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街巷里，像是杏子熟透的味道随风飘过来，我知道那是尸臭。
令人不快的气味，其来源是倚在混凝土电线杆上，人形的物体，失去生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露出些许白骨的右手妄图隔着5米距离抓住我。
有一只丧尸的地方，绝不可能只有一只，多年的经验让我得出这一结论。
从它后面传来的，是奔跑声，并且愈演愈烈，这里的丧尸并不都是动弹不得的货色，不如说都是些有活力的家伙。
或许有活力过头了？
向我奔来的尸潮最终演变为一场踩踏事件，许多在路上摔倒的丧尸被身后同伴踩在脚下，毫无秩序可言，谁能想到他们曾是人类，曾是文明的一员呢？
而我没有逃，不是因为不害怕，也并非是认命了，有一个更加要紧的原因。
我的快递到了。
游戏画面定格在丧尸逼近眼前的瞬间，已经是必须读档的程度，但眼下还是应门更加重要，午后时间，心急些的人早已开始下午的工作，我还是喜欢这种慵懒的生活，毕竟是暑假。
高中生的假期总有种报复性的放纵，并不是为自己狡辩，身体被居家服抱着，隔着袜子感受与拖鞋之间宽松的间隙，一切都没有紧绷感，像是提线木偶的线断掉后瘫软在地的感觉，果然还是拒绝不了吧。
摇晃几步，大门就近在眼前。
我下意识要去接对方手里的东西，但那并不是我的快递，甚至不是一个有重量的东西，而是宣传单模样的一张纸，中间留有用来签名的地方，很是醒目。
“请在这里签名。”
“不，可是……”
“请在这里签名。”
“所以说这是什么？”
“请在这里签名。”
这时候我才在那张纸上看出字来，用血红色写着，实在不像是普通的宣传单。
为梅利亚大人献上生命吧。
整人节目吗？这个念头在我看向那人的脸时彻底崩坏，那是张没有表情的脸，不是严肃或是平静，而是好像那人不知道人拥有表情这件事般，就好像……
模仿人类的失败品。
和丧尸一样毫无生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失焦的瞳孔莫名泛起凶光。
我下意识想往屋内逃，手腕先一步被某种力量攥住，那只暗红色的手上暴走着青筋，轻而易举做到了游戏里那只丧尸没做到的事。
甚至没有时间为眼前的东西找到合适的名称，一切就已发生，唯一可确定的是，那不是人类，至少和我所认识的人类相差甚远，人类看着同类的眼神中，是不会有那种对食物的渴望的，我也因此觉醒作为猎物的自知，右腿用力蹬开对方。
失去平衡的我和对方几乎同时倒地，我几乎是爬着奔向客厅。
那里有能救我的人，过去十六年一直是无神论者的我，现在喘着粗气寻求神明的帮助，尽管那其实并不是神，而是一位天使，并且我相信是天使中的劣质品，但她能解决现在的情况，也同样是我相信的。
开玩笑的吧。
客厅的门这种时候居然锁上了，门把手徒劳地发出撞击声，始终没有被拧下去的迹象。
“请在这里签名。”
那个生物在门外挣扎着变成爬行姿势，脑袋以极限的角度扭动，像断了几条腿的蜘蛛一样向我袭来。
看来天使是指望不上了，既然这样不如……
只要能关上的话，抱着这种念头，我的身体像橄榄球运动员一样撞向大门，顾不上还在发痛的手腕，将它推回原位。
将门合上的前一刻，远超门重量的冲击，踏实地传到我的身上。
明明只差一点了。
刚才手腕被攥住的时候，那种非人的怪力就已给我教训，现在那个怪物与我仅有一门之隔，随时都会被捅破的隔层，随时都会被打破的安全，还有我随时会被夺走的生命，此刻全都变成不经思考也能用身体意识到的。
心速过快而缺氧的肉体里，乳酸四处游走，门缝也终于大到能让我看清地上它影子的一点轮廓。
先是用角度十分怪异的膝盖，手肘随之而来，驼起的背脊上能稍许看见突出的骨刺，唯有头颅失去踪影。
“请…在…这…上面…签名。”
声音是从耳边传来的，几乎要刺痛我的耳廓。
脑袋的影子，找到了。
脖子伸展到不自然的长度，使它的头颅可以从扩大的门缝探过来，抬头瞬间，全被阴影笼罩的脸占据我视野的全部，唯有它眼睛的轮廓可以看清，那是比影子更加深邃的黑暗。
今天之前，我都不曾相信世上有鬼怪一说，今后大概也不会相信，因为没有今后了。
手心沁出一层薄汗，门与手掌间滑动着，让人吃不上劲，抵住门下延的右脚也传来力竭感，所有的这一切将“死”字深深刻画在我脑中。
难道要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杀吗？
门最终被打开，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怪物的身躯比先前更加扭曲，阳光落在我脸上，却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
“喂，那边的丑八怪。”
“对普通人出手也太没水准了吧。”
跌倒在地的我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着迟来的天使，用银白色金属制成的大口径猎枪树立在她脚边。
“本来想说要用上圣枪了，不过对这家伙的话，赤手空拳就行吧。”
天使绕过我，向怪物走去，手中空无一物，唯有攥紧的拳头默默化作武器，阴冷的笑声让被拯救的我都感到惧怕。
即便这样，怪物还是勇敢地向天使扑去。
“哈？”
“就凭你这样的杂鱼，再来几十个也伤不到我吧。”
“不过看在你这么勇敢，没有逃跑的份上，我下手就干脆一点吧。”
跳向空中的怪物，此刻依然悬在空中，被天使像拎小鸡一样提着，四肢挣扎着发出攻击，只是徒劳地撞上天使铁壁般的身躯，徒劳地让自己添加伤痕而已。
天使只是将空出的右手重新握成拳头，绷在腰间蓄力。
接下来的画面，连刚才差点被怪物干掉的我都不忍心看，那一拳确实贯穿怪物的胸口，但顽强的生命力反而给它增加痛苦，血肉被碾碎的声音不断传来，即便刻意不去看，恶心感也在胃里堆积。
“亚梦君。”
“喂，亚梦君，我说……”
许久之后，我才重新听到说话声，大概是见我没有反应，天使拍拍我的肩，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已经结束了，可以睁开眼了。”
我当然知道这时候睁眼会看到怎样的光景，想象中的铁锈味并没有闻到，或许并没有那么惨。
诶？
玄关处空无一物，准确来说，是没有任何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哦对了，顺带一提，你的快递好像到了。”
大门很普通地打开着，向阳光照来的方向看去，门外的快递员看上去有些焦急，向我递来手中的单子。
“请在这里签名。”
那只是张确认签收的单子，我却来回扫视几遍，被快递员的眼神催促着签下名字时，我依然处在恍惚状态中，直到站在纸板箱旁，看着阳光被关闭的大门所夺去，心中才生出一种实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