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影不离的监视员 4/4

作者:黑猫不要哭 更新时间:2026/5/1 23:59:54 字数:4531

她还蹲在走廊里。白色的连衣裙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身形,水珠顺着发梢往膝盖上滴。行李箱搁在脚边,轮子上挂着一截枯叶。

看到我她缩了一下肩膀。

“怎么不找个地方躲雨?”

“我在附近找你,如果监视对象离开视野12小时的话,那就会算作我的失职的……”

“真是不愿意多留些时间啊,明明你也是实验对象来着……”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看着她困惑的表情,我知道她如同柳泽所说那样对实验的内容并不知情。

我尽可能不去谈起有关greengreen的话题,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我越过她掏钥匙开了门进去。

过了几秒走廊里传来行李箱的声音,然后是脱鞋的动静。

她把白色鞋子整齐地并排放在玄关,水从她脚踝淌进鞋里。我从架子上拿了一条毛巾放在鞋柜上,自己走到床边坐下,点了一支烟。

“浴室左边。热水器要放一会儿。”

“不用了我——”

“你湿着站在我房间里地板会受潮,而且感冒的话就没办法好好监视我了吧?我可不想多出什么事来。”

她没再反驳,拿着我给的毛巾走进了浴室。

热水器开始发出嗡嗡的低鸣,然后是水声。持续不断的水声。

我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空罐头里。热水器在角落嗡嗡地响,水声隔着门听很闷。

掌心里那点微凉的触感还没散干净。

义忆这种东西就是摁不掉的,除非喝下特质的忘川。

墙上有一块发霉的水渍,形状像日本列岛,北海道那块上周掉了一角。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想起高中的一节伦理课。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在讲台上讲过一个故事:在几十年后的未来,有一个富豪的妻子因为车祸去世了,富豪无法接受妻子离去的事实,终日郁郁寡欢,无法忘怀。

不过,幸运的是,他死前备份了她的记忆。他将自己的钱都用于克隆技术的开发,最后他用克隆技术造了妻子的身体,并植入她遭遇车祸之前的记忆。

这时老师向着台下的我们提问:

“那么,他这样做是算对妻子忠贞,还是只是喜欢一个具有妻子特征的人?”

“如果是前者,那死去的妻子对他而言算什么呢?”

“如果是后者,他抱着一颗思念已故妻子的心,想要和妻子在一起的想法是错的吗?”

“他究竟爱的是自己的妻子,还是说他只是把妻子当作欲望的寄托呢?”

他给我们留了十几分钟讨论,没人当回事,伦理课不影响毕业,大家趁机大胆地聊着其他的趣事。

我已经忘了当时的结论,只记得最后是不了了之收场。

反正这本来就是个中学生讨论不了的题目,就算找来一群大学生,恐怕也讨论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结果。

以前觉得这个问题无聊,现在隔着浴室门听水声,它突然变得具体。

我喜欢的是铃木奈绪这个概念,是我亲手写下的那些回忆,那个只为我存在的幻影。

浴室里那个人有一样的名字相似的外表,如果我把我脑子里那些回忆告诉她,她会顺着设定演好这个角色吗。

两个月,把一整个虚构的童年和青春编进她的过去,实验大概就是这么设计的。

但前提是她的确是我那个幻想中的青梅竹马。

水声停了。

几分钟后浴室门开了一条缝,热气涌出来,带着陌生的沐浴露气味,大概是她自己带来的。

“那个……我没有换洗的衣服,行李箱里的也湿了。”

我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件旧T恤和运动裤放在门外椅子上。

“先穿这个。”

“谢谢。”

门又关上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她出来的时候袖子长了一截下摆快到膝盖,头发还在滴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小圆点。

“抱歉,弄湿了。”她揪着衣角。

“明天再洗。”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在角落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请您当作我不存在就好,像以前一样生活。”

纵然她如此提醒,还是改变不了有个同龄的女生正在一旁监视我的事实。我怎么可能毫不在意,所以总会忍不住往奈绪的方向偷看。看来她似乎在笔记本里写了一些资料,可能是所谓的监视纪录吧。

被她单方面观察还真不愉快,无论做什么都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黏在皮肤上,让人坐立难安。

但我什么也没说,继续抽我的烟。

抽到一半的时候她微微皱了下眉——讨厌烟味?即使是设定中的这个细节也吻合得令人恼火。

过了一会儿我还是开了口。

“你的工作具体都是做什么。”

于是奈绪详尽地向我解说了监视员这一职务的内容。

根据她的说法,若是放任被修改记忆的人不管,当他们发现记忆和现实出现偏差时,大部分的人就会变得自暴自弃,并做出各种不当的行为。虽然她没告诉我不当行为的具体内容,但大致上不难想象。

人是依赖记忆存活的生物。我们之所以循规蹈矩,是因为相信过去的行为会对未来产生影响。

只是一旦知道自己的过去是虚假捏造的,情况可就不同了。

既然自己的过去都可以被随意编造,那“信用”这种东西也就毫无意义,与其继续扮演着过去安分守己的角色,大部分的实验者会自暴自弃,甚至危害他人。

监视员则就是预防手段,只要有人做出不当的行为,监视员可立刻联络柳泽,接着实验者大脑里的纳米机器人会启动不可逆的删除程序。

简单来说,此时此刻抱膝坐在房间角落的这个女生,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我的大脑格式化,让我变成一个连厕纸都用不好的白痴。

“原来之前你拿着手机不是想报警。”

“是的,当时你的举动吓坏我了。”

应该是我被吓坏了才对。只要刚才那一瞬间的判断稍有偏差我现在大概已经躺在精神病院的床上穿着纸尿裤流口水了。

不对,比那更惨,连流口水都不会。连厕纸都用不好。

我再抽出一支烟点燃,透过烟雾看见她又皱了下眉。

“你一个女孩为什么会选这种工作,住在陌生男人的房间,虽然有那种把人变成白痴的反制手段但总觉得——”

“很危险,你是想说这个吗?”

“毕竟总存在不考虑后果的人啊。”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过长的袖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要问这个,简单来说,是不得不从事这份工作而已。”

“那说得复杂一点呢。”

她没回答。

“如果你不想说不说也无妨。”

“你一开始不是担心我是什么骗子吗?怎么现在又一副关心我的样子?”

她警惕地盯着我,像是在权衡有没有必要坦白。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她开口了,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

“我只是希望和你一样罢了。”

“和我一样?”

她站起身,从我身边掠过时,刚洗完澡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她推开半扇纱窗,夜风卷进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与烟味。她穿着我的旧衬衣站在窗边,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到膝盖,路灯的光照进来衬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顺着她的背影,我和她一同注视着那片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空。

她在看什么呢?

“你说的和我一样是什么意思?”我朝着她的背影问。

“泷川先生之所以愿意参加实验是因为自己喜欢的人吧。”她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

我没说话。

“没记错的话您是为了您的妹妹花璃,为了早点还清那个吸毒父亲留下的债务,为了让她过上正常的生活,您才选择喝下那些会把记忆搞得乱七八糟的纳米机器人。”

我的背景信息被他们解剖到了这种地步,在她面前我似乎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她转过头来,窗外的风把她的衬衣吹得猎猎作响。

我看了看烟灰缸里快倒出来的烟头,又点了一支。

“所以呢。你把我的档案背得这么熟,想说什么。”

她转过来,靠在窗框上。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脸上切了一道薄薄的亮边。

由于逆着光线的关系,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能看见她说话时下颌偶尔动一下的轮廓。

“刚才跟您说明了监视员的职责。不过还有一件事,作为监视员或许也应该提前告诉您。”

“什么。”

“有关greengreen的临床数据。这个研究所过去五年里,接受这项实验的人有三百多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实验结束后还能正常生活的,不到十个。剩下的,一部分进了精神病院,一部分走失了。”

“走失是什么意思。”我问。

“大脑被修改到某个临界点之后,人会自己离开住所。半年后家属领一张死亡推定。”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解说监视员职责时一模一样。

“所以,我建议你最好放弃继续实验。”

她把这句话放在最后,像是在逐条核对完一张清单之后,在末尾用铅笔轻轻打了个叉。

“监视员非得要观察到这种地步,还要在一旁说三道四吗。”我不满地询问。

她并未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取而代之,她如此告诉我。

“您妹妹花璃今年十七岁,在奈良上高中,有哮喘。您父亲留下的债务,如果靠您现在打工的收入,大概要还到四十岁。但是,即使现在这笔钱把债一次性清掉了,也不代表她能过上好日子。因为如果您在这个过程中出了问题,没有坚持到实验最后的话,你的报酬会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同意书第三页第十四条写了。您大概没看。”

“……”

“意思是,花璃最后拿到手的,可能根本不是您以为的那个数目。而且除此之外,她还会收到一个连她叫什么都记不住的哥哥。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

我的喉咙挤不出半丝声音。

“为什么……你要把这些告诉我?”

我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强忍住内心的慌乱问出这句话。

“从语气判断,你好像很讨厌有关greengreen的实验。”

奈绪在眨了两、三次眼睛后,摇了摇头说道。

“不,我讨厌的只是不珍惜身边人的感受,擅自出卖记忆的人而已。”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起右手,轻巧地将头发拨到耳后。

“您似乎认为花璃是非常重要的人。因为在您的档案里,紧急联络人只写了她的名字。如果你真的考虑过她的感受,就应该早点退出,不要继续这样通过牺牲自己达到自我感动的地步,你应该把自己看得更重要一些才对。”

“重不重要也只是相对而论吧?”我立刻回嘴否定:“对我来说,那只是因为其他的事情,比如我自己,没那么重要而已。”

“或许真是如此吧。”奈绪如此回应我:“总之,我只能告诉您,您现在选的这条路,到头来可能既帮不到花璃,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您不如趁还能退出的时候退出,留在她身边,比留一笔不知道能不能到她手上的钱更实际。”

“还真是感谢你的贴心啊。可是,我不可能退出。”

“为什么?”

“还用问吗。退出以后钱就没了。”

“可是,留在她身边才能节省钱买不到的东西吧?”

“或许真是如此。不过,你可以如此轻易地把花璃的事,把我们家的事,把我觉得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一条一条地拿出来纠正吗?”

奈绪不解地歪着头。“容我反问,为何不能向您提及这些事?”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的确问得我不知所措。纵然我要反驳她多管闲事,她也只需要说一句“这是为了让您了解实验风险”就能挡回来。

“基本上,我们希望实验对象能充分了解风险之后再做决定,”奈绪继续说:“为此,我们会提出一些数据,以及基于这些数据的建议。”

我搔了搔头,想着要说些什么还以颜色。

“呐,你或许是想避免我白白送命,但这样的行为等于是夺走选择的自由不是吗?没错……假设,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帮花璃,也愿意承担失败之后她什么都拿不到的结果,而非坐在这里听一个陌生人对我说,什么对她好、什么对她不好,那么你的所做所为就等于是多管闲事。”

奈绪神情不耐地叹了口气。

“是这样吗?我本是基于数据提出建议,假若让您有所不悦,或许我的发言真的不够谨慎,请您原谅我的轻率。”

语毕,奈绪十分干脆地低头赔罪。

“……只不过,有件事需要先说清楚。我劝您对于这三百多人的数据,别抱有任何‘自己会是例外’的期待。因为您喝下的是greengreen,这等于您自愿跳进一个概率对自己极为不利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再怎么主张所谓的自由或权利也是浪费唇舌,因为,一切都是您甘愿的。”

奈绪说完这番话之后,又走回房间的角落里,抱膝坐下。

“话虽如此,这次您所主张的‘选择的自由’,我还是会予以尊重。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不会再对您的选择有任何意见。请您随自己的心意做主,只要不造成他人麻烦,尽管按您的想法去做,我绝对不会再阻止您。”

我心想,不用她说,我也会这么做。

她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别的什么——当时的我并不明白,后来想起的时候,觉得那大概是一个人在确认某种东西正在消失时才会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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