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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黑猫不要哭 更新时间:2026/4/23 0:42:50 字数:4806

我有一个素未谋面的青梅竹马。

我没见过她的长相,没听过她的声音,也没碰过她的身体。

然而,我仍能清晰地说出她眼角泪痣的位置,知道她思考时会用虎牙不自觉地轻咬下唇。我知道她夏天手心总是微凉,牵起来像握着一小块浸过井水的玉石;也知道到了冬天,那双纤细的手需要我捂上好一阵子才能暖和起来。

当然,这些都是我编的。

她并不存在于世。准确来说,她仅仅是我记忆里的存在。

她叫铃木奈绪。一个为填补空洞而虚构的女孩子。

我的父母是「美」的信徒。

父亲设计庭院,母亲在学校里教孩子素描。他们相信艺术能洗涤灵魂的瑕疵,像漂白剂处理污渍那样理所当然。

所以我家的客厅里没有电视,墙上挂的是《神奈川冲浪里》的复制品而非全家福。生日礼物是某位新锐画家的个展门票,不是蛋糕。

圣诞节的早晨不会看到枕头边的礼物,只会得到一句「圣诞老人是资本主义发明的消费陷阱」。

父亲能记住东京所有美术馆的休馆日,却记不住我的生日。母亲能区分莫奈不同时期《睡莲》的色调差异,却在家长面谈时迟疑地问老师:

「直哉他……现在是读几年级来着?」

他们并不关心作为“孩子”的我,只关心作为“作品”的我是否足够完美。

不同于让家长在叹息中接受平凡的孩子,我确实有令他们欣慰的天赋。

精确的透视,对光线微妙转折的捕获,对我来说近乎本能。透视的线条会自动在视网膜上校准,光线穿过树叶投下的阴影,其浓淡转折如同呼吸般自然。这种能力甚至让我自己感到不安,仿佛我的视觉神经被谁悄悄改造过。

美术老师看着我笔下的风景,曾半开玩笑地说:

「泷川君,你这双眼睛,该不会是从东山魁夷那里偷来的吧?」

我很想回答:如果是偷来的就好了。那样我就能把它还回去。

我不喜欢画画。或者说,我从未觉得画画这件事本身有什么意思。

对我来说,握着画笔只是为了取悦父母,就像是有些小孩为了讨大人欢心而不得不考出一百分一样。我只是比他们更擅长伪装,更擅长扮演一个“天才”的角色。

我从小就是个没有任何梦想的小孩。

我做事只有三分钟热度,很难热衷于一件事情。

老师让我们写给未来自己的时光胶囊,我每次都交白卷。因为我想象不出未来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或者说,我不确定未来的我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我们家没有所谓的生日礼物,但我从来不曾对这点感到不满,甚至觉得其他家的小孩好可怜,每年都得决定自己想要什么东西才行,就算拿到压岁钱,我也只交给母亲,请她拿去补贴当时我去上的美术班学费。

而且我会去上美术课,也只是想减少待在家的时间。与其面对那对即便在家里也端着架子的父母,不如面对静默的石膏像。

后来我的风景画开始获奖。从校级,到市级。最后在一位评论家的推荐下,拿下了某个颇具分量的艺术奖项的评审员奖。我成了该奖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

这让学校里同学对我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

之前从没正眼看过我的女生们开始围过来。她们邀请我一起吃午餐,问我绘画的技巧,问我对莫奈或塞尚的看法,眼睛亮晶晶的。

「直哉君好厉害呀。」

「下次画展一定要通知我们哦。」

我甚至在心里默默复习了几个《RIBON》上近期有趣的故事,准备作为话题,希望能和她们成为朋友,毕竟我不认为同龄女孩会真心喜欢那些无聊的风景画。

不过显然是我想多了。

她们喜欢的并非绘画本身,更非我这个人,她们喜欢的是自己。

我也只是她们装饰自己的道具罢了。

她们的关注反而带来了副作用,学校里的男生们开始讨厌我。因为他们喜欢的女孩总围绕在我身边。而我这个阴郁孤僻的家伙,实在令人恼火。既不会讲俏皮话,也不会聊有趣的事,只是整天围着画板转,最后却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女生们的注意。

在他们看来,这大概是一种作弊。

经常旷课在画室画画的我,不知道如何和同龄男孩们打好关系。也不太喜欢这些长相和我差不多、却完全没有共同话题的生物。我想,我们都打心眼里瞧不起对方。

他们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但那也只是因为老师都护着我,他们不愿意留下把柄。于是恶意变得像梅雨季的霉菌,开始无声无息地滋长。

我的课本会「不小心」掉进水桶,泡到肿胀发白。鞋柜里会出现不知谁放的死蟑螂,翅膀被折断,用胶水粘在我的室内鞋上。体育课分组时,永远多出我一个人。我站在操场边缘,看着排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感觉自己像是个多余的标点符号。

我最终成了一个完全不懂得如何去爱,也不懂得如何去接受爱的人。

我很难想象自己被他人接纳的状态,于是和所有人都放弃了交流。我想纵使有幸获得某个人的关心,总有一天对方也会对我失望,然后转身离开。

既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怀抱期待。不要抱有「有人会真心喜欢自己」的想法。

把期望值降到零,就不会受伤了。

虽然是这样想,但我心里总是渴求着被人关心。

「要是有人在我身旁就好了。」

抱着这种念头,这个概念逐渐具象化成一个女孩。具体来说是青梅竹马,一个兼具家人、友人、恋人角色的存在。

她住在隔壁,父母都是画家,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她也喜欢画画,但和我不同,她真心热爱风景画,能理解那些我无法解释的光影。

我给她设定了详细的背景:生日四月十五,比我小一个月。喜欢香草冰淇淋,怕打雷,对猫过敏。擅长料理,尤其是滑蛋饭,每次都会做得很咸。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书签,最珍爱的是我七岁时送她的四叶草标本。

这个虚构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越发清晰,仿佛是用刻刀一点点雕琢出来的。

我能想象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语气、走路时裙摆摆动的幅度、生气时鼓起脸颊像只囤粮的仓鼠的样子、思考时用门牙咬着笔杆留下细小齿痕的样子。

每当现实难以忍受,我就逃进这个幻想世界。那里没有嘲笑,没有误解,没有毫无意义的暴力。

笔记本一页页增厚。我与她的「过去」不断堆积,像是在用文字搭建一座空中楼阁。

春日的樱花树下写生,她把飘落的花瓣别在我耳边,笑着说这样我也像朵花了。

夏日的图书馆里,我们分享同一副耳机。她听着听着就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的起伏透过布料传来。

秋日河堤旁,她指着南迁的鸟群说:「它们真好啊,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冬日的初雪清晨,她在窗外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然后朝着我的窗户用力挥手。

每个细节都精心雕琢。每句对话都反复推敲。直至它看起来像是真正发生过的一样。

渐渐地,她不再只是个概念,而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早上醒来,我会想象她在隔壁房间也刚刚起床,还在为要不要再睡五分钟而挣扎。

上学路上,我会在心里和她聊天。

遇到有趣的事,第一个想到的是要告诉她,哪怕那个「有趣的事」只是一只奇怪的流浪猫。

「你知道吗?今天美术老师又夸我了。」

「是吗?不错啊。」

「但我还是更想画漫画。」

「我知道。你画的漫画很棒的。」

「你真的这么觉得?」

「当然。因为女主角是我啊,嘿嘿。」

深夜,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中,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红光,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睡不着吗?」我让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嗯,在想事情。」

「什么事?」

「在想……你长什么样子。」

「这个啊……」她笑了,「你希望我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但一定是温柔的样子吧。」

「那眼睛呢?」

我想了想,最后给她的眼睛设定为「雨后的蓝」。

是梅雨季后、云层将散未散时,从缝隙里漏出的那种蓝色。带着一点灰,一点清澈,既不刺眼也不沉闷。

后来我发现,这种蓝色在现实中很难找到。

「头发呢?」

「黑色的,不要太长。齐肩就好。」

「为什么?」

「因为这样画画的时候不会被头发挡住视线。」

她轻轻地笑了:「真是实际的理由呢。」

而在她十五岁的夏日祭典上,她穿着藏青色浴衣,上面点缀着烟花图案。我们坐在神社石阶上,看下面熙攘的人群。

「大家都在传我们在交往哦。」

「我们只是发小而已。」

她笑了,把手叠在我的手上。

「要是被他们看见这样,就更说不清了哦。」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我用铅笔仔细描摹了她的侧脸。一笔一笔,像是用线条触摸她的皮肤。画完时已是深夜,台灯的光晕在纸上铺开,将她的轮廓笼罩在暖黄色里。

*

「奈绪?这个女孩你为什么会叫她奈绪?」

山崎一边吃着烤肉一边打趣着我的回忆。

「是借用了现实中暗恋的女孩当做原形吗?」

「没有,只是曾经画过一个短篇漫画,里面的女主角叫做奈绪。」

「这样啊,要是你真的用现实的女孩作为原形的话,我说不定会觉得你恶心的。」

「那还真是没令你失望呢。」

「你们画画的家伙都是些别扭的要死的家伙。」

「你说得对。」

我笑了笑,和他递过来的酒杯碰了碰。

面前这个和我碰杯的家伙叫山崎,是我的室友。

我很喜欢他,无论是在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山崎都是我的支柱。他比我怠惰、比我自暴自弃、比我悲观,有着这么一个和我一样欠缺人生目标的人陪在身边,让我觉得舒坦多了。

看着这样一个和我一样欠缺人生目标的人陪在身边,让我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安心感

「连这样的家伙都像模像样地活在世上了,我大概也能再苟延残喘一阵子吧。」

就像在垃圾堆里找到了一块比自己更脏的抹布,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也没那么碍眼了。

我想他也应该是这样想我的。

我们在闷热的房间里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天南地北地聊天。桌上的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一座小山,几乎只要抽掉一根就会崩塌。

电视上正在播足球的比赛。场上控球的一方是他最喜欢的拜仁慕尼黑,现在正客场对阵曼城,赛况很焦灼,直到第75分钟,双方的比分还是维持着零比零。

「对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找到工作了,是在一个国中学校里当老师。」

「你?说梦话呢?」我毫不掩饰地笑了他,只觉得他喝醉了说胡话。

山崎这个人怎么看都不适合当老师。只是如果问我他适合什么样的职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如果是要当「千万不可以变成像他这样」的这种负面教材,相信再也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不过目前世上并不存在负面教师这样的职业。

「不,我没开玩笑,是家里介绍的关系,就在奈良乡下的一个高中,只要过了前三个月的实习期,就能转正了。哦,你亲生爸妈没离婚前你也住奈良的吧?」

电视传来欢呼声,看来是比赛有了进展。是我一个不认识的前锋凭借着自己的个人能力,在禁区里接连绕过几个曼城的防守队员后射门得分。

「好球!!我就看好这个新来的小将!」

山崎激动地顶了顶我的肩膀,拿起一瓶啤酒仰着头猛灌了起来。

「那你要走了?」

他一口气喝完了那瓶啤酒,打了一个长长的嗝之后点了点头。

「嗯,明天我就搬走了,你得早点找个新室友帮你分摊房租了哦。」

「叛徒……」

「诶,这个时候不应该好好恭喜我找了一份工作才对吗?」

「抱歉呐,我就是一个小心眼的人,见不得别人突然过得比我好。」

「哈哈哈,你才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会祝福你的,我想你多半会在实习期就因为师生恋而被开除的吧。」

「那就借你吉言了?」

他一边毫不在意我的挖苦,一边得意洋洋地看着拜仁获胜。

比赛结束,屏幕一边是拜仁的球员举着前锋享受着观众的欢呼,一边是曼城的球员零零散散愣在原地,最后和对方排队握手后退场。

我关掉了电视,接着躺在自己的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呐,直哉,我觉得你应该跟我一起回奈良。」

「你帮我还债啊?在那里能挣几个钱?」

「在哪里不都是还不完钱?与其孤零零待在东京,你还不如回奈良去。」

他一边喝完了最后的酒,一边醉醺醺的倒下。

「你好好考虑一下人家花璃的心情吧,要让人家女孩子等你多久?」

「喂,我都说了花璃是我的妹妹,你为什么老是揪着这点不放?」

「她算你哪门子妹妹,又没血缘关系甚至都算不上义妹,还有哪个妹妹都快上大学还要每天给自己哥哥发消息?」

「你没有妹妹你不懂。」

「是你没谈过女朋友才不懂,只会臆想女人的处男。」

「随你怎么说……」

「那你就要小心了,我去的学校说不定刚好是花璃念的高中。万一你家那个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可爱妹妹,最后爱上了我这个潇洒的老师……」

「你才比我会臆想啊,就算世界上只剩下你和花璃两个人,她也不会喜欢你的,毕竟……」

「毕竟她最喜欢是你,对吧?」

「我没这样说。」

「行行行,你就嘴硬吧。」

他伸手关上了房间的灯,房间里也跟着沉默了好一会。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说了无趣的话。

就在我为了改变话题而想随便说点什么时,山崎开口了。

「直哉,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幻想的那个女孩其实真的存在这个世界上?」

「白痴啊你?还要接着这个话题嘲笑我是不是?」

「你真的没有这样想过吗?你真的没有见过她可能存在过的痕迹吗?」

「从来没有。」

虽然我回答得斩钉截铁,但一般人对于不着边际的提问,第一时间通常不应该像我一样反驳,而是会由着话题想想,除非对方的话题是自己有考虑过的。

而我的反应无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山崎想必也知道这一点,对于我的回答只是笑了笑,接着说:

「那换个说法,如果有一天那个女孩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会怎么办?」

「谁知道呢。」

我不记得后来是怎么回答的,想必是含糊其辞,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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