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连绵的细雨在进镇之前就开始下着。起初只是轻轻的雨丝,落在车顶上时几乎听不见响声。
村子低矮的屋顶压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像一排还没醒的影子。
伊莎把马车放慢了速度,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路时,闷闷响了几声。
艾丽娅掀开车帘朝外头看去,这里的街道窄的很。家家户户的屋檐底下都挂着发潮的布条,门窗都关着。偶尔有一道人影从窗缝后头闪过,很快又消失了。
村子里没有犬吠声,没有孩子跑动的动静,连早晨该有的炊烟,都少的可怜。
「这里太安静了。」艾丽娅压低声音说。
伊莎攥着缰绳。「嗯。」
薇奥蕾特靠近车窗,看了眼路边的水洼。水面泛着一层灰,雨滴落进去也没能溅开多少波纹....似乎那滩水太沉了似的。
车厢里头,赫克的呼吸声依旧很轻。
艾丽娅放下车帘,看向他,说道。
「再撑一下。」
他没有回应,脸色比夜里更差了。
达里奥的尸体盖着白布,安静的搁在车厢后侧。长枪放在旁边,枪尖被布包住了。
过了一会,马车正式驶入了镇中。
还没等找到医师家,艾丽娅先在一处屋檐下看见个小女孩,她八九岁的样子,一个人坐在门边,怀里抱着只旧布偶。布偶的脸已经因为毛线起球,模糊的看不清了,似乎是因为被洗过太多次,又被连绵的雨气泡的发灰。
她穿的很薄,肩膀微微发着抖,似乎是被冻坏了的。艾丽娅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
「停一下。」
伊莎拉住缰绳。「怎么了?」
「那儿有个孩子,她好像需要帮助。」
边说着艾丽娅边下了车,诺拉也看见了,但没立刻靠近,她下了车站在马车旁边,目光扫了一圈附近紧闭的门窗。
薇奥蕾特也从车厢里下来,走上前去。
艾丽娅走到小女孩跟前,蹲下身。
「你没事吧?」
小女孩抬起头,反应慢了半拍,她的眼睛很大,里头却没什么光,她的额角有几道很淡的灰色纹路。
艾丽娅放轻了声音。「你的家人呢?」
小女孩把布偶抱紧了,嘴唇动了动。
「我好冷...」
她的声音很小,似乎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艾丽娅心里一软,解下自己的外披,想给女孩披到肩上。
伊莎在后头开了口:「艾丽娅。」
艾丽娅闻言回过头去。
伊莎没有阻拦她,只盯着女孩额角那几道灰纹。「小心点。」
「嗯。」
一同上前蹲下来的还有薇奥蕾特。她没碰女孩,只是凑近看了看她额头上那几道灰纹。
「这个灰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女孩没回应。
艾丽娅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低头盯着布偶,说道。「舒娅。」
「舒娅,你家里有人吗?」艾丽娅看着她背后的屋子问道。
屋里没动静,门也关着。
艾丽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孩的肩膀。「你这样杵在外头会更冷的。」
舒娅忽然咳嗽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咳,然后越来越急,像被什么呛到了似的。
艾丽娅扶住她。「舒娅?」
小女孩猛地打了个喷嚏,一层很淡的灰白雾气从她口鼻间散开,那不像普通水汽......更像被磨碎的灰尘。
艾丽娅顿时怔住,薇奥蕾特眼神也是微变。
已经上前一步的伊莎一把扶住艾丽娅的手臂把人往后带。诺拉也走过来,握住薇奥蕾特的腕侧把她拉开。
薇奥蕾特低声道:「没事。」
诺拉盯着她。「你靠太近了。」
薇奥蕾特没有反驳。
屋门这时候终于开出了一条缝。
里头探出一个女人的脸,她看见她们,又看见舒娅,脸色一下就变了。
「别碰她!」
艾丽娅愣了一下。
女人急忙冲出来把舒娅抱回去。她看起来也很憔悴,眼底下发黑,嘴唇也干裂的厉害。
「你们是外来人?」
诺拉问:「这位女士,请问镇上的医师在哪儿?」
女人没回答,先是把舒娅往屋里推。门快关上的时候,才低声的说了一句:
「街尾。」
「挂着草药牌子那间。」
说完门就关上了,门栓重重落下,街道重新安静。
艾丽娅看着那扇门,手指还停在半空。
「她为什么......」
薇奥蕾特说:「她在害怕。」
艾丽娅看向她,薇奥蕾特没继续说下去。
伊莎握住了艾丽娅手腕,说道。「先去找医师。」
艾丽娅点了点头。「嗯。」
街尾,医师的家很好找。门口挂着块旧木牌,上头画着草药跟杯子的图案,只不过木牌已经被雨水泡的发暗。
薇奥蕾特上前敲门,很久没人回应。
当她又敲响了一次后,里头传来个沙哑的声音:「谁?」
薇奥蕾特说:「您好,我叫薇奥蕾特·索伦斯。我们是一支外来的商队,在路上遇到了劫匪袭击,有重伤者,需要救治。」
门后沉默了一阵子。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问:「你们从哪儿来的?」
艾丽娅回道:「布勒斯。」
门后忽然安静的更厉害了....似乎这个地名很可怕一般。
良久,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后头。脸色很差,眼窝陷得厉害,头发乱糟糟的。袖口沾着药渍,手指有些发抖。
他看见马车,又看见车厢里的赫克,脸上那股恐惧被某种职业本能压了回去。
「我叫埃文·卢卡斯,是村里的医师,把伤者抬进来吧。」
诺拉跟伊莎把赫克抬进屋。医师让她们把他放到里屋的木床上。随后,他剪开赫克侧腹附近的衣服,看到伤口时,眉头一下子拧紧。
「刀伤。」他低声说,「还有魔法造成的术式污染。」
薇奥蕾特站在床边。「能处理吗?」
医师埃文没有看她,说道。「我能拖住他的病情。」
薇奥蕾特问道:「只是能拖住而已么?」
他手抖了一下。
伊莎看了薇奥蕾特一眼,她没再继续说。
艾丽娅坐到床边,轻轻握住小竖琴。
赫克半睁开眼,视线很涣散。
「达......」
伊莎低声说:「达里奥在车厢里。」
听到回复后,他闭上眼,眼角轻轻动了一下。
埃文低着头开始清理伤口。药水落下去的时候,赫克身体本能的绷紧了。
艾丽娅立刻拨弦演奏了一段舒缓的音乐,随着轻盈的旋律在房间里散开,赫克的呼吸声稍微稳了一点。
埃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惊讶,还带着一点说不出来的害怕。
「你是吟游诗人?」
艾丽娅点头。「嗯。」
埃文没有再问,他继续处理着伤口。直到看见赫克肩侧那圈灰色痕迹....他的手停了。
艾丽娅立刻注意到了。「怎么了?」
埃文低声:「又是灰色。」
薇奥蕾特看向他。「又?」
埃文像意识到说漏了嘴,低下头去。「没什么。」
诺拉盯着他。「你说吧。」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很轻的叹了一声。
「最近,列斯芬爆发了传染病,村子里的病人......他们的身体上也有灰色纹路。」
房间里安静下来,外头雨声一下变得清楚,滴答滴答的雨声像落在众人的心上。
埃文忽然抬头看向她们。「你们刚才,碰过镇上的病人吗?」
艾丽娅一怔,随后想起刚才那个小女孩。
「我们接触过一个小女孩。」
埃文的脸色变了,他立刻起身从柜子里翻出几块干净的布巾。「戴上。」
伊莎问:「会通过近距离接触传染?」
「会。」医师把布巾递给她们,「和他们接触的时候要蒙住口鼻。」
薇奥蕾特接过布巾。「具体怎么传播的?」
埃文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发干。「通过血液,飞沫,肢体接触......应该都有可能。」
艾丽娅如芒在背,低声问道。「都有可能?」
埃文点头。「靠着病人太近的人,有概率第二天也开始发热。」
诺拉看向薇奥蕾特,她已经用布巾蒙上了口鼻,但神色依旧平静。
可诺拉的眼神沉了下去。
艾丽娅也戴上布巾,伊莎替她把一边的系带拉紧,动作很温柔。
艾丽娅抬眼看她。「我应该没事吧?」
伊莎说道:「先戴好,不会有事的。」
......
达里奥的尸体被暂时安置在医师家后头的空房。那里原本是储药间,墙边搁着几只空柜子。
伊莎把他的长枪也放在了旁边。
埃文站在门口说:「小教堂现在没人能主持葬礼,只能先放这儿,委屈你了。」
艾丽娅问:「没人主持?」
埃文沉默了一下。「村子里的牧师也病倒了。」
众人一阵无言......
回到前屋,医师给她们倒了热水,没有人立刻喝。他也没劝,只是疲惫的坐到一旁,像全身的骨头都被人抽走了似的。
薇奥蕾特问:「这个传染病是多久前开始的,现在的情况如何?」
埃文揉了揉眉心,说道:
「大概一个月前,一开始只是有三个人发热。」
「后来变成了十几个。」
「现在已经......数不清了。」
「从发病到死亡大概经过两到三周左右,体质差的一周左右。」
艾丽娅问:「症状呢?」
「高烧,畏寒,说梦话。」医师声音很低,「皮肤会出现灰色纹路,五感变慢,然后逐渐肌肉萎缩,到了最后神智也会丧失,像活着的空壳一样躺着。」
闻言,屋里一阵沉默,只有雨水敲在窗沿上的声响。
诺拉问:「死了多少人?」
埃文闭了闭眼。「现在还不算多,只有十来个。」
他的声音更轻了。「但我觉得....可能才刚开始。」
......
离列斯芬有一段距离的另一条路上,两匹马正在雨里前行。
前面那人穿着圣光教会的白色长袍,外头罩着防雨斗篷。他的名字叫修瓦利尔,是布拉维圣光教会分部派来的牧师。
后头那人穿着板甲,腰间佩剑,胸前有圣光纹章,名叫维拉斯,是一名圣骑士。
修瓦利尔手里拿着一封被雨浸湿的求援信。
维拉斯问:「祈祷钟停了几天了?」
修瓦利尔看着信。「两周了。」
维拉斯皱眉。「普通的流感不会让祈祷钟停响。」
「所以分部才让我们立刻赶来。」修瓦利尔把信收好。雨水落在他斗篷边缘。「求援信里说,镇上牧师也病倒了。」
维拉斯看向前方灰暗的路。「还来的及吗?」
修瓦利尔沉默了一会儿。
「希望来得及。」
......
时间一晃,来到了晚上,入夜后雨更绵密了。
埃文家里只点了两盏灯。赫克睡在里屋的木床上,伤势暂时被稳住,但还没完全脱离危险。达里奥的尸体则安置在储物间。
艾丽娅坐在墙边,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这几日消耗太多。先是战斗,再是赶路,又是给赫克稳住呼吸。
伊莎走到她身边。「休息吧。」
艾丽娅抬头。「你呢?」
「我去守夜。」
「你也累了。」
「我守一会,等诺拉来换我。」
艾丽娅看向另一边。诺拉坐在薇奥蕾特附近,手边搁着术式盘。薇奥蕾特闭目靠着墙,像是在休息,但手指仍然搭在膝上....那是随时能施法的姿势。
诺拉察觉到艾丽娅的目光,淡淡的对伊莎说了句:「下半夜我来守。」
伊莎点头。「嗯。」
艾丽娅这才轻轻应了一声。「那我睡会儿。」
伊莎把自己的披风盖到她身上。
艾丽娅低声说:「伊莎。」
「嗯。」
「我们在村口遇到的那个小女孩...她会没事吧?」
伊莎沉默了一下。
「会的。」
艾丽娅知道这不是保证,但听完还是闭上了眼。
屋外头,雨声连成一片,镇子很安静。后半夜,伊莎坐在窗边守着。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窗外的街道空无一人。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有什么东西站在对面屋檐下头。等再仔细查看时,又什么都没了。
下半夜诺拉接替了她,伊莎便靠在艾丽娅不远处,短暂的闭目休息。
诺拉坐在灯影里,一边守着门,一边看着薇奥蕾特。
薇奥蕾特睡的并不安稳,眉头很轻的皱着。
诺拉伸手,把她滑落的外袍往上拉了一点。动作的尺度把握的极有分寸,没有惊醒她。
雨下了一整夜,那些关紧的门窗后头的人,不知有没有真正的睡去。
艾丽娅在梦里听见了小女孩的咳嗽声。
一声,又一声。
她看见,似乎有什么灰白色的东西,正顺着雨水......慢慢的爬上她的脸庞,扼住她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