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初恋女友。
我没见过她的长相,没听过她的声音,也没碰过她的身体。
但要是有人问起她的事,我能说出很多。比如她眼角有颗泪痣,思考的时候习惯用虎牙咬下唇。夏天手心是凉的,冬天会很冰,需要捂上好一阵子才能暖和过来。怕打雷。对猫过敏。吃麻婆豆腐一定要最辣的,然后一边喝水一边说刚刚好。
毕竟,这些都是我的妄想。
她叫铃木奈绪,一个虚构的女孩。
“奈绪?这个女孩你为什么会叫她奈绪?”
山崎一边往嘴里塞着烤肉,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哦,你是用了自己暗恋的女孩当作原形吧?”
“没有,只是曾经画过一个短篇漫画,里面的女主角叫做奈绪。”
“这样啊,原本想说你恶心来着。”
“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呢。”
“你们画画的家伙都是些别扭得要死,还找不到工作的家伙。”
“对对对,你说得对。”
我笑了笑,和他递过来的酒杯碰了碰。
面前这个和我碰杯的家伙叫山崎,是我的室友兼同学。
我很喜欢他,无论是在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山崎都是我的支柱。他比我怠惰、比我自暴自弃、比我悲观,有着这么一个和我一样欠缺人生目标的人陪在身边,让我觉得舒坦多了。
看着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家伙,我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安心感。
连这样的家伙都像模像样地活在世上了,我大概也能再苟延残喘一阵吧。
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差不多只要再塞一根就会整个塌掉。电视里拜仁客场对皇马,七十五分钟了,零比零。老旧空调嗡嗡响着,声音像一台快报废的发动机。山崎光着上身,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糊地说话。闷热的夏夜里,两个不去学校的废物面对面坐着喝啤酒——这种光景大概在东京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罕见。
我和山崎都不怎么去学校。他是懒得去,我是没钱去。老师大概也早就放弃了。不过山崎偶尔会突然冒出一句很精准的话,让你觉得这个人其实比看上去聪明。当然大多数时候就是个整天喝酒打游戏的废物——在这一点上,我们彼此彼此。
“所以你那个奈绪,”他突然说,“什么样的?”
“什么什么样的。”
「你不是说她是你编的吗。编的时候总得有个形象吧。」
「齐肩黑发。灰蓝色眼睛。」
「性格呢。」
「有点阴沉。」
「那你干嘛编个阴沉的。」
「开朗的人不需要被人编出来。」我说,「开朗的人在现实里已经够多了。」
山崎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也有道理。」
「还有,」我把啤酒罐在桌上转了一圈,「我不喜欢对谁都很温柔的女孩。」
「啊?」
「就是那种。不管对谁都会笑,对谁都很亲切。便利店的收银员也好,路边搭话的老太太也好,完全不熟的同班同学也好。对所有人都用同一张脸。」
「那种不是挺好吗。难道你想找个性格差的。」
「不是差不差的问题。」我说,「一个人要是对所有人都很温柔,那她对我的温柔跟给别人的就是一样的东西。我不想要那种。」
山崎放下筷子看了我几秒,哼了一声。
「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是没有交往经验的人才会提的要求。」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你想想,现实中哪有只对你一个人温柔的人。就算有,那也不是温柔——叫别有用心。」
「也许吧。」
「不是也许。是一定。」他拿起遥控器调大电视音量,「你说的那种,只有在漫画里才有。青梅竹马倒还有点可能——认识你太久,久到懒得对别人温柔了。不过那种人现实里也不会有。」
我没接话。
“你真的没有用现实的人当原形?”他又问了一次。
“没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编她的。」山崎问。
「初中。」
「在奈良的时候。」
「嗯。」
「那不就是你爸妈出事那会儿吗。」
我没说话。
山崎也没追问。他把脚翘上茶几,拿起遥控器把比赛音量调得更大。解说员正用一种濒临崩溃的激动语调喊着什么。
我的家庭很完美,至少大家眼里看起来是这样
父亲设计庭院,母亲在学校里教孩子素描,物质环境可以算的是优渥,至少当时的我没有因为钱而苦恼过。
不过,父亲能记住东京所有美术馆的休馆日,却记不住我的生日。母亲能区分莫奈不同时期《睡莲》的色调差异,却在家长面谈时迟疑地问老师:
“直哉他……现在是读几年级来着?”
他们好像并不关心作为“孩子”的我,只关心作为“作品”的我是否足够完美。
就好比园丁修剪枝叶,不是为了树木的感受,只是为了让造型顺眼而已。
我确实有令他们欣慰的天赋。
精确的透视,对光线微妙转折的捕获,对我来说近乎本能。
美术老师曾半开玩笑地说我那双眼睛该不会是从东山魁夷那里偷来的。我很想回答:如果是偷来的就好了,那样我就能把它还回去。
但我不喜欢画画。
握着画笔只是为了取悦父母,就像有些小孩为了讨大人欢心不得不考一百分一样。我只是更擅长伪装,更擅长扮演一个“天才”的角色。
“所以你小时候就很寂寞吧,大概率是个没什么朋友的家伙”山崎说。
他有时候的直觉得让人恼火。
“差不多吧。”
家里已经不想多呆的同时,学校也不是什么避风港。
因为我的画开始获奖。
从校级,到市级。最后在一位评论家的推荐下,拿下了某个颇具分量的艺术奖项的评审员奖。我成了该奖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
这让学校里同学对我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
之前从没正眼看过我的女生们开始围过来。她们邀请我一起吃午餐,问我绘画的技巧,问我对莫奈或塞尚的看法,眼睛亮晶晶的。
「直哉君好厉害呀。」
「下次画展一定要通知我们哦。」
我甚至在心里默默复习了几个《RIBON》上近期有趣的故事,准备作为话题,希望能和她们成为朋友,毕竟我不认为同龄女孩会真心喜欢那些无聊的风景画。
不过显然是我想多了。
她们喜欢的并非绘画本身,更非我这个人,她们喜欢的是和天才聊天的自己。
她们的关注反而带来了副作用,学校里的男生们开始讨厌我。
因为他们喜欢的女孩总围绕在我身边。
而我这个阴郁孤僻的家伙,实在令人恼火。既不会讲俏皮话,也不会聊有趣的事,只是整天围着画板转,最后却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女生们的注意。
在他们看来,这大概是一种作弊。
经常旷课在画室画画的我,不知道如何和同龄男孩们打好关系。也不太喜欢这些长相和我差不多、却完全没有共同话题的生物。我想,我们都打心眼里瞧不起对方。
他们没有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但恶意像梅雨季的霉菌,无声无息地滋长。
课本会“不小心”掉进水桶,泡到肿胀发白。鞋柜里会出现死蟑螂,翅膀被折断,用胶水粘在我的室内鞋上。体育课分组时永远多出我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缘,只是突兀地横在那,碍眼得很。
“没有想过找大人帮忙吗?”山崎向我递来一瓶啤酒
“没有,因为被老师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先找找自己的问题’这样类似的话……”
“这样啊……”
我最终成了一个完全不懂得如何去爱、也不懂得如何去接受爱的小孩。
很难想象自己被他人接纳的状态,于是和所有人都放弃了交流。
我想纵使有幸获得某个人的关心,总有一天对方也会对我失望,然后转身离开。既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怀抱期待。
把期望值降到零,就不会受伤了。
“虽然是这样想,但你心里总是渴求着关心,例如‘要是这样的自己能有一个女孩陪着自己’什么的”
山崎推了推我的肩膀,毫不在意地打趣着我
“你真的很烦...有没有人这样说过你?“
“哈哈,也许是吧,好了,我不多嘴了。”
他做出一个闭嘴的动作,并示意着我继续往下说
唉,要不是因为喝酒猜拳输给了这家伙,我现在真的想离开这个地方,不再说那些羞耻的过去...
“要是有人在我身旁就好了。”
我的确一直抱着这种念头。
而且,这个念头逐渐具象化成一个女孩。
具体来说是青梅竹马——一个兼具家人、友人、恋人角色的存在。
她住在隔壁,从小和我一起长大。
这个虚构的形象却在我的脑海中越发清晰,仿佛是用刻刀一点点雕琢出来的。
初中二年级的夏天,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第一段完整的「回忆」。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蝉鸣声在耳边回荡。
我独自坐在天台上,看着远处因热浪而扭曲的街景,柏油路面升腾起扭曲的热气,让对面的大楼看起来像是一幅融化的油画。
我闭上眼睛,开始想象。
——如果铃木奈绪真的存在,这种天气她会做什么。
「太热了啦。」
我替她开了口。然后替她拉着我的袖子,走进楼下的便利店。冷气撞上皮肤的瞬间,她眯起眼睛。白色连衣裙被汗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
「香草还是巧克力?」
「你先选。」
「我选香草。你选巧克力——因为你喜欢苦的。」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
结账的时候她忽然说:「我改主意了。想吃苦的。」她把香草冰淇淋塞到我手里,拿走了我的巧克力味。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皱起眉头。
“好苦,还是换回来吧”
“不要。你都碰过了”
“诶,这有什么嘛,小气鬼”
我们会这样拌嘴,最后交换着吃对方的冰淇淋。香草的甜腻和巧克力的苦涩在舌尖混合。
这样的幻想让我暂时忘记现实的苦涩,尽管那所谓的「甜腻」也不过是大脑皮层制造的幻觉。
渐渐地,她不再只是个概念,而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早上醒来,我会想象她在隔壁房间也刚刚起床。上学路上,我会在心里和她聊天。遇到有趣的事,第一个想到的是要告诉她。
“你知道吗?今天美术老师又夸我了。”
“是吗?不错啊。”
“但我还是更想画漫画。”
“我知道。你画的漫画很棒的。”
“你真的这么觉得?”
“当然。因为女主角是我啊,嘿嘿。”
深夜,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中,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红光。
“睡不着吗?”我让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嗯,在想事情。”
“什么事?”
“在想……你长什么样子。”
“这个啊……你希望我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但一定是温柔的样子吧。”
“那眼睛呢?”
我想了想,最后给她的眼睛设定为灰蓝色。梅雨季后、云层将散未散时,从缝隙里漏出的那种蓝。带着一点灰,一点清澈,既不刺眼也不沉闷。
“头发呢?”
“黑色的,齐肩就好。”
“因为这样画画的时候不会被头发挡住视线?”
“真是实际的理由呢。”她笑了。
笔记本一页页增厚。我与她的“过去”不断堆积,像是在用文字搭建一座空中楼阁。
每个细节都精心雕琢,每句对话都反复推敲,直至它看起来像是真正发生过的一样。
“喂,”山崎打断了我,“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嗯。”
“全都是?”
“全是。”
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大口啤酒。
“怪胎,变态,喜欢意淫的宅男,很想用这些词汇来形容你,但是……”
“但是什么?”
“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至少对花璃而言。”
我把啤酒罐捏扁,放在桌上。
“你就这么在意她啊?”
山崎没再说话。
电视里皇马的球员在禁区内恶意犯规,吃到了黄牌,观众的嘘声在闷热的房间里炸开。
“对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他像是为了转换话题,“我找到工作了,是在奈良的一个国中里当老师。”
“你?当老师?”我毫不掩饰地笑了他,只觉得他喝醉了说胡话。
山崎这个人怎么看都不适合当老师。只是如果问我他适合什么样的职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如果是要当“千万不可以变成像他这样”的这种负面教材,相信再也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不过目前世上并不存在负面教师这样的职业。
“是家里帮忙找的关系。实习三个月,过了就转正。”
“什么样的学校会雇你这种人呐.....”
电视传来欢呼声,看来是比赛有了进展。
一个不认识的前锋凭借个人能力在禁区里接连绕过几个防守队员后射门得分。
“好球!!我就看好这个新来的小将!”
山崎激动地顶了顶我的肩膀,拿起一瓶啤酒仰着头猛灌。
“等等……那你要走了?”
他一口气喝完了那瓶啤酒,打了一个长长的嗝之后点了点头。
“嗯,明天我就搬走了,你得早点找个新室友帮你分摊房租吧。”
“叛徒。”
“诶,这个时候不应该好好恭喜我找了一份工作才对吗?”
“恭喜你啊。”
我用尽可能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哦,什么嘛,那种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因为我就是那种觉得‘连这种家伙都能得到工作,太奇怪了吧’的小心眼啊。”
“哈哈哈,你才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祝福你的。我敢打赌,你绝对会在实习期就因为跟学生搞师生恋而被开除。”
“那就借你吉言了。”
他一边毫不在意我的挖苦,一边得意洋洋地看着拜仁获胜。
比赛结束,屏幕里拜仁的球员欢呼拥抱,皇马的球员落寞退场。
我关掉了电视,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直哉,你跟我一起回去。”
“不去”
“在哪里不都是还你老爸留下的债?”
他一边喝完了最后的酒,一边醉醺醺地倒下。
“你好好考虑一下人家花璃的心情吧,要让人家女孩子等你多久?”
“我妹妹的事用不着你管。”
“她算你哪门子妹妹?又没血缘关系,甚至都算不上义妹,还有哪个妹妹都快上大学还要每天给哥哥发消息?”
“你没有妹妹你不懂。”
“是你没谈过女朋友才不懂,只会臆想女人的处男。”
“随你怎么说……”
“那你就要小心了。万一你家那个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可爱妹妹,最后爱上了我这个潇洒的老师……”
“你才比我会臆想啊,就算世界上只剩下你和花璃两个人,她也不会喜欢你的,毕竟……”
“毕竟她最喜欢是你,对吧?”
“我没这样说。”
“行行行,你就嘴硬吧。”
他伸手关上了房间的灯。房间里跟着沉默了好一会。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说了无趣的话。就在我为了改变话题而想随便说点什么时,山崎开口了。
“直哉,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幻想的那个女孩其实真的存在这个世界上?”
“白痴啊你?还要借着这个话题嘲笑我是不是?”
“你真的没有这样想过吗?你真的没有见过她可能存在过的痕迹吗?”
“从来没有。”
虽然我回答得斩钉截铁,但一般人对于不着边际的提问,第一时间通常不应该像我一样反驳,而是会由着话题想想,除非对方的话题是自己有考虑过的。而我的反应无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山崎想必也知道这一点,对于我的回答只是笑了笑,接着说:
“那换个说法,如果有一天那个女孩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会怎么办?”
“谁知道呢。”
我不记得后来是怎么回答的,想必是含糊其辞,不再谈论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