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蕾特的壁障上头缠着层浊水,活脱脱一层灰黑色的藤蔓。而半空中那道灰焰,也直逼下来了。
水幕就要裂开了......
薇奥蕾特低着头,手指头止不住的发颤。艾丽娅那边的琴声也乱了调子......起码听着是这样。
塞勒斯站在林地边上,脸上总算露出来点笑意,
「结束了,薇奥蕾特小姐......」
浊水系法师低声念起咒语。一层层灰黑色水线不断往镜水障壁里头钻。灰焰系法师抬起双手,掌心里又有一轮灰白色的火环缓缓成型。
伊莎刚想回身支援,刺客趁这功夫贴近身侧,短刃直奔她肋下扎。
她横剑挡住这一下,听见刺客压低嗓音阴恻恻说道。
「你救不了她们。」
伊莎有点急了,虽然她也感觉有点奇怪。但在她看来,薇奥蕾特那样子不像装的,艾丽娅的琴声确实也乱了。再这么下去,恐怕她们那道屏障根本撑不了多久。
「爬开!」
伊莎手腕猛地一沉,手里的剑锋擦着短刃往下劈。
刺客被逼退,但那家伙很快又贴上来,跟条毒蛇似的,直接堵死她的去路。
车厢前头,薇奥蕾特忽然晃了一下身子,就跟撑不住时下意识的反应似的。
艾丽娅看见了这一幕,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上面。而是听见了,地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紧接着,路面猛的炸开一道裂口,土黄色的术式纹从地底透出光来。
黑暗里传出个清亮的女声。
「碰她之前,问过我没有呢?」
塞勒斯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你是谁?不要插手我们无垢教团的事情,否则......」
他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啪。」
她走了出来,连咒语都没念,甚至连法杖都没有抬,只是抬起右手,拇指轻轻抵住中指。
一声清脆的响指。
可下一瞬,连大地都震颤了一下。
土黄色的术式纹从诺拉脚下猛地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网,沿着地面往林地深处扩散。
碎石跳起,车轮旁的泥土翻卷,连马车都跟着晃了一下。
塞勒斯脸色骤变。
「退!」
他话音刚落,地面已经炸开了。
不是一两根岩刺,而是一整片,密密麻麻的岩刺从地下猛地冒出,像大地自己张开了獠牙。
尖锐的岩石撕开路面,带着沉重的土系以太,一排接着一排往前推进。
浊水系法师正全力把浊水压进镜水障壁里,因此他根本来不及收手。他脚下的地面忽然鼓起。下一刻,几根岩刺同时破土而出,其中一根从他胸腹间贯穿过去。
他正在操控的灰黑色水线一下崩得稀碎,他低头瞅了眼自己的身体,嘴里涌出一大口黑血。
他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来,整个人便被岩刺钉死在了原地。而那灰黑色的浊水全落回地面,化作一滩脏兮兮的水迹。
灰焰系法师反应挺快,他迅速施展了一道火环猛的挡在身前,岩刺撞上灰焰,爆出一团灰白火光。借着那股子气浪他直接往后翻了出去。虽然落地的挺狼狈,肩侧叫岩刺擦出条血痕,好歹避开了要害。
他刚想爬起来站稳,伊莎却瞅准时机,默默开始动了。她一声没吭,左手往空间戒指上一抹,掏出了一柄又短又细的,没有剑柄的剑。剑身粗糙的很,边缘还带着些细小金属毛边,没有打磨完。可以很明确地看出来,这是件半成品。
当时米洛交代过,这玩意不够稳定,最好别乱扔。
但伊莎压根没犹豫,她一步踏出去,力量大到脚下直接踩碎了块石子。全身力道从腰侧拧起,顺着肩臂涌进掌心,半成品短剑脱手而出,划破夜色化作一道冷光。
飞剑到的时机,刚好精准卡到了灰焰系法师刚从诺拉的招式里躲开,还没来得及站稳起身的那一霎。
噗的一声......剑锋直接穿胸而过,位置偏左...
灰白火环当场熄灭,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的往后一倒,重重地砸在树干上。血顺着胸前的大洞止不住地外涌。他低头看了眼胸口,又抬头盯住伊莎,到最后都没弄明白这剑是哪怎么突然出现的...
他就这样,顺着树干滑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艾丽娅的琴声停了一拍。
「伊莎......」
她垂在身侧的手臂轻轻打着颤,很快又攥紧拳头。
诺拉扫了眼那具尸体。
「你家的骑士,扔东西这么准?有点狠啊。」
艾丽娅下意识接话,
「那当然啦,她向来很准。」
「可不止是准,这力道有点夸张了。」薇奥蕾特补充道。
伊莎没有回答她们的话。而是重新抬剑,眼神死死盯住林地边上的塞勒斯。
「还打吗?」诺拉偏过头,朝他笑了一下。
刺客咬紧牙关,刚才还是他们压着她们打,现在呢,浊水系法师死了,灰焰系法师也死了,塞勒斯肩头还挂了彩。
他们这一方就剩他跟塞勒斯俩人,局势已经变了。
诺拉一抬手,地面再次隆起,几道岩壁从路边拔地而起,直接封死塞勒斯后路。
薇奥蕾特抬起胳膊,残余水幕化作细长的水刃,悬浮在身侧。
艾丽娅深吸口气,琴声重新响起来。「伊奥尼亚调式。」「弗里几亚调式。」那短促的节奏笼罩住伊莎跟诺拉还有薇奥蕾特。
伊莎脚步变的更轻,诺拉的术式纹也亮的更稳当。
塞勒斯扫向薇奥蕾特。
「你准备的,比我想得充分。」
薇奥蕾特冷着脸回敬:
「彼此彼此。」
诺拉笑出声。
「人家夸你呢。」
「闭嘴。」
薇奥蕾特移开视线,艾丽娅差点被这俩人的拌嘴弄的分神。
刺客忽然动了,身形一晃,灰雾猛地散开。
他的目标不是伊莎,而是奔着艾丽娅去的,艾丽娅闭上眼睛感知他的动静。
「左边!」
伊莎似乎早有预料,已经转过身,长剑一把劈开灰雾。刺客硬是被逼了出来,短刃离艾丽娅就剩三步远。
伊莎横在中间,眼神冷若冰霜。刺客低声骂了句脏话,赶紧后撤。
塞勒斯抬手,灰色术式线在脚底铺开。见状,诺拉掌心猛按地面,岩刺从下头直追上去。
塞勒斯用术式防御硬挡了一下,肩头伤口又渗出血来,他总算收起笑意。
「撤。」
听到命令,刺客半点没犹豫,变成一道灰雾。轰的炸开,身影一下就淡了。
伊莎准备追赶而去,已经踏出了一步。
艾丽娅急忙喊道:
「伊莎,别追!」
伊莎停住脚步,下意识环顾四周。赫克还倒在地上,达里奥的尸体也还在那儿,马车跟材料也不能丢下。
诺拉也抬手想封死林地,不想让他们逃走。
塞勒斯却早有准备,灰色术式纹从他脚下铺开,跟层薄薄的灰布似的盖住路面。
岩刺扎上去的速度愣是慢了一拍。就趁这功夫,塞勒斯已经退进了林地,他的声音从灰雾里飘出来。
「薇奥蕾特小姐,我们还会再见的。」
薇奥蕾特冷声回怼:
「下次你不会再有逃走的机会了。」
塞勒斯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快退进林地深处。连同那个刺客一起,这家伙跑了。
夜路重新安静下来,可没一个人觉得清静。
薇奥蕾特扶着马车,低低喘了口气。
诺拉扫过去一眼。
「还装?」
薇奥蕾特翻了个白眼。
「你来的太慢了。」
诺拉轻笑一声。
「我一直在旁边。」
诺拉拍了拍袖口沾的灰。
「他们不把你的术式逼到最后一步,不会放松警惕的。我一出手,准全跑了。」
她瞥了眼地上碎裂的岩刺。
「所以只能等待时机。」
薇奥蕾特垂下眼帘。
刚才她的手确实在发抖,脸色也确实差的很,但还没到撑不住的地步,至少不是看起来那样。
她清楚诺拉就在附近,这才故意把镜水障壁压低,弄出一副快崩开的样子。
只有这样,浊水系法师才会把以太全压上来,灰焰系法师也才肯靠近,塞勒斯才会以为已经要结束了。
诺拉视线转去石路边。达里奥躺在那儿,他的长枪掉在手边。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只是没想到那个佣兵就这么冲出去了。」
薇奥蕾特揉着发酸的手腕。
诺拉低声道:
「那一下太突然,就算我提前出手未必救的下他,还会把他们全吓退。」
她顿了顿。
「很遗憾,没能救下他....」
夜风从林地里吹出来,地面裂开好几道大口子,岩刺还横七竖八的插在路中间。
浊水系法师的尸体挂在根岩刺上,灰焰系法师倒在树下头,胸口破了个大洞。
赫克蜷缩在另一边,呼吸微弱的很。
薇奥蕾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按住赫克侧腹。一股水蓝色的以太从她指尖渗出来,沿着伤口边缘缓慢的铺开。
赫克疼得肩膀一颤。
薇奥蕾特低声道:
「别动。」
赫克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张嘴。
薇奥蕾特又查了查他的肩膀的情况,那儿的伤口也很深,血还在往外渗。
她眉头一紧。
「伤得挺重。」
伊莎也走过来。
「还有救吗?」
她指尖的水蓝色以太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
「应该可以。」
诺拉走到她身边蹲下看了眼。
「他侧腹跟肩膀都有伤,伤口还沾染了术式污染。」
艾丽娅站在旁边,手指搭上小竖琴。她看了看赫克惨白的脸,又瞄了眼不远处的达里奥。
赫克的目光也在往那边偏,很慢,也很吃力。
艾丽娅明白他在看啥,她轻轻拨了下琴弦,一串很低沉的旋律流淌出来。这不是牧师那种圣疗术,只是能让赫克的呼吸稍微稳点。
薇奥蕾特抬头望向大路尽头。
「这儿不能久留...」
诺拉点头。
「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薇奥蕾特从怀里掏出地图,指尖戳在附近的一个村子的名字上。
「列斯芬。」
伊莎问:
「有多远?」
诺拉回道:
「不算太远......考虑到有伤员,按现在的速度天亮前应该勉强能赶到。」
薇奥蕾特收起地图,视线转去达里奥那儿。
夜风吹过他的长枪,枪尾在石路上磕碰出极轻的动静。
她低声开口:
「把他一块带走。」
伊莎点头。
「嗯,不能把他丢在这儿。」
艾丽娅的琴声轻了点。
赫克闭着眼,手指动了动。
薇奥蕾特继续用水蓝色以太稳住他的伤口。
几人飞快的收拾起货车,诺拉跟伊莎把赫克抬进车厢里,动作尽可能的放轻。艾丽娅坐在旁边,继续用很低沉的旋律稳住他的呼吸。
达里奥的尸体被盖上一层布,安置在车厢后头,长枪也搁在旁边。诺拉翻了翻那两具无垢教团成员的尸体,拿走几样物品,随后将他们塞进空间戒指里。
伊莎走到树下,那柄半成品飞剑还钉在树上,剑身上全是血,前端已经磕变形了。
她握住剑尾用力的往外一拔,一声没吭,随后随手收进空间戒指。
诺拉站在旁边看的眉梢一挑。
「那玩意儿谁做的?」
伊莎回:
「布勒斯的一个工匠。」
「是半成品?」
「嗯。」
「半成品都敢往人胸口扔?」
伊莎瞥过去一眼。
「感觉能用,就用了。」
诺拉轻笑一声。
「你真有意思。」
众人收拾好后,一并上了车。货车重新上路时,夜色比刚才更沉重了些。
伊莎还是坐在车夫位上,诺拉跨上那匹没受伤的马,跟在车侧。
薇奥蕾特钻进车厢靠着车壁,闭眼恢复。车轮碾过被岩刺撕裂的路面,磕碰出低沉的动静。
艾丽娅看着赫克惨白的脸,又瞄了眼盖着白布的达里奥。
不知道算不算赢了...嗯,起码这一仗没输。
可塞勒斯跑了,刺客也跑了,无垢教团还在黑影里头藏着。
艾丽娅抱着小竖琴,继续哼着极低的调子。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路的尽头,似乎也不会比这儿更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