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我睡得异常沉。
在梦里我梦见了奈绪。
场景是河堤。
不是我们常去的那段,河面更宽,对岸的树林也更密,远处的铁桥不知道通向哪里。梦就是这样的,明明从没见过的地方却觉得理所当然。
我和她并排坐在堤坝边沿,脚悬在水面上方晃来晃去,鞋跟磕着石头发出笃笃的声响。
她穿着初中的校服,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旁边。
明明就坐在自己身旁,我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梦中的我并不觉得奇怪。
梦就是这样的。该在的人在了,该有的感觉有了,细节对不对根本无所谓。
"直哉,最近过得怎么样?"她先开了口。
"不太好。"我回答。
我坦白地回答她。
"是吗,那就好。"她捂着嘴偷偷地笑着,接着轻轻地点了头,告诉我她也差不多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她窃喜大概是知道我们拥有差不多悲惨的青春岁月。
看来我们就是离不开彼此。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河面上有只鸟飞过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鸟,她也好像没注意到。
"直哉,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会怎样?"
她突然冒出这句话。不是认真的语气,更像随口一想。
梦里的我想了想。"大概跟现在一样吧。上学,画画,回家。你又不在我家吃饭。"
她瞪了我一眼。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她在瞪我。这种感觉不用看就知道。
"那如果没有直哉的话我会怎样呢?"
"不知道。大概也挺正常的吧。"
"才不是。"她把脚收回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如果没有直哉的话,我就不会知道蝉是可以抓来玩的,不会知道四叶草长什么样,不会有人帮我画不会画的画。"
"你本来就不会画。"
"所以才需要你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河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过来蹭到我的手臂上。
我听了这话心里动了一下。暗自高兴。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如果少了我,她的某一部分就会变得不一样。
这种高兴挺卑鄙的。毕竟是我编出来的。我编了一个"需要我的人",然后因为她需要我而感到满足。跟自己跟自己下棋赢了差不多。
但梦里的我没想那么多。梦里的我只是单纯觉得高兴。
"所以啊,"她小声说,"如果你不在了的话,那些事情就变成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一个人知道的事情,跟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我听着这话觉得哪里不对。哪里不对呢,说不出来。像是话里藏了一根很细的刺,咽下去的时候稍微刮了一下嗓子。
"我哪儿也不去。"
"嗯。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然后说了最后一句:
"那就说好了哦。不许走。"
太好了。一切就如同希望。
这场梦就到此为止。
第二天早晨,门铃声把我吵醒。醒来时枕边一片潮湿。
这不是二十岁的人该有的梦,太孩子气了,连我自己都感到羞耻。但心里另一个我拼命想记住梦里的画面。因为忘掉太可惜了。
一个人知道的事情,跟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梦里的我没听懂这句话。醒来的我听懂了。
我卖掉的不是关于奈绪的记忆——那些记忆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一个人知道的事情,卖掉和不存在,确实没有区别。
我带着对这场梦的留恋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那栋旧楼,那杯苦得要命的苔绿色液体,还有天文数字般的报酬。
我不后悔如此莽撞地接受了实验,更没有那种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的心情。真要说的话,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的感觉还比较强烈一些。
既然木已成舟,我唯独希望的是能和花璃过好接下来的日子。
正想着,门铃响了。
我没有去开门的想法,但是固执的铃声一遍遍响着,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我看了一眼表,早上七点。
谁会这么早来找我?莫非是花璃?
宿醉让头像要裂开。我勉强爬起来去开门。
门铃在第三遍响起时,我终于摇摇晃晃地拧开了门锁。
门打开的瞬间,八月的热浪,连同清晨过于刺眼的阳光,一股脑地涌进这间六叠大的房间。
"早上好。"
我没想到站在门前的是位陌生的女子。旁边还拖着一只非常适合她的行李箱。
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
我揉了揉眼睛,视线聚焦。
逆光中,最先看见的是一双白色的鞋。然后是被晨风微微扬起的、连衣裙的纯白下摆。
目光上移。
纤细的腰身,不算丰满的胸部,白皙的锁骨。
最后,我看到了她的脸。
齐肩的黑发,似乎透着一股莫名的忧郁眼眸。微微抿起的嘴唇。
每一个地方,都与我反复修改直至完美的模样重叠。
不,并没有重叠。
简直就像,我记忆中的她,真的长大了,然后站在了这里。
"初次见面,泷川先生。"
她微微鞠躬,声音如同穿过空谷的风。
"我是铃木奈绪。从今天开始负责您的观察工作。请多关照。"
铃木……奈绪?
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泷川先生?您还好吗?是不是昨天的实验有什么不适?"
见我没反应,她关切地问。
"不,我……"
我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铃木奈绪。"
她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有什么问题吗?"
我盯着她,试图找出任何破绽。妆容的瑕疵,表情上的不自然,任何可以证明这是恶作剧或幻觉的证据。
这违反了所有常识。义忆的登场人物是被严禁借用现实模特的。所以,眼前的这个人,既不应该是我的青梅竹马,也不应该是我的设定。
"请问……我能进去吗?站在门口说话有点不太方便。"
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像个路障一样堵在门口,后退一步,让开位置让她进来。
她礼貌地点点头,脱下那双白色鞋子,整齐地并排放在玄关。
我注意到她的脚很小,脚踝纤细,白色短袜上有淡蓝色条纹,就像我曾经,在无所事事的夏日午后,百无聊赖地为画稿中的她添上的、毫无意义却让我感到安心的细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八月的热风正穿过洞开的房门,持续不断地掠过我的后背。
我有一个素未谋面的青梅竹马。
我没见过她的长相,没听过她的声音,也没碰过她的身体。
然而我仍能清晰地说出她眼角泪痣的位置,以及她思考时会用虎牙轻咬下唇的习惯。
我知道她夏天手心微凉,牵起来很舒服;也知道到了冬天,需要我用手掌包裹好久才能暖和起来。
她并不存在于世。准确来说,她仅仅是我记忆中的存在。
但此刻,她就站在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