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窗帘缝隙的时候,手机在床头柜上的震动已经持续了好一阵。
冷白的屏幕光先于日光,落在少年垂在床沿的左腕上。那根褪色的蓝色头绳被震得轻轻晃,晨光顺着缝隙淌进来,给磨得起毛的绳边镀上一层极淡的、旧旧的白。
【非正常人类科研所】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最后一天了最后一天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谁还没起床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6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辰巳:鬼屋今天最后一天,还有余票,谁冲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绒绒氯化钠去不去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1
辰巳:你说的+1是去还是不去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不去
辰巳:……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那咋了!
Etsslsc:今天我巡逻完就没事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好耶!婉姝能逛了!
辰巳:对了,林飒今天还带人来吗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应该吧
童晓扯了扯嘴角,拇指按灭屏幕。翻身下床时,窗帘被风掀起一角,窗外学园祭的彩旗正一下下蹭着楼檐,布面被三昼夜的烟火熏得软了边角,风里的喧闹比前两日淡了些——不是冷清,是所有人都敛着劲,为最后一场狂欢攒着最后的力气。
早上七点半,童晓和顾霆烁拐进小吃街时,关东煮的棚子底下已经有了动静。
张筱雨把浅粉色卫衣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沾了点冰槽带出来的细碎水珠,正低头往铁盘里码串好的魔芋结。她的动作不算麻利,却稳得近乎执拗,每一根竹签都对齐桌沿的木纹,码得横平竖直,指尖蹭过竹签起毛的边缘,也只是顿了顿,继续把下一串归进整齐的队列里,仿佛把所有没处安放的心思,都沉进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
“你怎么来了?”童晓把背包往旁边的折叠桌上一放,金属扣撞在桌面,发出轻响。
“帮你们嘛。”张筱雨头也没抬,剪刀剪开包装袋的声音脆生生的,“反正我早上也没事,婉姝去巡逻了,烛南还在睡觉,我一个人逛也没意思。”
顾霆烁靠在棚子的金属立柱上,目光扫过她码得整整齐齐的铁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糖纸撕开的脆响在晨风中格外清晰,他把糖塞进嘴里,低头瞥了眼自己的右手——昨天给摊位供电的后劲还没完全消,指尖的微颤已经压下去了,端纸碗时稳得看不出异样。他把手插回裤兜,指腹隔着洗得发软的布料,轻轻碰了碰那枚边缘熔得变形的硬币,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八点刚过,人声顺着街道潮水般涨起来。学园祭第三天的客流比开幕时疏了些,但关东煮骨汤的鲜香气还是勾来了长队。童晓守在沸腾的锅边,长柄漏勺起落间没抬过几次头;顾霆烁在前台守着终端收钱递餐,冰蓝色的电弧偶尔在指尖闪一下,又被他瞬间压下去;张筱雨在侧边拆食材包装袋,空碗递得及时,筷子补得稳妥,三个人没说几句话,队伍却始终稳稳地往前挪着,像一台磨合得刚好的机器。
上午的阳光从棚顶的透明板斜切下来,落在张筱雨拆到一半的包装袋上,透明塑封上印的萝卜图案被晒得微微发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在沸腾的骨汤气泡声里,像自言自语:“等收摊了,我们去拍张合照吧。就校门口那个喷泉那边。”
童晓正往锅里丢切好的萝卜,萝卜块沉进沸汤里,溅起一点热汤,他随口应了句:“行啊。”
顾霆烁把零钱找给面前的小学妹,头也没回,含着糖的声音含混却清晰:“那咋了。”
张筱雨的指尖在包装袋的撕口上停了一瞬,指腹蹭过塑封锋利的边缘,然后继续往下拆,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被垂下来的额发遮住了。
日头爬过教学楼顶的时候,街口的人流忽然顿了一下。
林飒出现在了树荫底下。他身侧跟着个蓝发小姑娘,双马尾垂到腰际,白色的发圈在阳光下晃得像两小片碎了的晴空。她背着小小的双肩包,带子上挂着个兔子挂件,正好奇地左顾右盼,眼睛亮得像把整片盛夏的星光都盛了进去。
“林飒你从哪拐的小孩?”张筱雨从摊位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拆的竹签。
“我妹妹,林岚。”林飒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动作是旁人从未见过的轻。
林岚眼睛瞬间亮了,绕过林飒就往摊位后面扑,目标明确,直冲刚拐进来的董婉姝。董婉姝刚结束上午的巡逻,风纪委员的黑色袖标还没来得及摘,制服领口的风纪扣严严实实,就被小姑娘一把抱住了胳膊,力道软乎乎的,带着奶糖的甜香。
“婉姝姐姐!我哥天天跟我提你!”
董婉姝弯起眼,眼尾的倦意散了些,抬手顺了顺她被风吹乱的蓝发,指尖动作轻得像碰一片云。顾霆烁叼着棒棒糖,用胳膊肘撞了撞童晓的肩膀,压着声音笑:“果然是妈妈性角色,连小朋友都逃不过。”
童晓没忍住弯了嘴角,刚要接话,就被董婉姝轻飘飘扫了一眼。他立刻收了笑,低下头假装研究手里的竹轮,指尖把竹轮捏得变了形,孔里的汤汁顺着竹签往下滴。
“你妹妹?亲的?”顾霆烁从摊位后面探出头,棒棒糖棍在嘴角转了个圈。
“捡的。”林飒靠在立柱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岚一点都不在意,反而用力点头,马尾晃得像小旗子:“嗯嗯,哥哥在垃圾堆里把我捡回来的。”
张筱雨嘴里刚咬了一半的炸串差点喷出来。烛南刚溜达过来,撞见这一幕,笑得直拍大腿,连平安结的红绳都从领口晃了出来:“哟,林飒你从哪拐来的小公主?”
林岚朝他做了个鬼脸,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不是公主,我是岚岚。”
没十分钟,林岚就跟所有人混了个熟脸。她拉着董婉姝的手不肯放,转头就对着张筱雨笑出梨涡,又从顾霆烁手里接过一根新的橘子味棒棒糖,撕糖纸的动作比顾霆烁还利索。
林飒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凝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是平日里从不会露出来的软。他低头扫了眼终端上的时间,抬步走到童晓身边,耳机只戴了一边,另一只垂在颈间,随着脚步轻轻晃。
“我得去体验区彩排。能不能帮我照看她?就两个小时。”
童晓点头,下颌线绷了一下,应得干脆:“放心。保证给你完完整整带回来。”
林飒蹲下来,跟林岚叮嘱了两句,指尖碰了碰她的发圈,然后转身快步走远了。黑色的身影融进熙攘的人群里,很快就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只有颈间晃荡的耳机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童晓低头,看向正捧着纸碗喝昆布汤的林岚。蓝色的马尾垂在碗边,眼看就要沾进汤里,他伸手帮她把发梢撩到肩后,指尖蹭过柔软的发丝,然后一把把她从折叠椅上拉了起来。
“走,带你逛逛。”
日头正悬在头顶,把地上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着软光,风里裹着棉花糖的甜香、糖画的焦香和套圈摊位上橡胶玩偶的塑胶味。童晓带着林岚逛过了摆得满满当当的套圈摊、熬着糖稀的糖画摊、挂着琳琅满目的手工饰品摊。林岚的注意力像只停不下来的蝴蝶,一会儿指着糖画摊上歪歪扭扭的兔子,皱着鼻子说“好丑”,一会儿蹲在套圈摊前,看别人连扔三个圈全空,急得直跺脚,小手攥成了拳头。
路过手工饰品摊的时候,那个浅蓝色的兔子挂件还挂在铁网格上。昨天的价格标签被阳光晒得卷了边,数字依旧清晰。童晓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枚挂件,刚要抬步,林岚已经在前面蹦着喊“棉花糖”,他收回视线,快步跟了上去。
“童晓哥哥。”林岚举着比她脸还大的粉色棉花糖,仰着头看他,嘴角沾了一圈白花花的糖霜,像长了圈白胡子,“我哥以前也带我逛过街。但他都不说话,就在旁边站着,跟个电线杆似的。”
童晓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低头看着女孩,蓝色的双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睛亮得像是把整片晴空都装了进去。
“你哥就是那样,习惯了。”
林岚咬了一大口棉花糖,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含含糊糊地说:“但他是好人。真的。”
童晓没接话。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孩柔软的发顶,转身继续往前走。膝盖在行走时不自觉地并拢,脚尖微微朝里收着,他自己浑然不觉。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就看见周栩从饰品摊位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红绳,脸上挂着那副永远散不尽的、没心没肺的笑。
“学长好——!”他看见林岚,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弯下腰挥了挥手,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哎,这是谁?”
“朋友家的妹妹。”童晓说。
周栩对着林岚做了个鬼脸,把小姑娘逗得笑出了声,然后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小小的红绳结,绳结编得紧实细密,上面缀着一颗木头珠子,打磨得不算光滑,表面留着细细的刀痕,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学长,昨天你们来的时候我还没编完,今天这个送你——是新的。”
童晓接过来,指尖碰到木珠上凹凸的刀痕,顿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日里沉了些:“谢了。”
周栩挠了挠后脑勺,笑得露出虎牙,转身就跑回了自己的摊位。白校服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来,像一只振翅的鸟,阳光落在他肩上,亮得晃眼,仿佛什么阴霾都沾不上他。
下午刚过一点,热浪裹着喧闹正盛到极致。
一声爆炸从河道方向撞了过来。
不是从空气中传过来,是从地底钻出来,顺着柏油路面、顺着墙根、顺着每个人的鞋底,狠狠撞进心口。地面猛地震了一下,棚子的金属支架发出刺耳的呻吟,沸腾的关东煮锅晃了一下,热汤泼出来,在水泥地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紧接着是第二声,更闷,更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河床深处,一下下往上锤,要把这层地表砸穿。
人群的尖叫像被点燃的引信,顺着街道一路蔓延,瞬间炸成了潮水。彩旗被气浪掀得翻卷,摊位翻倒的声响、碗碟碎裂的脆响、哭喊声响成一片。
童晓第一时间转身,把林岚死死护在身后。左眼瞬间炸开淡金色的光,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楼宇,直直钉在河道方向——浑浊的河水正翻涌着往两岸漫,滚滚黑烟冲天而起,浓烟里,一只巨型的蛙状怪兽正从河水里爬出来,疙疙瘩瘩的皮肤上挂着水草和淤泥,每挪动一步,地面就震一下。它张开巨嘴,一颗燃烧的火球呼啸而出,砸在旁边的废弃厂房上,瞬间炸开一片火海,熔融的墙体碎块顺着墙面往下淌。
童晓的瞳孔猛地缩起。
福罗斯。教材里只用半页纸一笔带过的小型异生兽,白纸黑字写着,三年前就被ADS和ESC联合清剿干净了。他曾偷偷翻看过加密的非公开档案,里面的描述模糊零散,只提过这种异生兽体型偏小,攻击性有限。
但眼前这只,从河床到背部的高度,已经稳稳压过了旁边四层楼高的废弃厂房。
比例完全不对。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划破天际。警备团的巡逻车呼啸而过,红蓝警灯在浓烟里闪得刺眼,风纪委员的黑色身影在四散的人群中穿梭,维持着秩序。能源突击枪的射击声接连响起,淡蓝色的光束打在福罗斯厚重的皮肤上,只溅起零星的火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林岚的小手死死抓住了童晓的衣角,指节攥得发白,小脸没了血色,却死死抿着嘴唇,没掉一滴眼泪。
童晓蹲下来,把她往自己身后又拢了拢,后背对着火海的方向。他的声音放得很稳,没有一丝颤音:“别怕。我不会让它碰到你。”
又一颗火球呼啸着飞来,目标正是人群最密集的小吃街。童晓没有丝毫犹豫,左手向前一伸——无数六边形的金色光斑瞬间在身前汇聚,层层叠叠铺开,光棱盾轰然展开。火球狠狠砸在盾面上,炸开刺眼的火光,冲击波掀得他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柏油路面狠狠蹭出一道黑印,碎石嵌进纹路里。细碎的金光溅在脚边,他咬着牙死死扛住,直到火光散尽,才稳住身形,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姑娘,喉结滚了一下:“没事吧。”
林岚摇了摇头,抓着他衣角的手,却还是没松开。
“林飒在哪?”他一把抱起林岚,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左眼的金光还没散去,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
四散奔逃的人流里,他一眼就看见了正朝这边冲过来的顾霆烁。蓝白色的电弧已经在他指尖乱窜,刘海被风吹得掀起来,眼底是压不住的戾气。
“带她躲好,找安全的地下掩体,绝对别出来。”童晓把林岚递过去,声音沉得像砸在地上的石头,“告诉警备团——别用能源枪,那东西体内全是汽化汽油,一枪打炸,整个街区都得掀了!”
“明白。”顾霆烁接过林岚,指尖乱窜的电弧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连动作都放轻了。他把小姑娘护在怀里,转身就往后方的掩体跑,电弧在周身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把撞过来的人流轻轻弹开。林岚趴在他肩上,回头看向童晓的方向,蓝色的马尾被风吹得扬起,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流里。
童晓已经转身,朝着怪兽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伸手往腰间一探,源契仪稳稳握在掌心。深蓝色的机身反射着冲天的火光,他高举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利杰拉!”
【源契仪,启动】
源契仪的屏幕瞬间亮起,刺目的金光炸开,冲天而起,刺破了滚滚黑烟。灰白色的巨鸟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清唳,盘旋升空,巨大的翅膀扇起的狂风,卷翻了路边翻倒的纸碗和散落的传单。它头顶的红色羽冠在火光里亮得像一团燃烧的火,双翅一展,就遮住了小半片天空。
福罗斯的胸腔剧烈鼓胀,张开巨口,又一团裹挟着黑烟的火球,朝着人群撤离的方向喷射而出。利杰拉张口喷出一团火球,精准地迎了上去。两团火球在半空相撞,轰然炸开,漫天火星四溅,像一场骤降的火雨。
“利杰拉,把它引开,往东边的废弃工业区带——绝对别让它靠近人群!”
利杰拉发出一声清唳,像是回应他的指令,翅膀一振,朝着福罗斯俯冲过去。火球精准砸在福罗斯的背上,怪兽被彻底激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转身就追着利杰拉,往东边无人的工业区挪去,巨嘴一张,火球接连不断地喷出来。利杰拉灵活地在空中辗转腾挪,时不时回头喷一发火球挑衅,翅膀扇动的气流稳稳卸开冲击波,不紧不慢地把福罗斯往无人区引。
童晓在地面跟着狂奔,源契仪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奔跑中,他的膝盖不自觉地并拢,脚尖微微朝里收着,步幅不大却稳得惊人,他自己浑然不觉。
远处的高楼顶端,林飒抱着胳膊站在天台边缘。风掀起他的黑发,耳机挂在颈间,没有戴。他看着下方的战局,指尖轻轻敲着胳膊,没有出手,只是安静地观察着,目光落在利杰拉掠过天际的身影上,又沉了沉。
工业区的空地上,福罗斯被彻底激怒,猛地停下了脚步。它的胸腔鼓胀到极致,疙疙瘩瘩的皮肤都被撑得发亮,浑身都在冒着滚烫的热气,张开巨嘴,准备喷出积攒了全程的全部燃油火球。
就在它的嘴张到最大的瞬间,利杰拉双翅一收,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俯冲而下——一颗凝聚了全部力量的火球,精准无误地射入了福罗斯的喉咙深处。
寂静持续了半秒。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响起,整个工业区的地面都在震颤。福罗斯的身体从内部被彻底炸开,漫天火光席卷了整片空地,燃油燃烧的黑烟滚滚升起,遮天蔽日。怪兽的躯体在火光中彻底崩解,碎块砸在废弃的厂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回来吧,利杰拉。”
风卷着热浪吹过废墟,童晓站在空地边缘,再次举起了源契仪。金光闪过,利杰拉化作漫天光点,稳稳收回了源契仪中。
热浪扑面,童晓抬手挡了一下,手背被烫得发红,汗毛都被烤得卷了边。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着滚滚黑烟里还在燃烧的残骸。
福罗斯。小型异生兽。教材里写着早已清剿干净,档案里写着体型偏小。
可眼前这只残骸,哪怕崩解之后,散落的碎块也铺满了小半个空地。
比例完全不对。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落在工业区边缘那根孤零零的废弃烟囱上。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的画面——利杰拉从烟囱旁边飞过时,灰白色的身躯,几乎占了烟囱的三分之一。
那根烟囱他认得,去年路过时,听警备队的人提过,整高五十米。
利杰拉的公开数据,他记得清清楚楚——常规个体身长五米。
五米。
可刚才掠过烟囱的时候,它的身长,至少有那根烟囱的三分之一。至少十五米。
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在空旷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童晓没回头:“你之前在哪?”
“一直在看。”林飒走到他身边站定,目光落在还在冒烟的废墟上,黑色的外套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他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正常的福罗斯,只有十米。这只,至少四十米。我剿过。”
童晓转头看他。林飒没再说话,目光依旧落在废墟上,没有波澜。风卷着黑烟从两人中间吹过去,远处学园祭的喧闹隔着距离传过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傍晚,天光慢慢被染成了暖橘色。风里的热气散了些,被爆炸冲散的喧闹,正一点点回温,仿佛下午那场冲天的火光,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小吃街上的摊位已经陆续收了大半,关东煮的棚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顾霆烁靠在立柱上,嘴里的棒棒糖快被咬碎了,糖棍在嘴角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旁边,董婉姝给林岚递了一杯热可可,小姑娘捧着杯子坐在折叠椅上,蓝发上沾了一小片灰,董婉姝正低头,指尖轻轻帮她摘下来,动作温柔得像碰一片易碎的雪花。
童晓和林飒并肩走了回来。顾霆烁抬眼,扫了一眼两人沉下来的脸色,没问什么,只把嘴里咬碎的棒棒糖棍吐出来,指尖一弹,精准地扔进了三步外的垃圾桶里,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学园祭的晚风裹着糖炒栗子的焦香与章鱼烧的甜腻,漫过小吃街口斑驳的路牙,把午后异动残留的尘土味,揉进了沿街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里。街口挂着红灯笼的铺子前,人影刚聚到一处,蓝发的小姑娘先动了。
林岚的指尖猛地从董婉姝的掌心挣开,帆布鞋踩着铺了节庆彩条的地砖冲了出去,蓝发被风掀得扫过脸颊,停在童晓面前时,鞋尖还蹭着地面往前滑了半寸。她旋即仰起脸,眼睫飞快地眨着,目光从他额角扫到下颌,一寸寸落过去,连他领口沾的细灰都没放过,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童晓哥哥!你没事吧?”
童晓原本落在远处街尾的目光收了回来,眼底未散的沉郁被笑意化开。他弯下腰,掌心带着傍晚的暖意,轻轻揉了揉小姑娘蓬松的蓝发,指腹蹭过她发梢翘起的软毛,声线放得很轻:“答应你哥的,肯定要好好的。”
“你让我传的话我传了。”顾霆烁的脚步声从身侧过来,带着刚跑过的微喘,他抬手拍了拍童晓的肩膀,指节叩在布料上,力道不轻不重,把后半句的笃定都送了过去,“警备团收到消息之后立刻就停火了,没出乱子。”
董婉姝缓步跟过来,裙摆扫过地面散落的彩纸碎屑。她的目光先落定在童晓外套肩线处沾的那片灰上,而后才抬眼,视线撞进他眼里时,声线压得很轻,像晚风拂过绷紧的琴弦:“没受伤吧?”
童晓笑着摆了摆手,指尖捻了捻外套上的灰粒随手掸开,摇头时额前的碎发跟着晃了晃:“没有,就是点灰尘。”
隔着半条街的岔路口,翟墨筠立在残损的路障边,风纪委员制服的肩章在渐沉的暮色里泛着冷光。她的目光扫过街尾坍塌的墙体废墟,瞳仁里映着断壁的黑影,停顿了半息,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她只抬手做了个手势,转身带着队员融进了巷口的阴影里,这边街口的笑闹声漫过来,没人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旁边支起的折叠椅边,张筱雨靠着灯柱叹了口气,手里攥着的半串丸子签子晃了晃,尾音拖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学园祭还能遇到怪兽,我也是服了。”
烛南整个人瘫在折叠椅里,后背死死靠着椅背,连脖子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地接话:“明天可别再来了,我心脏受不了。”
沿街的红灯笼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裹着周遭此起彼伏的说笑,漫过几人的身影。林岚举着两大杯堆满芒果酱的刨冰跑回来,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她踮着脚,挨个把刨冰塞到众人手里。冰碴子碰撞的脆响混着笑闹声,撞碎了晚风里最后一点残留的紧绷。
叫卖声、欢笑声、食物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的声音缠在一起,满街都是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仿佛午后那场震得地面发颤的异动,只是穿巷而过的一阵风,从未在这片热闹里,留下过半点痕迹。
童晓靠在桌沿,膝盖不自觉地并拢,脚尖朝里收着,水杯握在手里。左腕上的蓝色头绳,在棚子昏黄的串灯光里,泛着旧旧的白。
“你们需要逛逛街缓缓?”烛南哑着嗓子提议,刚从鬼屋帮忙回来,嗓子喊得快劈了。
“行。”童晓放下水杯,把外套搭在肩上,刚走了两步,又停下。他转过身,看着还在喝水的顾霆烁,声音放得很轻,“谢了。”
“那咋了。”顾霆烁头也没抬,又摸出了一根棒棒糖。
几人沿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小吃街慢慢走。学园祭最后一天的暖黄灯串已经全亮了,沿着街道铺成一条金色的河,但人潮明显比前两天少了大半,摊主们正叮叮当当收拾着铁架和桌椅,空气里还残留着章鱼小丸子和关东煮的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燃油燃烧后的焦味,被晚风吹得越来越淡。
拐过贵族学区的边缘,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一个穿着亮色连衣裙的女生,正挽着一个男生的手臂,站在一处还在营业的贵价摊位前。摊位用定制的哑光金属框架搭成,暖白的灯带沿着边框镶了一圈,招牌上烫金的字在灯下闪着冷光。女生手里举着一串刚买的限定手链,上面缀着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出七彩的光斑,正仰头对着男生笑,雪纺连衣裙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
男生穿着熨帖笔挺的私立贵族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家族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正漫不经心地掏出终端刷卡,指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标牌上的数字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符号。
是姜家的人。
顾霆烁嘴里的棒棒糖瞬间停住了。他盯着那男生领口的徽章,冷光落在他眼里,和下午废墟上的黑烟,是同一个世界的东西。
童晓也看见了。但他的目光没停在那两个人身上,落在了他们走远之后,街道另一头的身影上。
洗得发白的公立校服,袖口磨起了毛,手里提着几个空的饮水瓶,正弯腰捡起被风吹落在地上的广告纸片。他没有往这边看,也许看见了,也许没看见。他把纸片丢进分类垃圾桶,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背微微驼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张筱雨的目光扫过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浅粉色卫衣的袖口。那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一直都在。她的指尖攥住袖口,慢慢往下拽了拽,把那片污渍,严严实实地藏进了掌心。
“你们走那么慢干嘛?”烛南在前面回头喊,“前面还有卖刨冰的!再晚就收摊了!”
刚歇的夜雨把柏油路浸得发亮,悬浮车道过境的风卷着霓虹碎影,在路边的积水里晃出一片支离破碎的亮。烛南迈着大步往前走,鞋跟磕过地砖缝,溅起细碎的水花,鞋底忽然碾过一团软皱的纸页,脚下猛地一滑。
他肩线只晃了半息,脚掌立刻扣住湿滑的路面,重心稳得纹丝不动,垂落的眼锋扫向脚下。
柏油路上散着七八片传单残片,被风卷得七零八落,有的贴在路牙石的阴面,有的浸在积水里,洇开的墨汁把纸页泡得发胀发皱,字迹早糊成了一团浑浊的黑。风卷着半片纸蹭过他的鞋边,积水的反光里,残存的加粗黑体字露了出来,断成几截:“……血统……精英……清理……”
浓眉骤然拧起,他抬了抬鞋尖,精准地把那片碎纸挑起来,狠狠踢向路边的排水渠缝隙。纸页打着旋儿撞进暗渠的浓黑里,瞬间没了踪迹。他喉间滚出一句低低的嘀咕,“什么玩意儿”,尾音裹着毫不掩饰的嫌恶,随即重新迈开大步往前走,手背随意蹭了蹭鼻尖,风卷着余下的碎纸在他身后打着旋,终究被他带起的风掀得更远,再也追不上。
“来了。”张筱雨立刻笑起来,松开攥着袖口的手指,快走几步跟了上去,马尾在身后晃得轻快,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着那个穿校服的背影说“那是李明非”,没有人指着那个亮色连衣裙的背影说“那是她”。但所有人都看见了,童晓看见了,顾霆烁看见了,董婉姝看见了,张筱雨看见了。他们没说出来,只是安静地走着,把这片沉甸甸的沉默,踩进了渐沉的暮色里。
不远处的路口,翟墨筠正带着风纪委员清理下午骚乱留下的废墟。她的黑色军靴踩在未干的怪兽血迹上,目光扫过地上暗褐色的痕迹,停留了一瞬。终端屏幕上的裂痕,在她的制服口袋里硌着大腿,那份改了三遍还没写完的经费申请表,此刻正摊在她办公室的桌面上,等着她回去签字。
天台的铁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童晓走进去的时候,林飒已经靠在矮墙上了。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机里放着歌,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童晓没说话,把刚买的冰汽水递过去,玻璃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晒着最后一点夕阳,听着风从栏杆间穿过去,发出悠长的呼啸。
十几分钟后,铁门再次被推开。
“就知道你俩在这躲清静。”顾霆烁探了个脑袋进来,手里攥着三根棒棒糖,抬手一人丢了一根,“群都让烛南炸了也不回。”
他走过去,在两人身边坐下,撕开糖纸,自己先塞了一根进嘴里。橘子味的甜香瞬间在风里散开。
天台上的风安静地吹着。楼下的人声隔着几十米的高度传上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叠在了一起。
“今天那只福罗斯,不对。”林飒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风里,“正常福罗斯只有十米,那只至少四十米。而且这种异生兽,三年前就被ESC剿干净了,根本不可能有野生个体出现在主城区。”
“你剿过?”顾霆烁嘴里的棒棒糖停住了,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林飒点了点头。
童晓抬眼,目光落在远处的教学楼顶,夕阳正一点点沉进楼后面,把天空染成了浓烈的橘红。他的声音很沉,像坠着石头:“利杰拉也不对。公开资料写常规个体身长五米。今天它从工业区那根五十米的废弃烟囱旁边飞过去的时候,身长差不多占了烟囱的三分之一。至少十五米。”
顾霆烁皱着眉,低头回想了半晌,才开口:“当时我带着岚岚躲着,没顾上看。你这么一说……它从我们头顶飞过去的时候,影子确实遮了一大片,我当时以为是离得近,没多想。”
沉默漫了开来,像渐沉的暮色,一点点裹住了整个天台。远处学园祭的喧闹隔着距离传上来,依旧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顾霆烁忽然抬起手,指尖搓了一下。细碎的电弧在指腹上不安地跳了两下——不是平时那种听话的冰蓝色,是躁动的、压不住的蓝白色,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从刚才起,我这边就一直不太对劲。”他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在说结论,更像自言自语,“不是漏电。是从那只东西出现之后开始的。像是有什么在干扰电磁场。”
风卷着最后一点夕阳吹过,把这句话散在了风里。没有人接话,三个人都不再开口。童晓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瓶壁上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流,打湿了他的裤腿。他的左眼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光,在渐沉的暮色里微微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没有人注意到,包括他自己。
校门口的喷泉边,水花在路灯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张筱雨正蹲在地上架三脚架,把手机卡在支架上,指尖反复调试着定时功能,按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无误了,才小跑着回到人群里。
“快点快点,还有十秒!”
六个人加林岚,挤在手机的取景框里。林岚站在最中间,比着大大的剪刀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董婉姝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嘴角弯着温柔的弧度。童晓和顾霆烁站在两侧,顾霆烁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棒棒糖棍,童晓难得没绷着脸,嘴角带着点不自然的弧度。烛南和童晓并肩站着,比了个夸张的鬼脸,眼皮还带着在鬼屋被童晓的光闪出来的微红。
林飒靠在最边上,嘴角凝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软。
张筱雨跑到最边上,转身站定,刚要抬头笑,风忽然吹过来,带着喷泉的水汽,迷了她的眼。她下意识低下头,抬手去揉眼睛。
咔嚓。
快门声落下。
手机屏幕上弹出预览图:林岚的笑脸最是灿烂,烛南的鬼脸比得刚刚好,童晓和顾霆烁难得没在互怼,所有人都清晰地落在画面里。只有最右侧,张筱雨低着头,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即将抬手揉眼睛的侧脸,融进了身后的夜色里。
她低头看着屏幕,指尖在屏幕边缘顿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拍好了!走吧走吧,回去发群!”
夜渐深,学园祭最后一天的喧嚣,慢慢沉进了浓稠的夜色里。灯海依旧亮着大半,但人声已经渐渐稀疏,收摊的木板碰撞声、铁架拆卸声此起彼伏,像一场盛大演出落幕时,拆台的声响。
男生宿舍里,童晓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群聊消息还在断断续续往上跳,屏幕的光在他眼里晃。
【非正常人类科研所】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图片.jpg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今天合照,拍得还行!
辰巳:不是,我怎么又闭眼了。等等,fail姐你怎么低着头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风吹的!我又没拍好
传说中的小烁:还行,能看
绒绒氯化钠:6
辰巳:@绒绒氯化钠你那鸟今天帅炸了,叫什么来着
绒绒氯化钠:利杰拉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今天那个怪兽吓死我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不过童晓挡光棱盾那下真的,太靠谱了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辰巳:今天论坛上全在讨论下午那个怪兽,说之前就有帖子预警过,但秒删了
辰巳:现在又开了一堆新帖讨论
辰巳:又被删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
辰巳:不知道谁干的
绒绒氯化钠:6
Etsslsc:岚岚说今天很开心,谢谢大家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岚岚太可爱了!下次还来玩!
Etsslsc:学园祭结束了,都早点休息吧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婉姝晚安
绒绒氯化钠:晚安
传说中的小烁:晚安
辰巳:晚安
童晓看着屏幕,指尖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照片里,最右侧的张筱雨低着头,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脸,像随时会融进背景里。他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了两秒,然后拇指按灭了屏幕,把终端放回了床头柜。
床头柜上的小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在暗室里洇开一小片软边。那根蓝色的头绳放在灯旁,在微光里,泛着旧旧的白。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循环着今天的画面:福罗斯爆炸时漫天的火光,利杰拉掠过烟囱时遮天的剪影,废墟上林飒平静的眼神,还有工业区边缘,那根五十米高的、孤零零的废弃烟囱。
窗外,远处学园祭的最后一串灯也灭了。巡逻车的车灯扫过窗帘缝隙,在墙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白光,又消失在夜色里。
三昼夜的烟火,燃尽了。
而那些藏在人声与灯海之下的暗流,那些蛰伏在地底的宿命,那些被掩盖了三年的真相,正顺着渐沉的夜色,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