指腹慢慢渗进来......让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晨。
那时候她还握不稳剑。木剑比现在用的剑轻得多,可练久了,掌心还是会被磨红。艾德蒙总是站在院子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凉透的水,看她一次次挥剑。她摔倒的时候,他不会立刻扶她,只是站在那儿问:
「还能站起来吗?」
面对他的话语,她向来不服气,所以那时总是咬着牙说可以。
于是他就点头。
「那就站起来。」
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严厉。
可后来才明白,不是因为他不心疼她。只是他比谁都清楚——她迟早会走到一个没人能立刻扶她起来的地方。到了那时,能不能重新站起来,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伊莎低着眼,喉咙微微发紧。
很想告诉他,她后来真的站起来了。
不止一次。
在艾尔文森林巡逻,一个人独自遇见魔物时,在马上骑士对决摔下马时,在斗兽场被魔物顶吐血时,在最终决胜里面对艾德里克的剑时......在很多她以为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她都撑过来了。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又变得很笨拙。她不擅长把那些疼跟后怕的感觉说出口,更不擅长在已经沉默的人面前承认,自己其实也曾很想被扶一把。
所以她只是把墓前最后一片落叶拂开,低声吸了口气。
艾丽娅也蹲下来,把托马那束野花扶正了一点。
伊莎看着墓碑,终于开口。
「我回来了,父亲。」声音很轻。
伊莎低下眼,像是真的在等一个回答。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她。
此刻,微风从树叶间穿过去,拂过伊莎的面庞。
感受到迎面而来的风后,她停了停,才继续说:
「我去了波尔多。」
她顿了一下。
「那里比你说过的还吵。」
「街上有很多马车,也有很多人。艾丽娅很喜欢那里的蛋糕。」
艾丽娅立刻低声抗议:「这个也不用特意说吧。」
伊莎没有理她。「我参加了骑士大会。」
她看着墓碑,手指轻轻按在膝上。「第一轮是马上枪术对决。」
她停了停,像是在认真斟酌措辞。「托你小时候训练我的福,我没有摔的太难看。」
艾丽娅立刻说:「明明很厉害,把他们都打趴下了。」
伊莎看着她。
艾丽娅小声补了一句:「这种地方不要太谦虚。」
伊莎垂下眼,继续说:「第二轮魔物战出了点意外。」
这一次,她停的久了些,树叶在头顶轻轻响着,艾丽娅的神情也慢慢安静下来。
伊莎声音低了一点。「我受了点伤。」
艾丽娅转头看她。「一点?」
伊莎没有说话。
艾丽娅看向墓碑,很认真的说:「艾德蒙叔叔,不是一点。」
伊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艾丽娅继续说:「她昏迷了三天三夜。」
伊莎低声说:「现在已经好了。」
艾丽娅轻轻吸了口气,看着墓碑,声音比刚才更软,却也更郑重。「您听见了吗?她还是这样不老实,果然和您说的一模一样。」
伊莎看向她。
艾丽娅没有看伊莎。她看着墓碑,像是真的在跟那个曾经把伊莎托付给她的人说话。
「您那时候跟我说,她不擅长喊疼,也不擅长求人。如果她说没事,不要总信。」
她停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红。「我一直记着呢。」
此刻,微风又从草地那边吹来,把她披风边缘轻轻掀起。
感受着微风的吹拂,艾丽娅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说道: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伊莎怔住。
艾丽娅的声音放的更轻。「她太能忍了,受伤的时候忍,难过的时候也忍。有时候明明已经疼的站不稳了,还会傻傻支撑着,不让自己看起来虚弱。」
伊莎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丽娅没有让她打断。「可是您把她交给我的时候,我答应了。」
她抬起眼,看着墓碑。
「所以我会看着她。」
「她说没事的时候,我会选择性忽视。」
「她想一个人撑着的时候,我会站近一点。」
「她忘记自己也会疼的时候,我会替她记着。」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哭。
「我不能保证自己每一次都做得很好。」
「但是......我不能让她觉得,艾德蒙叔叔你不在之后,她回头,身后就空无一人了。」
伊莎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却比疼更难受。
艾丽娅低下头,指尖碰了碰墓前那束野花。
「您放心。」
她说。「我会陪她一直走下去。」
「像她这样的笨蛋,如果没有人在身边多看着一点,真的会让人放心不下。」伊莎垂下眼,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明明想说自己没有那么不让人放心,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艾丽娅说的每一句,她都没法反驳。
艾丽娅这一句话落下后,墓前安静了很久。
伊莎一直看着她。艾丽娅终于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看我做什么?」
伊莎没有回答。
艾丽娅抬手揉了揉眼角,语气故意重了一点。「我又没有说错。」
伊莎低声说:「嗯。」
艾丽娅看着她。
伊莎重新望向墓碑,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慢,也更低。
「后来我赢了。」
艾丽娅立刻补充:「她是冠军。」
伊莎回头看她。
艾丽娅认真的说:「这个要说清楚。」
伊莎沉默片刻,只好对墓碑说:「嗯,我取得了第一名。」
艾丽娅这才满意的收回视线。
伊莎继续说:「女王授予了我荣誉骑士的称号,还有勋爵的爵位。」
说到这里,她似乎还是有些不习惯。那些称呼在王宫里听起来很沉重,在艾德蒙的墓前说出来,却又显得有些遥远。
「很多人看着我。」她轻声说。「他们叫我骑士大人,叫我勋爵,也有人说我是王都最年轻的荣誉骑士。」
她停了停。「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是你,会不会说我的脚步还不够稳。」
艾丽娅安静的坐在旁边,没有插嘴。因为她知道,这几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伊莎垂着眼,像是在回忆王都的灯火,又像是在回忆洛兰这间旧木屋外,艾德蒙曾经无数次站在院子里看她练剑的样子。
「我没有忘记你教我的那些。」
声音很轻。「我也没有输给自己。」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伊莎自己也安静了下来。
她不知道艾德蒙若是听见,会不会满意。
也许不会立刻夸她,他大概只会像从前那样,沉默片刻,然后问她有没有记住自己为什么拔剑。问她赢的时候有没有太得意,受伤的时候有没有乱了方寸,站到别人前面的时候,有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撑住。
想到这里,伊莎很轻地垂了一下眼。
王都那些记忆忽然变得很远。
骑士大会的欢呼声、王宫晚宴的灯火、女王亲手授予她称号时落在肩上的重量,全都恍若隔世,那些东西固然重要,可直到此刻,站在艾德蒙墓前,她才终于觉得那些荣光有了真正可以放下的地方。
她不是为了让王都的人记住她才去赢到最后。
也不是为了让贵族席上的人称赞她才站到最后。
她只是想有一天回到这里时,能对这个曾经教她握剑的人说一句——
你教我的,我没有忘记。
你守护的东西,我也还在继续坚守着。
伊莎的手指慢慢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她没有把这些全都说出口。
可风再次从树叶间穿过时,墓前的白花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听见了。
随后,她偏过头,看了艾丽娅一眼,心中涌起一抹难以言明的羞涩悸动,又重新看向墓碑。
「还有......」
她的声音慢下来。
「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艾丽娅怔了一下。
伊莎没有再解释,只是安静的看着那块石碑。
艾丽娅看着她的侧脸,喉咙忽然有些发紧。那不是一句简单的‘有人陪我回来’。伊莎把她带到这里,带到艾德蒙墓前,带到这个曾经教她握剑、看着她长大、临终前仍放不下她的人面前。
像是在很轻、也很认真的告诉他......
从今往后,在这个世界上,她不会再是一个人。
艾丽娅的耳尖一点点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朝墓碑微微弯下身。
「艾德蒙叔叔。」
她轻声说。
「好久不见。」
说出口的那一瞬,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其实她跟艾德蒙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那个人临终前看向她时的眼神,她一直记得。那不是简单的请求,更像一个父亲把自己最放不下的东西,郑重的交到了她手里。
所以后来每一次想起,她都一直把当时那句「我会的」藏到心里。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伊莎把在王都获得的荣誉、受过的伤、走过的路,一件一件讲给艾德蒙听。又看见她在说完「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之后,安静得像是已经把最重要的话藏进了那一句里头。
艾丽娅忽然明白,自己也该认真回应一次。
不是以被托付之人的身份。
而是以此刻站在伊莎身边之人的身份。
她低声说:
「您那时候托付给我的事,我没有忘。」
伊莎微微一怔。
艾丽娅没有看她,只是继续看着墓碑。
「可是今天,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伊莎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艾丽娅停了停,声音放的更轻。
「她把我带回来了。」
这句话落下时,风从树梢间穿过,墓前的野花轻轻晃了一下。
艾丽娅垂下眼,耳尖仍有些红,却没有不自在。
「所以我想,我应该好好和您正式打个招呼。」
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叫艾丽娅·索拉,是一名吟游诗人,来自南方的诺维大森林,一个叫月泉村的小村子。」
「是在艾尔文森林里和她初次相遇,被她救下的人。」
「是后来陪她去了伯爵城堡,去了王都波尔多,看见她获得那些荣誉的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说到这里才忽然意识到,这些话听起来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郑重。
她耳尖慢慢红了。
可她没有退开,只是继续看着墓碑,声音放得更轻。
「如果可以的话......」
「会是今后,陪她走过一段很长旅途的人。」
伊莎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艾丽娅垂下眼,声音几乎要被风吹散。
「也是被她带回洛兰的人。」
伊莎抬起眼看她。
艾丽娅的手慢慢覆上伊莎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很安静的放在那里。
「她还是很固执,还是不太会说疼,一遇到危险,也还是想先站到别人前头去。」
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一下。
「这些我都知道。」
伊莎想开口,艾丽娅却没有让她打断。
「可我也知道,她会在很多人面前走向我。」
「会把我带回她最重要的地方。」
「也会在您面前说,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声音越来越轻,却也越来越认真。
「所以,艾德蒙叔叔。」
艾丽娅看着墓碑,眼尾微微泛红。
「我会记住今天。」
「不是因为您托付了她,我才留在她身边。」
「而是因为她愿意把我带到这里来。」
「因为我自己,也想站在她身边。」
伊莎的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住似的,她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艾丽娅也不催她。
过了一会儿,伊莎才慢慢反握住她的手。
动作很轻,但没有松开。
艾丽娅感觉到那一点力道,转头看了她一眼。
伊莎看着墓碑,没有像之前一样,把许多没能说出口的话一点点压回心里。
因为艾丽娅就在她身边,她已经把她带回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忍着,而是笨拙又沉默的,把刚才没说出口的话补完了。
......
墓地安静的只剩风声。
最后,她低声说:
「最后,还有一件事。」
艾丽娅抬起头。
伊莎的目光仍落在墓碑刻的艾德蒙的名字上。
「女王给了我一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